豫章城内,老巷深土之下,藏着一段水城旧事。百年以前,此地湖塘交错,河渠绕巷,东湖、南湖、西湖一脉相通,玉带河穿城蜿蜒,大街小巷之间,石桥古井随处可见。这般水乡光景里,最叫老城人难忘的,便是二眼井与算子桥两处旧迹。
一眼至六眼,古井分目自有来由
要说二眼井,先要晓得老城古井的讲究。南昌紧挨着赣江、抚河,地下水源丰足,掘地数丈便能见清泉,故而全城古井遍地。
旧日井名,最是直白,井口凿有几个圆孔,便唤作几眼井。所谓 “眼”,便是取水的井口。匠人于青石板上凿开数孔覆于井台,数人可同时汲水,井绳不会互相缠绕,取水便利不少。
相传自东晋许真君治水之时,豫章便凿下一至六眼各式古井,齐全完备。六眼井形制最大,井身宽阔,六孔分列,昔年号称全城井中之冠。二眼井便是这一众古井里小巧的一支,旧址在象山南路西边土地庙巷,两块井石并排,两口圆洞相依。
从一眼到六眼,这一套数字井,本是豫章独有的景致,千百年间,街坊百姓全靠这井水度日。直至民国往后数十年,寻常人家炊饮浆洗,依旧离不得古井清泉。
奈何世事变迁,古井终有没落之日。
自民国晚期,城中渐渐通出自来水,家家户户门前有龙头,一拧便有活水,往日里遍布街巷的古井,便慢慢失了用处。后来城市修路建房,二眼井整座被泥土填平,上头起了屋舍马路,旧时井台踪影全无。
六眼井的境遇,亦是令人叹息。昔年它立在象山南路与南浦路交口,井台铺石阶,井身阔有两丈,六孔青石圈分立两侧,是城南显眼地标。民国三十七年,为拓宽象山南路,六眼井直接推平,只余下地名留存至今。
往后城中整顿街巷,诸多窄巷拓宽为街路,像筷子巷改作筷子街,偏僻处的三眼井尚能保全些许旧貌,唯独二眼井,井身填埋,连旧日街巷名号,也渐渐少有人提起,彻底湮没在市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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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子桥:桥头岁首算人丁,百年旧俗今难寻
比起古井独守巷陌的冷清,算子桥从前倒是常年热闹。
此桥坐落孺子亭东侧,本是连通东湖与孺子亭西湖的石桥。民国十六年留存的老城相片可见,彼时洗马池与东湖近在咫尺,河水连通抚河,城南处处河渠环绕,桥接湖、湖连巷,整座老城尽是水色。
“算子” 之名,源自清咸丰年间传下的老风俗。据豫章乡土志所载,桥畔聚居熊、游、刘、廖四大家族,世代和睦,约定每年正月初四齐聚桥头。各家携带族谱,领着儿孙老小在此清点人丁,比拼谁家子孙繁茂,福气深厚,人丁单薄之家,便要备上薄礼赠予子孙兴旺的族户。
这般风俗,皆是旧时农耕人家 “多子多福” 的念想。坊间老话常说:儿子多,种田不愁劳力;女儿多,年节热闹体面。又道:有儿纵然贫寒,终有出头之日;无嗣纵使家财万贯,家业亦难长久。彼时世人心中顶好的光景,便是五子二女,七子团圆,乃是前世修来的圆满。
黄土填平水乡,旧景只存口头忆
如今二眼井早已埋于地底,除却一处公交站牌,寻常后生多半不知这地名来历;算子桥只剩路牌留存,石桥本体,早随旧城改造拆毁填埋。
从前豫章水城风光,如今想来恍若隔世。昔年贤士湖广袤千亩,城内九条水渠贯通全城,素有 “三湖九津通赣鄱” 的说法,清末民初之时,人人都称南昌是水乡泽国,城内四湖相连,水面辽阔,一望无边。
奈何城市逐年扩建,湖塘河渠不断被填土造屋,数十年来,城内湖面缩减数千亩,十余座东湖相加,方才抵得上消失的水域。相伴湖水而生的石桥古井,自然一一埋入黄土。
今日漫步系马桩,站牌上 “二眼井” 三字清晰;路过孺子亭旁,路标依旧写着算子桥。只是清晨街坊排队汲水的喧哗,正月初四桥头各族清点人丁的热闹,再无踪迹,只留在老一辈南昌人的闲谈回忆里,再难亲眼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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