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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珩是在买糯米的时候看见她的。
朔门街的早市刚开张,卖米的摊子支在巷口。他蹲在摊前,从麻袋里舀了一捧新米放在掌心里看成色,抬头的时候目光穿过摊主的扁担,看见街对面人群里挤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太短了,露着一截细瘦的手腕。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草绳的结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就会散。
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着,簪头光秃秃的,雕工粗粝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被她护在胸前,像是里面装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娄珩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手里的米。
"新米,娄师傅,昨天刚从永嘉运来的。"摊主笑着把米袋子推近了些,"要不来五斤?"
"来五斤。"
娄珩付了钱,把米袋子系好夹在腋下。他站起来往街口走,走了两步又不自觉地侧了一下头。那个灰布衣裳的身影还在街对面,正往早市深处挤,步子很小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人。
有人在喊:"站住!那丫头站住!"
娄珩停下了。
街对面,一个穿短打的光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了灰布衣裳的后领。那件旧灰布的领口本就被磨薄了,被那只手一扯,缝线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裂了一道口子。
布包袱从那人怀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散了,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件旧衣裳,一块半截的干饼,还有一本用粗棉布包着的、边角已经卷毛了的册子。
"你还跑?欠了我们六哥的银钱就想溜?"光头汉子的嗓门不小,四周的人纷纷侧目。他攥着那人的后领往前一拽,那身量小小的被扯得踉跄两步,膝盖磕在了青石板的棱角上。
娄珩听见了那一声闷响。膝盖骨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不响,但听着让人牙酸。
那人跪在地上,伸手去够散落的布包袱。手指碰到那本卷了毛的册子,正往怀里拢,光头汉子又提了一下后领,把她整个人往后拖了一寸。那只手从册子面上滑过去,指甲在粗棉布面上刮了一道白痕。
"欠了多少?"旁边有人问。
"五两银子。租铺子的押金,说好了三个月还,现在翻倍了还不出来。"
"什么铺子?"
"卖糯米饭的。朔门街巷口的摊子,开了一礼拜就黄了,锅碗瓢盆还在我家六哥那儿扣着,连本带利八两,今天不给钱,人我们带走了。"
人群围成了一个圈,越缩越小。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灰布衣裳跪在青石板上,头发散了大半,旧木簪歪在一边。她始终没有抬头,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但肩膀在抖,极轻地、克制地抖。
光头汉子又拽了她一下。她的膝盖在青石板上被拖出一寸,灰布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一道灰白的痕,隐约渗出一点暗色。
娄珩把手里的米袋子放在了旁边的菜摊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街对面买个什么东西。人群自动让了一条缝,他从中走过去,在光头汉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放手。"他说。
光头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一下他那身靛蓝布衫和袖口的木屑,没当回事。"你谁啊?"
"百工斋的娄珩。"
"木匠?这里没你事。"光头汉子攥着后领的手又提了一下,把灰布衣裳的人往上拽了半寸,"这丫头欠了八两银子,今天不还就得跟我走。你要替她还?"
娄珩没有答。他的目光越过光头汉子的肩膀,落在那人身上。她跪在地上,膝盖处的暗色渗得比刚才大了一圈,布包袱里的东西还没有拢完。她的脸低着,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一角。
那个下颌的弧度,他在案前雕了整整十三天。
"她欠你多少?"娄珩问。
"八两!"
娄珩从怀里摸出一个布钱袋。钱袋不大,里面装着今早刚结的一笔木工钱,碎银和铜钱混在一起。他解开袋口,倒出三块碎银和一把铜钱,在掌心里估了一下,五两出头。他又把袖口里揣的几枚铜子摸出来凑上,摊在手心里。
"六两三分。"他把手掌朝光头汉子伸过去,"剩下的我过两日补你。"
光头汉子看了一眼他掌心的钱,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你是她什么人?"
娄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跪在地上的人双手撑着青石板,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很瘦。
指腹上的皮肤不像是做过粗活的,干干净净的。但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上勒过之后留下来的。
"拿着。"娄珩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光头汉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了。他把钱在掌心里掂了掂,塞进怀里,松开了攥着后领的手。灰布衣裳的人失去那股扯力,肩膀猛地一松,但人没动,还跪在地上。
光头汉子哼了一声,转身挤进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慢慢散了。早市的喧闹重新涌上来,卖鱼丸面的敲锅声、松糕蒸笼掀开的白汽、孩子们追着跑的脚步声,把刚才那场小小的纷争遮了过去。
娄珩蹲下来。他把散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又把那块半截干饼捡起来。最后是那本用粗棉布包着的册子,他捡起来的时候,棉布散了半边,露出册子封面的一角。
上面写着一行字。
"朔门街百工斋"。
他的笔迹。
娄珩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墨迹上轻轻蹭了一下。墨是新的,写了有些日子了,但笔划的力道他认得,是他第一回拉鼓词给她听的第二天,随手在册子封面上写的。
那本曲谱后来和血一起洇糊了封面的字,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以为她带走了就再也不会还回来了。
他把棉布重新裹好,把册子放在叠好的衣裳最上面。然后他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
"起来。"
那人还跪着。散下来的头发遮着整张脸,肩背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她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她动了,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来。
娄珩看见了她。
短发遮了大半张脸,额头上有新的淤青,是刚才磕在地上撞的。嘴角破了一小块皮,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下颌的轮廓比他记忆中更尖更锐。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清清冷冷的,像瓯江冬天早晨的水面,底下沉着很深很静的东西。
她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朔门街的早市好像被按了一下静音键。鱼丸面的敲锅声远了,松糕的白汽模糊了,满街的人影都成了晃动的底色。她跪在青石板上,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怎么在这儿。"娄珩听见自己的声音。
沈清月,那是她现在用的名字,但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不管她叫什么,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掌心。那只手还伸着,掌心朝上,虎口上刻刀磨出的茧子已经厚了一层。那双手在过去的十三天里,雕了又磨、磨了又雕,做了几十块废料。现在它伸在她面前,等她把手放上来。
沈清月没有放。她自己撑着青石板慢慢地、一截一截地站起来了。膝盖上的暗色在灰布裤子上洇开了一圈,她站直之后那条腿微微发颤,但她站住了。她弯腰把地上的布包袱拢起来,把那本曲谱裹在衣裳最中间,系紧包袱皮。
娄珩也站起来了。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住哪儿?"他问。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抱着包袱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旧木簪歪了一边,碎发糊在脸上。她看着他的胸口位置,不敢看他的眼睛。
"……娄珩。"她终于开口。嗓子是哑的,像是好几天没正经喝过水,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发出来的声音薄而脆,一碰就要断。
"嗯。"
"我不叫沈清月。"
"我知道。"
她愣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下巴抵着包袱皮,极轻地、极快地笑了一下,那个笑一闪就没,嘴角的弧度刚起来就压平了。她抱着包袱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要走了。
娄珩没有拦她。但他往前跟了半步,那半步落下的时候刚好挡在她退的方向上。
"刚才那八两银子。"娄珩说,"你得还我。"
沈清月抬起头。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极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还?"
"百工斋后院的柴房空着。劈柴、挑水、烧火、磨刻刀,都是活。做一天算一天工钱,抵债。"娄珩从菜摊上拎回那袋米,夹回腋下,"住柴房,不另收钱。"
他转身往百工斋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跟上来。"
沈清月站在早市的人流里,怀里抱着那个裹着曲谱的布包袱,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在灰布裤子上一点一点洇大。
她看着娄珩的背影——靛蓝布衫的肩背上沾着木屑,步子和十三天前一样稳,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朔门街的早市还在热闹着。卖鱼丸面的敲着锅沿喊"鲜掉眉毛",松糕的白汽升了半条街。
她用那只干净的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把歪掉的旧木簪重新插紧,然后抱着包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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