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刚调到这个社区,就听说了代师傅家的事,他管他爱人叫“我屋里疯子”。这个时候他已经退休一年了,在外面找了个值夜班的事做。他身材是高大的,腰是挺拔的,早上他下班回家碰见我会打个招呼,这个时候他手上往往拎着一点菜。
代师傅是这里的老住户,但他不爱与老街坊们聊天,仅仅是简单的问候一声:“吃了冇?”(武汉人的日常问候语),然后递根烟。他知道别人同情他,也知道别人喜欢讲他家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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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日子》剧照 图源网络
他的家离社区不远,就四五十米远。我去过好几次,在六楼,是老式的步梯房。在门口就能听到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而他并不坐在电视机前。一室一厅的房子很干净,他一个人住,爱人陈燕清在优抚医院,过年过节时他会接回来住几天。
他平静地与我们打着招呼,说着:“还好,还好,谢谢你们的关心……”等我掩上门,总能听见一声不重也不轻的叹息声。那会儿我倒希望他骂上几句,或者痛痛快快哭一场。
多年前,他家本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夫妻俩都在国营厂上班,有单独住房,日子和美。可厄运从不提前打招呼——那个暑假,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欢欢趁大人上班,偷偷跟人去了河边,再没回来。
待他们心急火燎的赶到河边时,只找到孩子放在岸边的凉鞋和短裤,他们发了疯的沿着河岸呼叫,还请了专业搜救队打捞,一直搜寻到下流阳逻。
尽管一直没有小孩的尸体,但结局都明白。那时候河边的船只很多,每一年都有小孩淹死,家家户户默认的规则就是大人带着才能去河边游泳,小孩子独自去,就是触了铁律。
1985年我十岁,那个早上我听到邻居们都在议论灰灰淹死了,灰灰比我大个二岁,住我家旁边一栋楼的三楼,他有三个姐姐,他的爸妈非常溺爱他,常看他拿着零食招摇过市。
我也随着大队人马走到河边,这里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人,似乎街巷里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我听到了他姐姐们的哭声,在越来越多人的推挤中我被挤到了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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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的头硕大,他的姐姐边哭边喊:“灰灰,你醒醒啊,你想要啥姐姐都给你买……”灰灰的口、鼻、眼、耳都在冒血。我吓得赶紧跑回了家,那一天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热了。
那个时候的我胆子是大的,人是糊的,常常偷偷跑到河里玩,也敢像男孩子一样爬到驳船上往水里跳,邻居看到了会告诉我爸,我爸没少打我,可我还是照去不误,偷偷骂告我状的人。
有几次都被浪冲到了河中间,拼命挥动着双手也无法划动,幸好有水性好的好心人拉住了我,将我拽上了岸;还有一次差点被驶来的船吸进去了,也是被好心人拉住了,我还是没有收敛。
这个夏天是凄凉的,也是热闹的,所有的人似乎都在谈这件事,灰灰的爸爸和妈妈哭晕了好多次,他的爷爷拄着拐棍在发抖。
灰灰火化那天,他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去了,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他妈妈是被人架着走的。那凄惨的哭声震得大街小巷都飘起了雨,有老人陪着掉落,有婶子们坐在门口的竹床上擦泪,有壮实的男将(武汉人对中年男子的称呼)气势汹汹地警告自家的孩子。
夜里我睡在阳台的竹床上,很是害怕,我怕灰灰的鬼魂跑回来了,我怕变成鬼的他在黑夜里突然蹦出来了。情绪弥漫在心头,扩散到脸庞,冲击到眼眶,整个人都是恐惧的,这个夏天我是硬生生熬过去的,此后我再也没有跑到河里游泳。
到了秋天,我奶奶拿回来一双皮靴,不是全新的,但也只有穿过几次的痕迹。奶奶告诉我这双鞋是灰灰妈妈给的,说扔了可惜了,下雪天可以穿。听到这鞋是灰灰的,我的喜欢瞬间荡然无存,我说:“我不要。”这双鞋我也一次都没有穿过,在放置了几个秋冬后扔了。
日子一天天挪,代师傅和陈师傅知道孩子回不来了,那点微茫的指望灭了。他们变成两只受重伤的小兽,各缩各的角落。代师傅继续上班——忙碌倒能暂时止疼。陈师傅却像丢了魂,上班总发呆,同事们也都同情她,可怜她。那时候单位也宽容,让她能来上班就来,不能来就不来,工资照样发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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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瓷盆里,水静如镜。他打水,她擦洗。他想用这种细碎的照料,把她的脆弱和痛苦兜住。那种温柔是本能,是不求回报的,他只想让她一路平安。
后来在亲戚的劝说代师傅抱了一个孩子,代师傅抱回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交给妻子,琐碎的喂养让陈师傅的状态慢慢好起来。
原本这个重建的三口之家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毕竟一个稚嫩的生命焕发了她的能量。这个时候外面传言说这个孩子是代师傅与外面找的皮绊(武汉话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生的,陈师傅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后,彻底的垮了。
陈师傅被送进了六角亭(武汉人对精神病医院的称呼,因地理位置在六角亭),住了很长时间的院也没能正常起来。
尽管代师傅将这个孩子还了回去,一遍又一遍的向爱人解释,甚至发誓,她还是醒不过来,她掉进了一个黑洞里,在那种漆黑里寻不到一丝光。
2001年四十五岁的陈师傅办理了病退,代师傅一直照顾着她,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这个时候又有人劝说代师傅:50岁了,再也拖不得了,赶紧离婚找个壮实的乡下女人生个孩子,这样老了有个依靠。
他拒绝了这样的好心,也许是因为体会了被误解、被中伤、被攻击的种种,才更清楚地知道,生命里哪些人是真正要善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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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2009年她居然扛起家中的煤气罐要往楼下扔,她原来还只是扔点小物件,这一次引来了大家的公愤,代师傅的赔礼道歉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楼下的居民报了警,无奈中代师傅将陈师傅送进了一家政府办的优抚医院,这里能够长住,也有医生和护士提供治疗,而且还能减免一定的费用。
代师傅每周的探视时间都会去,送点吃的或者几件衣服,哪怕要转几趟车花上一天时间也不觉得累。再后来通了地铁就方便了一些,但出了地铁还要走个大约两站路才能到。
近几年这家医院常派人来社区了解一些精神病患者的情况,我与这家医院的联络员反映了陈师傅的家庭情况,希望他们在能力范围内能够关照一下。
他们承诺有捐赠的物品会优先让陈师傅挑选,也让代师傅出了地铁口就打电话,医院派个车来接一趟。为此代师傅对我表达了他的感谢,我轻声说:“不用客气的,只是一点点小事。
2024年10月代师傅慌慌张张跑来社区说:“我屋里疯子退休没有年审,我又搞不到,这发不了退休费么搞啊?”我让他不要急,给医院的联络员打了微信电话,小伙子很快接了,我让他在手机上帮陈师傅进行退休年审。很快他打来电话说:“已经审好了。”
我让代师傅放心,已经审核好了,现在退休年审是社保系统人脸识别,不再像以前在电脑上操作。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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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代师傅会领失独(失去独生子)的钱,武汉市对失独家庭提供涵盖一次性抚慰金、按月特别扶助金、养老及医疗等多维度的综合帮扶。免费的家政服务代师傅没有要,他说他家里没有卫生需要人做。
团圆的节日和夫妻两人生日的前几天代师傅来领慰问卡(凭卡可以到店领物品或者生日蛋糕),总会买一点水果来,有时是一大挂香蕉,有时是一个大西瓜,他签字拿卡后总会客气地说:“谢谢,谢谢,你们工作辛苦了。”
平凡的一个人,平凡的一句话,平凡的举动,温和的眼神里燃烧着生命的真情。然而安静过后,又显出一些寂寞和凄清。
穿过无数的相遇与相逢,我也不能将他的人生拼凑完整,所有的信息都是碎片化的,他的那扇门上有锁,总是关着的,无法通过某一次深谈完成。也许岁月里的一些人和事,只是属于个体的。
他在元旦、中秋、春节这样的大节总会将陈师傅接回家里,这时候一个人的家变成了两个人的家,他以一种最朴素的姿态在漫长的苦难中让日子有了烟火气。
他们在这个老城区里与四季博弈,一个挥下锄头,一个挑起扁担,如此重复于一年又一年,然后两两相望,没有奔腾的江水,没有巍然的山峦,她能认出他已是一种惊喜。
她回家过节的习惯到2022年戛然而止了,10月的一天陈师傅在家里突然发疯,他招架不住,打了120。看着疯狂地挥舞着双手的陈师傅被押进了救护车,我有些害怕,也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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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微胖的身材,长长的卷发里有着不少白发,嘴里不停地骂着。虽然2020年12月残疾证10年到期换证我看过她的资料,医院的诊断证明上写着精神分裂症,精神贰级重度残疾。但我觉得她会是安安静静的,记忆在胸腔里发酵霉了,情感的菌丝四处攀缘在脑际上混乱的那种。
不久以后听说代师傅将房子卖了,我问了,他说:“年纪大了,爬不动楼了,现在借住亲戚的电梯房子。”“那好,那好。”我为他感到庆幸,能有个好亲戚帮衬一下也是好的。这几年他明显的老了,暮气滂沱袭来,已无力招架。
“我对自己道没有什么担忧的,也不怕死,只希望能够死在疯子的后面,把她安顿了我就没有什么牵挂了,也心安了。”他像被命运重锤砸过之后,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参与着这场只有两个人的万簌俱寂。
他说的风淡云轻,这样的叙述方式,让人横生出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垂下头的沉重感。也让人恍惚出一切都是虚构的,就像多年前那些催人泪下的港台电视剧都会注明——此剧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那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忽然闪身出来,橘黄里泛着嫩红,把地面、楼房、枯柳都照得无限华丽。世上,有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老人,他叫代梦鑫,就这样走在他的日光里,温柔,而沉默。
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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