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被茶叫醒的早晨
文/别佳丽
凌晨是被嘴里一股苦味伴随着干涩的喉咙醒来的，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眼皮黏在一起，扒开右眼眼角火辣辣地疼——前一晚不知道揉了多久。屏幕停在一段吃播上，博主夹着一筷子红油面悬在半空，我完全想不起什么时候点开过。
坐起身，头猛地一晕，窗帘没拉严，外面天还没大亮，街灯斜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床上还觉得有些好看。楼上的窗边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语气急躁，一句话拆成几段，随着空气飘下来让人听得莫名心慌。
前一晚十一点放下手机躺下，半个钟头过去，脑子却乱成一锅沸水。白天和茶友碰出的话题翻来覆去，直播间里的叫卖声钻进来，微博里没看完的热搜，短视频里穿越的情节一幕接一幕。熬到一点四十，还是伸手摸了手机，再睁眼已是凌晨四点多。这几乎成了常态，只要醒着就刷手机：新闻、短视频、推送、别人的日常，习惯了机械式地往上滑，锁屏放下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几个小时刷下来什么也没记住，只是被动吸收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夜里不愿睡，也没想停，怕静下来就要面对这份空洞。
坐在床边发呆，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试试早上早点起来烧壶水泡杯茶？别的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喝一杯。以前总觉得早起泡茶是老年人的事，起不来，更嫌麻烦，可那天坐在窗边听着楼上断断续续的电话声，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
择日不日撞日，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披了外套来到院子里的茶室烧水。壶底慢慢冒起细泡，咕嘟声很治愈，顺手摆好茶席，一杯一盏简单整洁。一只斑鸠落在院子里，猫小贱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睡得正香，斑鸠停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安静的清晨里那点声音格外清楚。
柜子里还有去年中秋别人送的铁观音，拧开铁皮罐，焙过的茶香涌出来。抓一小撮丢进盖碗，干茶碰着杯壁脆生生的。沸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翻滚，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好闻的茶香，叶片慢慢伸展开，有的沉底有的悬在中间。出汤，盖碗不大正好出到茶盏里，连公道杯都省了。第一口就是甜润，咽下去后喉咙返回来一些回甘，晾一会儿再喝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沉到胃里又慢慢漫开，绷了许久的情绪松下来了。
喝了三杯，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楼下的早点铺拉开铁皮门哐当一声，不一会儿就闻到了包子香。想起来我在上海工作的那几年，天天赶早班地铁，路过小巷随处都是骑电动车的上班族，拎着豆浆，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这样的烟火气很实在，这一刻觉得今天和往日不一样了。
之后几天，晨起泡茶成了习惯。第三天清晨照旧坐在我的茶室里，院子里来了位小客人——一只大胖橘。我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愣了愣，低头喝茶，大橘猫巡视了一圈大摇大摆地跳上女儿墙，消失在晨雾中。猫小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我的脚边做着美梦。心里涌出一丝莫名的开心，无非天光刚好，茶水温热。第五天睡前刷推送分了神忘了定闹钟，第二天顺着天光自然醒来，手伸到一半想去拿手机，忽然顿住，已经想不起上一次不靠闹钟醒来是什么时候了。
前几天妈妈打电话，闲聊几句后说我气色好多了，问是不是不熬夜了，我说最近睡得早。挂了电话外面下起小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雨打芭蕉声声入耳，难得的一份惬意。装铁观音的罐子已经快空了，晃一晃只剩碎茶沙沙响，要从店里带点茶叶回来了，不急，离上班尚早。
后来，也把这个法子说给几个总熬夜的朋友，有个朋友坚持一周后说果然一整天不再被消息牵着走，晚上躺下杂念少了很多，入睡顺利不少。我自己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每天早起那半个小时沸水冲下去，喝茶间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
早茶到底算不上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在信息涌过来之前先给自己一个缓冲。坐在院子里看天慢慢亮，盏壁温热，楼下早点铺的铁门照常哐当作响，悬浮空洞的心，也终将在一盏回甘里，落回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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