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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浴巾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僵硬地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的户口本,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当场去世——“妈,我觉得可以定下来了。”
我叫姚千盏,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在闺蜜林鹿溪家光着身子到处跑的那天,没有提前确认她哥到底在不在家。
那是六月下旬的一个周六,鹿溪约我去她家试伴娘礼服。她和男友周予安下个月办婚礼,我作为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伴娘的位置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我头上。礼服是鹿溪找独立设计师定做的,她说料子很娇气,得先试穿看看效果,要是不合适还能改。
我到她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鹿溪穿着家居服来开门,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黄瓜。她家在城南那片有名的别墅区,三层独栋,她爸妈常年在国外,平时就她和她哥住。不过她哥穆景深是个工作狂,我听鹿溪说过无数次,她哥周末基本泡在公司,有时候连过年都不着家。
“我哥不在,出差去上海了,下周三才回来。”鹿溪咔嚓咬了一口黄瓜,含含糊糊地说,“你把这儿当自己家,随便造。”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礼服确实好看,雾霾蓝的纱裙,腰线收得极好,我站在鹿溪卧室的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她自己也在旁边试她的主纱,两个人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热出一身汗。鹿溪把主纱小心翼翼地挂好,扯着领口扇风,说受不了了先去冲个澡,让我去二楼客卫也洗一下,等会儿点了外卖一起吃。
我拎着她借我的睡衣去了客卫,洗完才发现忘记拿进来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鹿溪说了她哥不在,家里就我们两个女孩子,我裹着条浴巾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说话的声音,男男女女好几个人。我以为是鹿溪叫的外卖到了,心想这外卖员话还挺多,居然站门口聊上了。
然后我裹着浴巾走到客厅,和沙发上坐着的五个人对上了视线。
除了一脸绝望的鹿溪之外,还有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以及——
最中间那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非常非常缓慢地挑了一下眉。
我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白光。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就好像在自家客厅里看到一个半裸的陌生女人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我分明看到他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千盏!”鹿溪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拽过沙发上的空调毯冲过来把我裹住,“你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了!我哥他们临时回来了!”
我被她连拖带拽地拉进一楼的客房里,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客厅里那个年轻女人轻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语调里的轻蔑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我的耳膜。
我靠在门板上,脸上的温度烫得能煎鸡蛋。
鹿溪手忙脚乱地把睡衣塞给我,满脸写着“我要死了”四个大字,语速飞快地解释:“我哥的航班改签了,我爸妈也提前从国外飞回来了,他们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也是五分钟前才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上去叫你,你就自己下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哥旁边那个女人是谁?”
“我哥的相亲对象,叫宋清吟,我妈闺蜜的女儿,今天我妈特意把人带回来的,说是让两个人认识认识。”鹿溪越说越小声,“我妈还挺喜欢她的……”
我低头把睡衣套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尴尬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女人那声轻笑,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呢?”
“我哥的助理,叫沈衍,过来送文件的。”鹿溪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千盏,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回来,早知道我就……”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她,把头发从睡衣领子里捞出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是我自己没确认就往外跑。”
鹿溪担忧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不就是被几个陌生人看了一眼吗,又没少块肉。”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外面传来敲门声,鹿溪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鹿鹿,你朋友没事吧?出来坐坐,妈妈给你们切了水果。”
鹿溪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躲着不是办法,越躲越显得心虚。
我跟着鹿溪走出客房的时候,客厅里几个人正围着茶几吃水果。鹿溪妈妈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是亲切。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那份笑意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这位就是千盏吧?鹿鹿老跟我们提起你,说你俩从小学就认识了。”她递过来一块哈密瓜,语气热络但客气,“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回来得突然,吓到你了吧?”
“阿姨好,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太失礼了。”我接过哈密瓜,微微欠了欠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落落大方。
宋清吟坐在穆景深旁边,姿态优雅地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事的,都是误会嘛。不过姚小姐身材确实挺好的,难怪敢在家里这么穿。”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我解围,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看向她,她也在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我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宋小姐过奖了,在自己闺蜜家放松一下很正常吧,毕竟鹿溪家跟我自己家一样。倒是宋小姐,第一次上门就这么从容,看来跟穆家也很熟啊。”
宋清吟的笑容僵了一瞬。
鹿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把脸转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穆景深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好像对眼前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但在他翻过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助理沈衍倒是很识趣,全程埋头吃水果,存在感降到最低。
鹿溪妈妈大概也品出了空气中微妙的气氛,笑着打了个圆场:“来来来,都吃水果,今天天气热,多吃点西瓜降降暑。”
我坐在鹿溪旁边安静地吃完了那块哈密瓜,全程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吃完之后我起身告辞,说家里还有事,鹿溪送我出门的时候一脸愧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婚礼的事照常。
走出穆家大门的那一刻,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那是我和穆景深的第一次见面。
回去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笑了整整三分钟才停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这个穆景深是不是就是鹿溪那个传说中的哥哥?听说挺厉害的,自己开了家公司,长得也好,你要是能拿下他,这门亲事妈不反对。”
我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躲人大作战”。鹿溪约我出去吃饭,我要先确认她哥不在;鹿溪让我去她家,我直接拒绝说在外面见面;就连鹿溪的婚礼筹备,我都是跟她约在外面碰头,打死不肯再踏进穆家一步。
鹿溪对此的评价是:“你至于吗?我哥又不会吃了你。”
我反问:“你哥当时那个表情,你觉得他心里在想什么?”
鹿溪沉默了三秒,真诚地说:“我不敢猜。”
躲了一个月,我自以为躲得很成功。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鹿溪和周予安的婚礼在一家花园酒店举行。我作为伴娘,天不亮就爬起来化妆做造型,忙得脚不沾地,等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我踩着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站在伴娘团里,笑得脸都快僵了。
新郎周予安是个温润的长相,说话慢条斯理的,对鹿溪好得没话说。交换戒指的时候鹿溪哭得稀里哗啦,睫毛膏花了一片,我在旁边递纸巾递得手忙脚乱。
仪式结束后是婚宴,鹿溪去换敬酒服,我趁这个空档溜到甜品台旁边喘口气。站了一上午,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正低头揉脚踝,一杯香槟忽然递到了我面前。
我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之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穆景深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他比那天在家里看起来更正式一些,但眉眼间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感一点没变。他单手插兜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举着香槟的手很稳。
“躲了我一个月,”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不累吗?”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迅速恢复平静。我接过香槟,晃了晃杯子,语气轻描淡写:“穆先生想多了,我最近比较忙而已。”
“哦?”他在我旁边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侧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意味,“忙到连鹿溪家都不敢去?”
“什么叫不敢?”我喝了一口香槟,抬眼看他,笑了笑,“穆先生,那天的事是个意外,我都不在意了,你还记着呢?”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意外地好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透出底下温热的湖水。
“你倒挺会倒打一耙。”
“实事求是而已。”我把香槟杯放在吧台上,准备走人,“失陪了穆先生,鹿溪那边还需要我帮忙。”
“姚千盏。”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把高脚椅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吧台上,姿态松弛又笃定,像一头蛰伏的猎豹。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跑不掉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穆先生,”我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俏皮,“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稳定,脊背挺直。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带着一种让我后背微微发热的温度。
走了大概二十步,拐过走廊转角,确定他看不见我了,我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鹿溪换好敬酒服出来,看到我靠在墙上,疑惑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婚宴结束后是下午的茶歇时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在草坪上聊天拍照。我换了一双平底鞋,终于感觉自己的脚得救了。
鹿溪的妈妈在草坪上招呼客人,看到我之后热情地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才发现她旁边站着宋清吟,那位相亲对象今天穿了一条款式简约的米白色连衣裙,站在穆景深身边,看起来倒是郎才女貌。
鹿溪妈妈拉着我的手,笑得和蔼可亲:“千盏啊,今天辛苦了,忙前忙后的,比我自己闺女还上心。”
“应该的阿姨,鹿溪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孩子真懂事。”鹿溪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千盏,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保持微笑:“还没有呢阿姨,工作比较忙。”
“女孩子事业心强是好事,但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啊。”鹿溪妈妈语重心长地说,“你看清吟,比你还小一岁呢,自己开了个画室,事业有成,性格又好,跟我们景深多般配。”
宋清吟在旁边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穆景深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听到这话抬眸看了他妈一眼,没有表态,目光却越过他妈和宋清吟,落在了我身上。
那道目光沉静而有力,像一张无声的网,不动声色地罩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袖口。
“妈,”穆景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你今天话有点多。”
鹿溪妈妈一愣,随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妈还不是为了你好。”
穆景深没再说话,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
宋清吟的笑容淡了几分,低头摆弄手里的手包,指尖微微用力。
我看在眼里,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位宋小姐大概把我当成了假想敌,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对穆景深避之唯恐不及,压根没想过要跟任何人争什么。
“阿姨,我先去看看鹿溪那边需不需要帮忙。”我找了个借口脱身,走之前瞥了一眼穆景深,他正垂眸看着杯子里的红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莫名发毛。
婚礼结束后,我消停了差不多一个星期。
这期间鹿溪和周予安去了马尔代夫度蜜月,每天都在朋友圈发九宫格,蓝天碧海白沙,配上两个人腻腻歪歪的合影,我每条都点了赞,然后在心里默默吐槽恋爱脑真可怕。
第八天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让我下班回去的时候顺便买个零件。我下了班直奔五金店,买完东西打了个车往家里赶。
我妈和我爸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我拎着零件爬了四层楼,热得满头大汗,走到家门口正想掏钥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容灿烂得有些不正常。
“千盏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家里来客人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之后,脚步骤停。
穆景深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长裤,坐在我们家那张用了十年的旧沙发上,两条长腿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碟开心果,我爸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相册,正在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什么。
“这个是千盏三岁的时候,你看这小脸圆嘟嘟的,多可爱。”我爸翻了一页,“这个是小学运动会,她跑接力赛,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都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最后还拿了第二名。”
穆景深低头看着相册,表情认真而专注,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叔叔,千盏小时候就很坚强。”
“可不是嘛,这丫头从小就要强。”我爸越说越来劲,又翻了一页,“你看这个是初中的时候……”
“爸!”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相册,“您在干什么?”
我爸抬头看我,一脸无辜:“你同事来做客,我给他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怎么了?”
“同事?”我转头看向穆景深,目光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我,神情坦然得令人发指:“我路过这边,顺道上来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顺道?从城南的别墅区“顺道”到城东的老小区,跨越了大半个城市,他跟我说顺道?
我妈在旁边笑呵呵地补充:“景深还带了好多东西来,你看那茶几底下,燕窝、人参、还有两瓶茅台,太客气了。”
我低头一看,茶几底下果然堆了好几个精致的礼盒,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穆先生,方便出来说两句话吗?”
他从容地站起来,对我爸妈点了点头:“叔叔阿姨,我先失陪一下。”
我转身走出家门,一直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才停下来。老小区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斑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穆景深跟过来,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深邃立体。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坦然而笃定,没有丝毫躲闪:“我想追你。”
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被他这份坦荡噎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先生,”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我们只见了两次面,第一次还是个天大的乌龙,你对我了解多少?你凭什么说想追我?”
“第一次在你闺蜜家,你裹着浴巾站在客厅里,明明窘得要死,却硬撑着没有跑,还跟我妈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不紧不慢,“第二次在鹿溪的婚礼上,你在甜品台旁边偷偷揉脚,看到我过来立刻站直了,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递给你香槟,你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嘴上还能不咸不淡地怼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忽然拉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清冽而克制。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会随便慌神的姑娘,”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我看到的是一个明明已经窘到极点、却还能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值得我追。”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两下,但我没有后退。
“穆先生,”我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说几句漂亮话,女生就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说完。
“我见过的套路多了去了,”我双手环胸,靠在楼道的墙壁上,“你这种级别的,说实话,没什么新意。”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意外的放松,甚至带着一点被逗到的愉悦:“那你说说,什么级别的才有新意?”
“至少不是拿着人参燕窝上门的。”我瞥了他一眼,“你这招数跟我妈那个年代提亲用的差不多。”
“我本来就是来提亲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他收敛了笑意,但眼睛里的认真并没有减少半分,“东西是真心实意带的,你是鹿溪最好的朋友,我来看望叔叔阿姨,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心里飞速地转着。这个人太聪明了,每一步都踩在线上,既不过界,又不后退,让你抓不住任何破绽。
“好,”我说,“既然你说你是来看我爸妈的,那现在看完了,是不是该走了?”
“不急,”他转身往回走,“阿姨说留我吃晚饭,红烧排骨刚下锅。”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那顿晚饭吃得很诡异。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鸡汤,丰盛得像是过年。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给穆景深夹菜,我爸拉着他说个没完,从他做什么工作到他平时有什么爱好,问得比查户口还详细。
我在旁边默默扒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景深啊,你家几口人啊?”我妈笑眯眯地问。
“四口,我爸妈,我和我妹妹。”
“鹿溪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比我小五岁。”
“那你今年……”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您是查户口呢?”
我妈瞪了我一眼:“我跟景深聊天呢,你别插嘴。”
穆景深笑了一下,端着碗看向我妈,语气温和得体:“阿姨,我今年二十九,比千盏大四岁。我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做科技研发的,发展还算稳定。房子在城南,车子也有,没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偶尔喝点红酒。”
我妈的眼睛越来越亮,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砖。
我低头猛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吃完饭穆景深主动帮忙收拾桌子,我妈拦都拦不住。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洗碗,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一个住别墅开公司的富家子弟。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我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说:“这孩子不错,比你上次相亲那个强多了。”
“爸!”我压低声音,“他不是我男朋友!”
“知道知道,”我爸摆摆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现在不是,以后就说不准了嘛。”
我放弃了跟父母沟通的打算,回到客厅瘫在沙发上,感觉今天这一晚上消耗的精气神比加一个星期班还多。
穆景深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妈端了盘水果过来,然后拉着我爸进了卧室,走之前还冲我眨了眨眼。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掉牙的抗战剧,枪炮声此起彼伏,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墙壁上。
“你今天来,不止是看我爸妈这么简单吧?”我靠在沙发扶手上,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审问的意味。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然后转头看我,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宋清吟的事,我妈那边我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我挑了挑眉:“你给宋小姐交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我跟我妈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让她别再给我安排相亲。”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露分毫:“所以你拿我当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他纠正我,语气平静但坚定,“是真实想法。”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小区杂乱的电线和参差的屋顶,夜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穆景深,”我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是那种可以被几句好话打动的小姑娘。如果你只是觉得那天在你家发生的事很有趣,或者觉得我这个人在你认识的女生里比较特别,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一时兴起的东西,保质期都很短。”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最后停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
“姚千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我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我很清楚什么叫一时兴起,什么叫认真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天在你家楼道的楼梯间里,我跟你说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会随便慌神的姑娘。那句话不是情话,是真心话。”
“我见过太多人了,生意场上、社交场合上,有的人遇到一点尴尬就乱了阵脚,有的人靠着外在的东西撑场面,一碰就碎。但你不一样,你在最窘迫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体面,在被冒犯的时候能笑着还回去,在被人施压的时候脊背都不弯一下。”
“这样的姑娘,我要是因为一时兴起错过了,那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我转过身,后背靠着窗台,抬头看着他。客厅里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没办法怀疑他的话。
“你说得倒是挺好听的。”我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我不光会说,”他微微弯下腰,视线和我平齐,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我还会做。”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姚千盏,你心里清楚,你不讨厌我。”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声音低沉,“就是默认。”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手心却在微微发烫。
【5】
那之后,穆景深开始了润物细无声的攻势。
他不会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也不会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搞什么惊喜。他的方式更高级,高级到让人几乎挑不出拒绝的理由。
我妈过生日那天,他让人送来一个按摩椅,卡片上写的是:“阿姨腰不好,这个对腰椎有好处。”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这么好的男孩子你再不抓紧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爸的茶叶喝完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两罐上好的正山小种,让人送到我爸单位,把我爸在同事面前的面子挣得盆满钵满。
最绝的是鹿溪度完蜜月回来,约我吃饭,我刚坐下她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哥让我带给你的,”她一脸八卦地趴在桌上,“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款式简洁大方,细细的白金链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不张扬但足够精致。盒子里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有力——“配你婚礼那天穿的伴娘礼服。”
我心里某个角落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
鹿溪在旁边啧啧感叹:“我哥这辈子没给哪个女生写过卡片,连我妈生日他都只发微信转账。”
“所以呢?”我把盒子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觉得我该感动吗?”
“不该,”鹿溪摇摇头,表情难得的认真,“我哥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笃定了。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所以在感情上也带着那种该死的自信。你要是太容易被他打动,他反而不会珍惜。”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这是站在我这边?”
“当然站你这边,”鹿溪翻了个白眼,“虽然他是我亲哥,但感情这种事,谁还不是个女的?千盏,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你配得上任何人,包括我哥。所以我希望你清醒一点,别被他的攻势冲昏头脑,真觉得合适再答应,不合适就拒绝,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盒子,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在咖啡厅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芒。
“鹿溪,”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废话,”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不站你站谁?”
那天回家之后我把手链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确实好看,也确实用心,他甚至记住了我伴娘礼服的颜色,选了这颗跟裙子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蓝宝石。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
这个人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人害怕。他好像天生就能看透别人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然后恰到好处地给予,不多不少,刚好能打动你,又不让你觉得被冒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鹿溪发来的消息:对了,忘了跟你说,宋清吟最近天天往我妈那儿跑,又是送花又是陪逛街的,我妈被她哄得可开心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约了宋清吟见面。
地点选在她画室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艺术从业者特有的优雅。
“姚小姐,稀客啊。”她看到我,笑了笑,抬手示意我坐下,“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直接开门见山:“宋小姐,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说。”
“你对穆景深,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觉得他条件好?”
宋清吟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越界了?姚小姐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呢?穆景深的女朋友?好像还不是吧。”
“以什么身份不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重要的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来搅和。”
“哦?”宋清吟笑了,那个笑容带着明显的讽刺,“姚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跟景深认识在你之前,我们两家的长辈也有意撮合,说到底,你才是后来者。”
“感情这种事没有先来后到。”我不紧不慢地说,“只有合适不合适。”
“那你觉得你跟他合适吗?”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的审视不加掩饰,“恕我直言,姚小姐,你的家庭背景、社会资源、人脉圈子,跟穆家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长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好心提醒我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要做白日梦。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笑了。
“宋小姐,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比我高贵多少似的。”我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语气随意,“你是比他有钱,还是比他有人脉?你刚才说的那些优势,是你自己的,还是你爸妈的?”
宋清吟的表情僵住了。
“我靠自己考上了985,靠自己进了现在的公司,靠自己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确实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用不完的资源,但我有一样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什么?”她下意识问。
“我有不被任何人拿捏的底气。”我站起来,拎起包,低头看着她,“宋小姐,你喜欢穆景深就光明正大地去追,不用在我这儿使绊子。但你要是想用家世来压我,那我劝你省省,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这一套。”
说完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咖啡馆的木地板上,节奏从容,脊背挺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宋清吟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姚千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话转述给穆景深?”
我笑了一下,终于回过头,对上她复杂探究的目光:“你大可以去说。我姚千盏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敢当面跟他对质。”
走出咖啡馆,七月的阳光刺眼而热烈,我戴上墨镜,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
这种感觉真好。
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不因为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从小到大,这是我用了二十五年才学会的功课。
手机响了一下,是穆景深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一个人去喝咖啡了?”
我回:“你消息倒挺灵通。”
“鹿溪说的。”他很快回复,“喝完了吗?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已经出发了,十分钟后到。”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想了想,发了个定位过去。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咖啡馆门口。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穆景深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我一眼:“心情不错?”
“还行。”我系好安全带,“见了个人,聊了会儿天。”
“宋清吟。”他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转头看他:“鹿溪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不是鹿溪说的,”他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是宋清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动作倒挺快。她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欺负她了?”
“她说你很有底气,也很不给她面子。”穆景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情绪,“她还说,让我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我。”
“那你怎么回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我跟她说,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认真:“姚千盏,你刚才跟宋清吟说的那些话,鹿溪也跟我说了。”
我挑眉:“所以?”
“所以我很确定,”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选的人没有错。”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跳声被引擎的低鸣盖过。
【6】
转折发生在八月初。
那天是周六,鹿溪约我去逛街,说她想给周予安买几件秋天的衣服。我们在商场逛了一下午,大包小包地拎了一堆东西,正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我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中午吃的麻辣烫太辣了,肠胃不舒服。但走了几步之后疼痛急剧加重,从隐隐的钝痛变成了尖锐的绞痛,像有人拿刀子在小腹里搅。我脚步一顿,扶着商场的栏杆弯下了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千盏?”鹿溪回头看到我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想说没事,但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膝盖一软就往地上倒。
鹿溪尖叫了一声,一把扶住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电话。我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哥!千盏出事了!我们在星光天地地下二层!你快来!”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好像是穆景深来了,他把我从鹿溪手里接过去,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我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口,他身上的雪松气息钻进鼻腔,混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在这个被疼痛吞噬的时刻,意外地让人安心。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嗡嗡地传递到我的脸颊上,低沉而有力。
我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摇摆。我感觉到自己被放上了车后座,鹿溪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比我的还凉。
“开快点。”穆景深的声音从前座传来,简短,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车速明显加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我靠在鹿溪肩上,痛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往下拽。
到了医院之后就是一系列检查,急诊的医生摸了摸我的腹部,问了几句症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可能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家属呢?”
“我是她朋友,”鹿溪连忙说,“她爸妈已经在路上了。”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医生看了她一眼,“男朋友行不行?”
鹿溪愣了一下,正要解释,穆景深已经接过了医生递来的手术同意书,拿起笔,在我名字旁边的“与患者关系”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
“男朋友。”
鹿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穆景深签字的手很稳,和平时签合同没什么两样,但他的下颚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把同意书递还给医生,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麻烦您了,尽快安排手术。”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穆景深站在走廊尽头,修长的身影被日光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直到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
那个画面在我眼前定格了一瞬,然后麻药起效,我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手术很顺利,阑尾炎没有穿孔,切了就好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天花板是淡淡的米白色,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床边。
我妈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爸站在窗户边上,看到我醒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醒了,你妈快急死了。”
“妈,我没事,”我的声音还有点哑,“小手术而已。”
“什么小手术,开刀了就是大手术!”我妈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对了千盏,那个穆景深……他刚才一直在病房外面守着,我来了他才走的。”
我愣了一下:“他守了多久?”
“从你做手术开始,到你醒之前,差不多四个多小时吧。”我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公司的人来电话找他,他在走廊里接的,说什么会议推迟了,我听着好像是个挺重要的会。”
我没有说话,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微微晃动的飘带,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还没到,人家在‘与患者关系’那栏填的是男朋友。千盏,你跟爸说实话,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男朋友,但他做了男朋友才会做的事。是普通朋友,但普通朋友不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那个字。
我妈哼了一声,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看这小伙子是真上心了。你手术那会儿,他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那样子比我们还急。你爸拉着他坐下,他坐了没两分钟又站起来,就这么反反复复的。”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胸口有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在慢慢蔓延。
【7】
出院那天是个周三,天气好得不像话,蓝天白云,微风和煦。
我爸妈都请了假来接我,但他们的车还没到,穆景深的车已经先一步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靠在车门上等我。看到我从住院部大楼里走出来,他直起身,替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爸妈马上就到了。”我说。
“我知道,”他看着我,目光认真,“但我想先接你。”
我妈从后面赶过来,看到穆景深的车,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穆景深,最终叹了口气,冲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和你爸直接回家,你晚上回来吃饭就行。”
“妈——”
“人家在医院守了你这么久,你出院让他接一下怎么了?”我妈把我往穆景深的方向推了一把,“别磨叽了,赶紧走吧。”
我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穆景深及时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传到我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熨帖。
坐进车里,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从后座拿了一条薄毯递给我:“刚做完手术,别着凉。”
我接过毯子搭在腿上,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自然。
“谢谢。”我说。
“谢什么?”
“手术那天的事,”我转头看着窗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签同意书,还有在医院守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上主路之后,他忽然开口了:“姚千盏,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感动?”我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如果我为了让你感动,”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在你醒着的时候待在病房里,让你亲眼看到我有多着急。但我没有,我趁你爸妈来之前就走了。”
他说得对。他没有在我面前表演任何东西,甚至刻意避免让我看到他焦虑的那一面。
“所以你图什么?”我问。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深色的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灼人。
“我图你真的考虑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觉得欠了我什么,而是在完全清醒、完全理智的状态下,认真考虑我这个人。”
红灯变绿,他重新看向前方,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不需要你因为感动跟我在一起,”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那样不长久。我要的是你想清楚了之后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不是我,我也认。”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那条薄毯的边缘,心里那个一直被我刻意忽视的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他停好车,帮我拎着住院的东西送到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他,他站在楼道里,逆着光,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好看。
“进来坐坐?”我说。
“不了,”他摇了摇头,“你刚出院,好好休息。晚上阿姨做了饭,记得多吃点。”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穆景深。”
他回头。
“我考虑好了。”
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整段对话里唯一暴露情绪的小动作。
“你说。”他的声音很稳,但我分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靠在门框上,歪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敢不敢把手术同意书上写的那个关系,变成真的?”
他愣了一下。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穆景深愣住的样子。这个永远从容笃定、永远掌控全局的男人,在我这句算不上多深情的话面前,罕见地露出了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浅尝辄止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的笑,带着一种少年般的明亮和放松。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撑在我头顶的门框上,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姚千盏,这话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姚千盏说过的话,从来不反悔。”我仰头看着他,心跳加速,但语气笃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亲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穆景深的女朋友了。”
“嗯。”我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保持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后退一步,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进去吧,好好休息。”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脸烫得不像话,心跳快得不像话,但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8】
正式在一起之后,我们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穆景深不是那种谈了恋爱就变成粘人精的类型,他的工作依然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但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大多是日常的分享——今天食堂的菜很难吃,助理沈衍又被客户怼了,公司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
我也会回他一些我的日常——地铁上遇到一个把耳机声音开得巨大的人,同事今天又迟到了被领导抓了个正着,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一种新汤底。
零零碎碎的日常,拼凑出一个彼此生活的轮廓。
鹿溪听说我们在一起之后,激动得差点把咖啡打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肯定能成!你不知道你在医院做手术那天,我哥在手术室外面那个样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那么紧张。”
“他紧张了吗?”我故意问。
“紧张得不行!”鹿溪一拍桌子,“他平时多能装的一个人啊,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但你被推进去之后,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一直在抖,手指一直在敲膝盖。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放在旁边,连盖子都没拧开。”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你爸妈来了,他就站起来了,又恢复成平常那副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了。”鹿溪撇了撇嘴,“但我都看到了,他眼眶是红的。”
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没有说话。那块方糖在咖啡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圈一圈深色的漩涡。
九月中旬,穆景深说他爸妈想请我去家里吃顿饭。
我一想到第一次去他家的场景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在男朋友的再三保证下——他爸妈真的只是想正式认识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还是答应了。
去的那天我特意挑了一件得体大方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带了水果和一瓶红酒。站在穆家大门前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次穿着衣服、清醒着进去,已经比上回强了一万倍。
开门的是穆景深,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别紧张。”
“我没紧张。”我面不改色地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攥紧的拳头,没有拆穿我。
鹿溪妈妈这次对我客气了很多,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打量。鹿溪爸爸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看人的目光很温和。饭桌上他问了我几个关于工作的问题,我一一回答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穆景深全程坐在我旁边,没有刻意给我夹菜,也没有在父母面前刻意表现得跟我多亲密。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偶尔在桌下碰一碰我的膝盖,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我在。
吃完饭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鹿溪妈妈拦了一下,我笑着说没事的阿姨,我在家也经常洗碗。
鹿溪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妈你让她洗吧,她这人闲不住的。”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正洗到一半,鹿溪妈妈也端着一摞盘子走了进来,把盘子放在水池边上,没有马上离开。
“千盏。”她开口了。
“嗯,阿姨您说。”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看着我洗碗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有想到的话。
“说实话,当初我第一次见你,对你印象不太好。”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你不穿衣服跑出来——那件事就是个意外,谁家还没个尴尬的时候。”她顿了顿,“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姑娘不够稳重。你怼清吟的那几句话,我当时听着心里不太舒服,觉得你这人太犀利了,锋芒太露。”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她。
“但是我后来想通了,”鹿溪妈妈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诚恳,“一个女孩子在这个社会上,要是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以后怎么面对更大的风雨?你的犀利不是刻薄,是保护自己的铠甲。景深他……他需要一个能跟他并肩的人,不是一个只会依附他的人。”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颤:“清吟最近常来陪我,还带了她画室的学生作品送给我,我看着那些画,说实话心里有点犹豫。但景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谁跟我犟过这么久。他为了你,第一次跟我拍了桌子。那天他跟我说,妈,你要是非让我娶宋清吟,我就搬出去住。我当时被他气得手抖,但过后一想,能让景深说出这种话的姑娘,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你,阿姨。”我说,声音有些哑。
她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千盏,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婆婆,以后相处肯定会有摩擦。但我愿意学着跟你好好相处,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能让我儿子幸福的人。”
我站在厨房里,头顶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洗洁精的柠檬味在空气中淡淡弥漫。我低下头,嘴角的笑容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咸涩。
【9】
国庆假期,穆景深带我去了一趟海边。
是他之前出差时发现的一个地方,不是热门的旅游景点,只是一小片野海滩,沙质细腻,海水清澈,岸边有被海浪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黑色礁石。
我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绵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穆景深走在我旁边,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他的鞋和我的包,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他毫不在意。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我问。
“上次来这边出差,合作方的老总带我来过一次。”他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地方要带喜欢的人来。”
我侧头看他:“所以你就带了我来?”
“所以我就带了你来。”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海风打磨过的卵石,圆润而坚定。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身后是两串长长的脚印,一大一小,彼此平行。天边的颜色从熔金变成了玫瑰紫,又从玫瑰紫变成了深邃的墨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穆景深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被夜色晕染过的水墨画。
“姚千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安静的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快。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走不进心里,有些人一眼就够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东西在闪烁,像是海面上倒映的星光。
“那你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往后余生,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走?”
海浪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我看着他被星光照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和笃定。
“穆景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稳,“余生很长,我才刚跟你在一起,你就想着把我绑定了?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七分纵容:“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不过——”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以试试。”
他一把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雪松和薄荷的气息把我整个人包围起来,安全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我所有的犹豫和不安。
我听到他的心跳声,隔着衬衫的布料传到我的耳膜,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这片海,永远不会停歇。
“姚千盏,”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鹿溪家光着身子跑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捶了他胸口一拳:“穆景深!你能不能不提那件事了!”
他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我的脸颊上,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海风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细沙和浪花,远处的灯塔亮起了光,一明一灭,像是大海的心跳。
【10】
从海边回来之后,我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周末的早上,他会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我家楼下,带我去吃一家他新发现的早餐店;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会在公司楼下等我,车里放着保温杯装的热牛奶;他出差的时候会给我带当地的特色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恰好是我喜欢的。
我也开始试着走进他的世界。他公司团建的时候,他带我一起去,把我介绍给他的同事和合作伙伴。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带着好奇和打量,但我没有退缩,站在他身边,大方地微笑、寒暄、应对自如。
有一次他的合伙人、一个叫陆怀川的男人在饭局上多喝了几杯,拍着穆景深的肩膀对我说:“嫂子,你是不知道,老穆以前在我们眼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自从认识你之后,这家伙变得有人味了,会笑了,会开玩笑了,连骂人都没那么狠了。”
穆景深面无表情地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拿开:“喝多了就少说话。”
陆怀川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爆个料。你之前住院那次,老穆在手术室外面给助理打电话,说‘下午的并购会议取消,投资方要是不满意就让他们换人’,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那场会议涉及三千万的投资,他说取消就取消,我当时在旁边都傻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转头看向穆景深。
他正低头喝酒,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耳根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我心里一软,在桌子底下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心脏。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楼下,我没有马上下车。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和夜晚的气息融在一起。
“陆怀川说的是真的吗?”我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他。
“他话多。”穆景深说,语气淡淡的。
“三千万的会,你说取消就取消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沉静而坦荡:“对我来说,有些东西比三千万重要得多。”
我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但我忍住了,歪头冲他笑了笑:“穆景深,你这样我会飘的。”
“飘就飘,”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温热而有力,“我接得住你。”
我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跑。
“姚千盏!”他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跑进单元门,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脸颊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嘴唇上还留着他须后水的清爽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跑什么?”
我回:“怕你看到我脸红。”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柔,像夜色里最醇厚的一杯酒:“下次别跑了,我想看看。”
我握着手机蹲在楼道里,把脸埋进膝盖,笑得像个傻子。
【11】
十一月,宋清吟的画室开了一场个人画展。
鹿溪收到了邀请函,问我要不要去。我想了想,说去吧,毕竟也算相识一场。
画展设在一家艺术空间里,白色的墙面,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宋清吟站在展厅中央,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正在跟几位来宾交谈,举手投足间是那种浸润在艺术圈多年才能养出的从容。
她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笑,款款走了过来。
“姚小姐,没想到你会来。”她说,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
“宋小姐的画展,当然要来捧个场。”我笑了笑,递上带来的花束,“恭喜,作品都很棒。”
她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审视,多了一些释然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会是我的对手。”
“我不跟任何人当对手,”我看着她,语气诚恳,“我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展厅入口的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穆景深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宋清吟看着他的目光,又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没有接话。
“算了,”她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下,“输给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也不算丢人。”
“宋小姐,”我说,“你会遇到那个用这种眼神看你的人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毫无芥蒂:“借你吉言。”
穆景深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对宋清吟点了点头:“画展不错,恭喜。”
“谢谢,”宋清吟看着他,又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姚千盏,好好珍惜他。”
“我会的。”我说。
走出画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凉意,我缩了缩脖子,穆景深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他的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得能甩出水袖的效果,但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宋清吟跟你说什么了?”他问,牵着我的手往停车场走。
“让我好好珍惜你,”我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亮点,“她还说,你从来没有用看我的那种眼神看过她。”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新闻:“她说的没错。”
“穆景深,”我拽了拽他的手,“你用看我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路灯在他身后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光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移到鼻尖,又移到嘴唇,最后重新回到我的眼睛。
“是这样的,”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自己看。”
我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这一次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转移话题。我踮起脚尖,在他的目光里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唇微凉,带着秋天夜晚的清冽气息,但很快就被彼此的体温捂热。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路灯下,十一月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我们脚边飞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这个季节最温柔的背景音乐。
【12】
十二月初,鹿溪悄悄告诉我一个消息。
“我妈昨天跟我说,她打算在你生日那天,给你送一条她戴了二十年的翡翠镯子。”鹿溪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却兴奋得不行,“你知道那条镯子什么意义吗?那是我们家传家的东西,当年我奶奶给我妈的,说是传给儿媳妇的!”
我手里正拿着筷子夹菜,听到这话筷子一抖,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上。
“你……确定?”我艰难地问。
“百分之百确定!”鹿溪拍着桌子,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姚千盏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妈彻底认可你了!她不要宋清吟了!她要你!”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翻涌。
从一开始的尴尬和误解,到后来的磨合和试探,再到如今的接纳和认可,这一路走得不算容易。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每一步都心甘情愿。
生日那天,穆景深在江边一家餐厅订了位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江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除了我和他,还有我爸妈和他爸妈,以及鹿溪和周予安。两家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气氛融洽得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我爸和鹿溪爸爸在聊钓鱼的事,我妈和鹿溪妈妈在交流养生心得,鹿溪和周予安在商量春节去哪里旅行,我和穆景深坐在中间,时不时对视一眼,眼睛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笑意。
鹿溪妈妈果然拿出了那个翡翠镯子。
是一只成色极好的老坑冰种翡翠,通体碧绿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拉起我的手,把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千盏,”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温柔而坚定,“这个镯子我戴了二十年,今天把它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的女朋友,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半个女儿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谢谢阿姨。”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还叫阿姨?”鹿溪在旁边起哄。
我愣了一下,看向穆景深。他靠在椅背上,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他对我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我转回头,看着鹿溪妈妈,喉咙动了动,终于叫出了那个称呼:“谢谢……妈。”
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桌上的所有人都笑了。我妈在抹眼泪,鹿溪在拍桌子,鹿溪爸爸笑呵呵地举起了酒杯,我爸跟穆景深碰了一下杯,两个人一饮而尽。
穆景深在桌子底下找到了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我侧头看他,他的眼眶竟然也有些红。
“你哭了吗?”我小声问。
“没有,”他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紧,“灯光刺眼。”
我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江面上忽然绽开了一束烟花,不知道是哪里在办庆祝活动,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条江水。餐厅里的人都发出低声的惊呼,纷纷转头去看。
在满天的烟花和满桌的笑声里,穆景深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姚千盏,嫁给我。”
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是一句笃定得近乎霸道的陈述句。
我转过头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笑了,笑容里带着泪水,也带着笃定:“好。”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像是这个夜晚为我们的故事画下的最绚烂的注脚。
那晚回家的路上,鹿溪坐在后座,抱着周予安的胳膊,探着头跟我说:“千盏,你还记不记得六月那天,你裹着浴巾站在我家客厅里,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鹿溪你要是再说这件事我跟你绝交。”
“说真的,”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温柔,“你看,所有的尴尬和不完美,到最后都会变成故事里最好笑也最珍贵的部分。”
我靠进穆景深的怀里,他的手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是啊,”我说,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所以永远不要害怕出丑。”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出丑的那天,会遇到谁。”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旁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像流动的星火。
我靠在穆景深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命运确实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它以一场荒诞的意外开场,却以一生的笃定收尾。
余生还很长,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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