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念出差第十五天,我买了同班航班的机票。
她没有告诉我住哪家酒店,但我查了她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半岛酒店,行政套房,连续住了两周。前台说她是常客,房费直接挂公司账上。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电梯,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拐过弯的时候,看见了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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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我没见过的一条真丝睡裙,深V的,腰侧开叉到胯骨。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袖口卷到小臂。
男人低头吻她,她没躲。
行李箱的轮子磕了一下地毯边缘,发出闷响。
苏念转过头来。她先是怔了一秒,然后那点惊讶就褪下去了,像潮水退回海里。她甚至没有把男人的手从腰上拿开,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来了,那又怎样。
第一章. 廉价礼物
我和苏念结婚两年,睡同一张床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
婚是商业联姻,苏家需要一笔周转资金,陈家想进地产板块。两家各取所需,民政局领证那天连顿饭都没一起吃。苏念把结婚证往包里一塞,说公司还有会,就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那天风很大,烟抽得特别快。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各忙各的,逢年过节演给长辈看,私下互不干涉。苏念搬进我公寓的第二天就在次卧铺了床,说主卧让给我。我看了眼她拖进来的三个行李箱,没说什么。
她确实很忙。苏家虽然败落了,但她自己开了家公关公司,专做高端品牌危机处理,圈子里口碑不错。我经常半夜应酬回来,看见她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神专注得可怕。
我们之间最亲近的时候,大概是某次她胃疼得走不动路,我开车送她去医院。急诊室人很多,她蜷在椅子上,额头全是冷汗。我排队挂号拿药,回来时她靠着墙睡着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她醒了,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
就这两个字。礼貌得像个陌生人。
这次出差,她说去上海谈一个化妆品品牌的续约,要走两周。走之前她收拾行李,我站在厨房倒水,余光扫到她在往箱子里塞一条深蓝色领带。那不是我的。我从来不打领带,衣柜里一条都没有。
我没问。问了就是自取其辱,我跟自己说。
但她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纸盒子里躺着一条灰色羊绒围巾,标签上印着一个不起眼的英文牌子。没有卡片,没有发货人信息,寄件地址是一家我从没去过的商场。
我给苏念发了条微信:你给我寄东西了?
她回得很快:没有,你查下是不是寄错了。
我说了声嗯,就没再继续。但那条围巾我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后来想想挺可笑的,一条不知道是谁寄来的围巾,我居然舍不得扔。
直到我查她信用卡的时候,顺便查了自己的。那家商场的消费记录里,确实有一条,购买日期是苏念出差前一天。金额不大,两千出头。她大概是顺手买的,又嫌送得没意思,干脆填了个假地址。
她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是她送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摊着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窗外天黑了,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半张脸。我翻来覆去地看那条记录,又翻到前面,想找出点别的什么来。
越看越不对劲。
苏念的生活支出很规律,餐厅、咖啡店、便利店、偶尔几笔商场服饰。但细看日期,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天,账单里会出现一家法餐厅的名字。人均消费不低,一餐顶普通人一周工资。
那家餐厅我知道,在江边,景观位要提前一周订。她平时工作日午餐都是便利店饭团对付,晚饭忙起来就泡面,怎么会花这么多钱吃法餐?
我点开那家餐厅的评价页面,翻到最新一条。有人拍了张照片,说靠窗的位子能看到江景,适合约会。照片里远景模模糊糊,但我认出了窗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米色风衣。
苏念的。
她今年春天买的,第一次穿的时候我正好从公司回来,在玄关换鞋时多看了两眼。她说好看吗,我说挺好的。她就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一片漆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别查了。但我还是打开了航班APP,订了明天早上飞上海的机票。
落地上海的时候是中午。我拖着行李箱打车去半岛酒店,路上看到苏念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陆家嘴某栋写字楼,说客户会议顺利结束,晚上要犒劳自己一顿。
配图是一杯美式咖啡,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反光里隐约有个人影。角度很刁钻,只拍到了对面人的手——袖口是藏蓝色的,扣子镶了银边。
我放大看了很久。那条袖子的颜色和样式,跟我那天晚上在苏念行李箱里瞥见的深蓝色领带,属于同一个色系。
酒店前台告诉我苏念的房号时,我心跳特别快。但真正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和那个男人的时候,那种快反而停了。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底。
男人松开她的时候,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我认出他了。周衍,苏家以前的投资经理,苏念还没嫁给我的时候,圈子里传过他俩在交往。后来苏家出事,周衍跳槽去了另一家资本公司,听说做得不错。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跟我点了点头,说陈总也来出差?
苏念终于把手从他腰上拿下来,转身往房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我说,你要进来坐坐吗。
语气像在招呼一个顺路上门的同事。
我站在走廊里,行李箱横在脚边,扶手电梯叮叮当当响着从底下升上来。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香薰味道,甜得发腻。
我说,不用了。
然后把行李箱转了个向,拖着往电梯口走。苏念没叫住我,周衍也没说话。电梯门关上之前,我从缝隙里看见苏念抬手把睡裙的肩带往上拎了拎,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就这一个动作,让我在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蹲在地上喘了半天。
大堂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我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去前台重新开了一间房。房号离苏念那间隔了整整一层楼。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她既然外面有人,为什么要嫁给我。如果是为钱,婚礼的时候苏家的窟窿已经堵上了,她大可以反悔。如果是为名声,她一个独立做公关的人,不需要陈太太这个头衔给她背书。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场婚姻当回事。
我在她的世界里,大概就跟那张信用卡账单上随手买的一条围巾一样。花了钱,但懒得署名。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餐,苏念过来了。她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昨晚熬了夜的痕迹。她把托盘放到我对面,坐下来,推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她签过字了,日期是昨天。
她说,周衍那边催得紧,她不想拖了。财产按婚前协议办,她什么都不要,只求尽快。
我把信封合上,放回桌上,继续吃盘子里那半个荷包蛋。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苏念等了一会儿,说你不看看条款?
我说,不急。
她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特别清楚。
我吃完早餐回房间,把离婚协议拍了一张照,发给我律师。然后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公司财务总监,让他把这半年苏念公司所有对公合同调出来给我看。另一个给圈子里一个做尽调的朋友,帮我查周衍现在那家资本公司的资金链。
对面问我查这个干嘛。我说,看我老婆值多少钱。
挂了电话,我在酒店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半岛酒店行政套房,连住两周,每天房费六千三。苏念公司的年度流水我记得大概数,撑死三千万,毛利三成。她根本负担不起长期住这种酒店,除非有人给她买单。
而周衍那家公司,去年底投了一个文旅项目,回款周期很长,现金流吃紧得很。
我撕掉便签纸,扔进马桶冲了。水声哗啦响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那条两千块钱的围巾,我还没舍得戴。
现在我舍得扔了。但我想留一留,等着看苏念什么时候会想起来问一句。
她大概永远不会问。
那样也好。
第二章. 抽屉里的蓝领带
苏念回北京比预定行程早了三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回来了,住她那边的房子,暂时不过来。
我回了个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协议你看了吗?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财务总监递过来的报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划开看完,锁屏继续翻报表。然后拨了个电话给律师,问他条款里有没有陷阱。
律师说标准的婚前协议框架,财产分割很清楚,她确实什么都没要。但有个细节,婚内她公司的无形资产——主要是客户资源和品牌合作框架——如果注册在婚前她个人名下,不在分割范围内。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又翻了一遍她那几张对公合同。苏念的公关公司签了三个大客户,全是美妆和轻奢品牌。合同续约期都卡在今年年底,也就是说,离婚消息一旦传出去,这三个客户大概率会重新评估合作。
我不打算用这个卡她。但我得知道周衍在背后推她走到这一步,图的是什么。
晚上七点,我做尽调的朋友发了份初步报告过来。周衍所在的那家资本公司叫远山资本,规模不大,专做消费赛道的早期投资。去年年中他们投了一个国产护肤品牌,投了大概五千万,占股三成。那个品牌正好是苏念公司的客户之一。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后背对着落地窗,窗外的霓虹灯把天花板染成一片稀薄的红色。那条线连起来了。苏念手里攥着跟所有头部护肤品牌的合作关系,周衍需要她来帮被投品牌铺渠道、拉背书。而苏念要的是周衍帮她融资,把她那家小公关公司做成有议价权的行业中间商。
他俩绑得比我想象的紧。
我把报告关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突然想起那天在走廊里,周衍低头吻苏念的样子。他不是在吻她,是在做标记。就跟狗撒尿圈地盘一样,告诉别人这块地他的。
我娶苏念的时候,她也是别人圈过的地。只不过那时候圈她的是苏家那些烂账和债务,她是拿来抵账的资产。
那天晚上我回了公寓,打开苏念住过的次卧。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彻底,床头柜抽屉里还落着一条深蓝色领带。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没剪,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我把领带放回抽屉,关上门,去厨房倒了杯冰水。站在料理台前面喝完,玻璃杯搁在水槽里,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苏念公司楼下。她办公的地方在朝阳区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又慢又晃。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来。她正要起身通报,我说不用,自己往里走。
苏念的办公室没关门。她坐在电脑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头发随意绑着,白衬衫袖口沾了一小块咖啡渍。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眉毛挑了一下。
陈屿?你怎么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她桌上。是那份离婚协议,我没签字。
她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戒备的状态上。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考虑过了,暂时不离。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陈屿,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你何必拖着我。
感情基础。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突然觉得好笑。我跟她说,苏念,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也没谈感情。现在你要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她眼神缩了缩,说你讲。
我说,远山资本最近在做的那个护肤品牌,B轮融资好像不太顺利。我手里有笔闲钱,想投。你帮我牵个线,让周衍跟我坐一桌吃顿饭。饭吃完,协议我签。
苏念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她大概在衡量,我跟周衍见面意味着什么,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但她也清楚,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婚内她签的独家代理协议可以被我起诉无效,那三个客户年底前全得重新走招标流程。
她赌不起。
好。她说,我帮你约。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衬衫袖口那团咖啡渍在日光灯底下特别显眼。我突然想起来,结婚第一天她搬进公寓,脱外套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门框。我递了张湿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衣服,说了声谢谢。跟今天一样,疏远、客气,像是面对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那时候我以为慢慢会好的。现在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要好。
晚上回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点开,只有一行字:陈总,久仰。周五晚七点,江边棠园,我定好了位子。
落款是周衍。
我把短信存进通讯录,备注改成了“周衍-远山”。然后走到次卧门口,拧开把手,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条深蓝色领带。
周五之前,我得弄清楚他到底缺多少钱。
第三章. 棠园的茶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提前到了棠园。
这家会所藏在江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别有洞天。竹子、假山、流水,曲曲折折的廊子,每间包厢都对着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苏念喜欢这种地方,以前我们为数不多的一起吃饭,她挑的也全是这类调性的餐厅。
周衍选的这个包厢在最里面,推开纸格门,正对着一棵罗汉松。松树枝丫被修得很有分寸,在黄昏的光线里拉出细长的影子。
我坐下来,点了壶普洱。茶上来没多会儿,门被拉开了。周衍穿了件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皮质文件袋。他见了我,笑了笑,说陈总真是准时。
我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他接了,喝了一口,说这家的普洱不错。然后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急着打开。
陈总,苏念跟我说了,你想投我们那个护肤品牌。说实话,这个项目我们内部挺看好的,B轮估值已经翻了一倍,现在想进的话,门槛不低。
我没接他的话,又给他续了杯茶。我说周总,你那个品牌我知道,铺了三十家线下专柜,月销撑死五百万。你们投了五千万,占三成股,按现在的运营成本算,它每月净亏至少两百万。翻倍的估值,是靠烧钱烧出来的规模,不是靠利润。
周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半寸。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袋打开了,抽出一叠商业计划书和财务报表,推到桌子中间。
陈总看过我们的数据了?
我翻了翻他递过来的材料,纸是烫金封面的,印刷得很精美。但我没仔细看内容,只扫了眼封底的审计机构名字,是家业内口碑不太好的小所。
我说,周总,你缺钱,我知道。你那个品牌账上现金大概撑不过六个月。B轮原定上个月close,资方临时撤了,因为你们核心研发人员被竞对挖走了两个。你现在急需一笔过桥资金撑到新产品线上市,否则前面投进去的全打水漂。
周衍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器碰着桌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陈总把底摸得这么清楚,是想干嘛?
我把他的商业计划书合上,轻轻推回去。我说,我要的不是投这个品牌。我要你手上那张苏念公司的独家代理授权书。你让苏念签给我,五年期,我的公司做她的独家商务代理。作为交换,我给你三千万过桥,利率按银行标准走,无抵押。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特别松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说陈屿,你这是拿钱买你老婆的生意啊?你图什么?
我不喝酒,所以不会告诉他图什么。我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说,图她欠我的。
周衍的笑容慢慢散了。他把文件袋收回去,拎在手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说陈屿,苏念从来不是谁的东西。你就算拿钱把她绑在合同里,她也只会更恨你。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砸在我耳朵里。
她说你们结婚两年,你连她芒果过敏都不知道吧。
门合上了。枯山水庭院里的灯亮起来,把罗汉松的影子投在纸格门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我坐在原地,把剩下那半壶普洱都喝完了。茶凉透了,涩得舌根发苦。
芒果过敏。
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有一次,我买了个芒果蛋糕回家,顺手放在餐桌上。苏念看见了,只说了一句你吃吧我不饿。我当时以为她在减肥,就把蛋糕自己吃了。后来那个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两天,最后扔了。
她连说都懒得跟我说。
我把茶钱结了,走出棠园。江风迎面扑上来,带着初冬的寒气,灌进大衣领子里。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响了。苏念打来的。
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大概在自己家里。声音隔着话筒有点失真,她说你见到周衍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我说,苏念,我们回家谈。
她沉默了几秒,说好。电话挂断之前,我听到她那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某种不耐烦终于得到了落实。
我坐上车,发动引擎,在江边那条路上开出去很远。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偏头看了眼副驾。那里空空的,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周衍那家远山资本去年的完整资金流水。我朋友搞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一笔五千万的定向投资款,打款日期正好是苏念跟我结婚后第三周。资金源头是一家离岸公司,穿透三层股权,最后落到的名字我认识。
是苏念她爸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
这笔钱绕了一大圈,通过周衍投给了那个护肤品牌。而那个品牌的渠道总代理,签的是苏念的公司。
我盯着绿灯亮起来,踩下油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面撞来撞去。
原来她不是为了自由才离的婚。她是钱到账了,牌子铺开了,我的用处到头了。
那条两千块的围巾,大概是她唯一一次良心不安。
第四章. 家里谈
苏念到我公寓的时候快十点了。
她换了件黑色针织裙,头发散着,妆容很淡,眉眼间全是疲惫。她进门也没换鞋,就那么站在玄关,靠着鞋柜,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说吧,你想谈什么。
我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去。她接过来,抽出一沓纸,低着头一张一张翻。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凝固,最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看到她捏着纸页的手指在发颤。
你查我?
嗯。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但眼神里全是刀。陈屿,你以为你是谁?你用这种手段对付我,跟那些拿合同、拿债务绑着苏家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把她手里的那沓纸抽回来,放回书房桌上。转身的时候我说,有区别。那些人是拿你当筹码,我是拿你当老婆。但你好像没把我当回事。
她站在玄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到客厅中间,面对面看着她。我说苏念,你爸当年拿你换陈家那笔周转资金的时候,你恨他。你嫁给我是被逼的,我知道。但后来你做了什么?你拿了那笔五千万的投资,用苏家以前的人脉绕着弯子洗进项目里,再通过你自己的公司做独家代理抽水。两年,你从那个品牌里抽了一千多万的渠道费。周衍是你的白手套,你拿他来洗钱,离婚是想把这个盘子彻底洗成干净的。
每一句都是猜的,但我从她脸色上知道,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靠到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头发遮住了半边脸,肩膀在抖。我看不见她哭没哭,只听见她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
陈屿,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报警吧。
我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脸来,眼睛红得很厉害,但没掉眼泪。她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握着她命脉的陌生人。
我说,我不报警。
她怔住。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说,苏念,你跟我结婚两年,你睡次卧,你点外卖不问我吃不吃,你把我当空气。但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本来想,要是你愿意好好过,那些钱怎么来的我当不知道。但你非要离,还要把周衍摘干净推出去。
你心太急了。
她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她说你为什么要管我。你又不爱我。
我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说,谁跟你说我不爱你。
她笑了,笑得特别难看,嘴角扯起来,眼睛却是湿的。她说陈屿,你娶我那天连笑都没笑。你让我搬进你家,连我的东西放哪儿都没问过一句。你从来不过问我吃没吃饭,你只知道我胃疼了给我送医院,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胃疼吗?那段时间我在谈那个品牌的独家代理,天天喝酒喝到吐。
我蹲在原地,膝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继续说,你给了我一张副卡,我刷了你从来不看账单。那条围巾我买了顺手寄给你,你也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供在屋里的摆设?
她说完了,靠在墙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伸出手,把她手上那张副卡拿过来,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很小的一角,我从来没注意到过。
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送你”。
我愣住了。那是我们结婚整整满一个月的那天。
她把脸别过去,声音哑了,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没走。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脚边地上。然后我退后两步,坐在沙发扶手上,说苏念,你先把水喝了,我们再谈。
她不动。
我又说,那条围巾我收在床头柜抽屉里了。我以为是别人寄错的,但一直没舍得扔。后来查了账单才知道是你买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睫毛上挂着水光,嘴唇抿得发白。
我说,两年了,你从来不说你自己想要什么。你吃的苦、喝的酒、受的委屈,你不告诉我。我确实混蛋,我没看出来。但你拿周衍来戳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疼。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端起地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给自己缓气。
等她喝完,我说,离婚协议我暂时压着了。你公司的事,我可以帮你把账理干净,把远山那笔钱的路径做合规调整。但有个条件。
她抬眼看我。
我说,从今天起,你回来住主卧。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我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骂我,只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转身去了次卧,把门关上之前丢下一句,想得美。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靠垫,看着天花板。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昏昏黄黄的。
她刚才说的那句,你又不爱我。
我仔细想了想,我确实没说过。我们结婚那天,司仪问愿不愿意,我说了句愿意,语气平静得像在签合同。她大概从那时候就在等我说点什么,等到现在也没等到。
我从沙发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微信,在苏念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那边过了好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滋味,说不上是酸还是甜。次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大概也还没关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听到次卧有动静。苏念推开门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针织裙,显然没睡好。她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愣了一下。
我说,给你泡了红茶,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她顿了顿,走过来拿起那杯红茶,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谢谢。
跟以前一样的词,但语气里少了一堵墙。
第五章. 账本和早餐
苏念搬回主卧的第三天,我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最明显的改变是早上。以前她八点半出门,我通常七点走,两人错开。现在她住主卧,卫生间共用,作息被迫对到一起。第一天早上她推门看见我在刷牙,退出去等了五分钟。第二天她干脆挤进来,挤了牙膏站在我旁边刷,镜子里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移开。
第三个早上,她头发湿着从浴室出来,跟我说,你刮胡子的泡沫溅到镜子上好几次了。
我说,你头发堵了下水道两次。
她白了我一眼,把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声音里,我收拾好公文包出门,走到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喊了一句,晚上想吃鱼。
我回头看了眼关着的浴室门,说好。
晚上回来,我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了。苏念加班到八点多才进门,看到餐桌上摆好的饭,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说你愣着干嘛。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吃了,没说话。但吃得挺干净,连葱丝都挑干净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你以前不做饭的。
我说,结婚前一个人住,周末偶尔做做。后来你来了,我觉得你不愿意一起吃,就没弄过。
她没接话。过了会儿转身走了,我听到客厅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那周周衍又约了我一次。这回是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穿了件运动外套,一副谈完事要去健身的架势。他坐下来开门见山,说陈屿,苏念的独家代理你拿到了?
我说,还没。
他说,那你之前说的三千万还算不算数。
我搅拌着杯里的美式,冰块叮叮当当地碰着杯壁。我说周总,现在形式变了。那三千万我可以给,但我要的不是代理授权了。
他眯起眼睛。
我要远山资本那个护肤品牌百分之十五的原始股。你手里的三成,转给我一半。过桥款我出,利率不变。
周衍笑了,笑得挺大声,旁边的客人都转头看了一眼。他说陈屿,你胃口不小啊。凭什么呢。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指。我说凭我知道你那五千万的出资路径绕了三层离岸公司。凭我知道那笔钱最初是苏念她爸的旧部凑的,名义上是投资,实际上是借你手把苏家的灰色资产洗白。你周衍在这条链子上拿了两成干股,你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是踩着苏念的肩膀上来的。
周衍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说,她要离婚,你是想帮她断掉这条链子。但你舍不得你那两成干股,所以你一面催她尽快脱身,一面拖着她的案子不结。她以为你是在保护她,其实你在给自己擦屁股。
我说完站起来,把咖啡钱拍在桌上。周总,想清楚了找我。百分之十五,换你全身而退。不亏。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到后面他喊了一声陈屿。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家,苏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她穿了件睡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茶几上摊着电脑和一堆合同。我走过去,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周衍找你了?
嗯。
她没问谈了什么。她好像突然对这件事失去了一切兴趣。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说陈屿,你为什么要跟周衍搅进去。
我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她往旁边让了让。
我说,因为我不想你被他当枪使完了,再把你扔出去顶锅。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袍的带子,声音很低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不是真心帮我。但那时候我没别的路走。我爸留下的烂摊子,苏家的面子、债务、人情,全压在我身上。你又不看我一眼,我总得给自己找个出口。
她说完这句,空气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伸手覆在她绞着带子的手背上。她指尖冰凉,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我说,苏念,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天起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一层水汽,但她憋住了没让它掉下来。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远山资本那个品牌的财务模型重新拉了一遍。周衍要是不答应,我有另一个方案。那条灰色围巾我还在床头柜抽屉里,连包装盒都没拆。我准备等哪天苏念主动问起的时候告诉她,这是我老婆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我不会再让她觉得,她在我世界里是无关紧要的了。
第六章. 十五个点
周衍的回复比我想的来得快。
第五天下午,我开完会回来,看到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周衍发的:百分之十二,最多这个数。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半圈,没急着回。他松口了,说明他那边的资金链绷得比我想的还紧。我拨了通电话给法务,让他草拟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
然后我给苏念发了条微信:晚上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你定。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她以前从来不说“你定”。她只会说“随便”“都行”“我不饿”。这三个字看着简单,但我知道她在慢慢朝我走过来。
晚上我订了家日料,她穿了件浅灰毛衣,坐在我对面,没看手机。我们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讲了公司最近接的一个新客户,是个国货彩妆,创始人跟她年纪差不多。我讲了公司楼下一家面馆换了老板,味道变了。
吃完饭沿着街走了一段。冬天天黑得早,路灯橘黄的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走在我右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偶尔碰着我的胳膊。我没躲,她也没躲。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说,陈屿,那条围巾你戴过吗。
我说没有。
为什么。
我在等个合适的场合。
她偏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点好奇。我说,等我老婆亲自告诉我是她送的,我再戴。
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尖红了一小块。绿灯亮了,她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我跟上去,听到风里飘过来她极轻的一句话。
傻子。
后来那天回家,我进书房打电话处理周衍的事。苏念路过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我转头看她,她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桌上,说别太晚。就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眼那杯水。杯壁上贴着一张小便签,是她随手写的三个字:早点睡。
字迹小小的,跟信用卡背面那个日期一样,轻轻浅浅。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过喉,整个人暖下来。然后我拨通了周衍的号码,说百分之十三,加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同意就签,不同意你把那五千万的烂账继续背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十秒。周衍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说陈屿你够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签。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书房的灯照着这间屋子,书架、文件柜、电脑屏,全是冷冰冰的东西。但门口那杯热水还在冒着微弱的白气。
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这间屋子从苏念搬走那天起我没再进去过。我拧开门,里面空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开着半边,剩下几件她不想要的衣服挂在里面。
床头柜上落了层薄灰。我拉开抽屉,那条深蓝色领带还在。
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布料柔软的触感贴着掌纹。这是周衍留在她生活里的痕迹。我关上次卧的门,去主卧的衣柜最下层翻了翻,找出来一个纸盒子。
里面装着那条灰色羊绒围巾。
我拆开包装,拿出来叠好,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明天出门的时候,我会戴上它。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远山资本的办公室。周衍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沏了茶。文件摊开来,双方律师逐条过。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周衍把笔帽扣上,说了一句。
苏念知道你这么干吗。
我收好自己的那份文件,站起来,说她会知道的。但我会自己告诉她。
周衍坐在那里没动。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少了之前的敌意,多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说陈屿,好好待她。
我没回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映出我的倒影。灰色围巾搭在脖子上,颜色很衬今天的阴天。
中午我开车去找苏念。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我坐等她开完会下来。等的时候我拆开一包糖,倒进美式里搅了搅,心想该怎么开口跟她讲股权的事。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脖子上的围巾,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杯热拿铁。她没提围巾,但目光在我颈间停留了好几秒,嘴角压着一个不怎么成功的弧度。
我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端起来杯子喝了口咖啡,说你说。
我把那叠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推过去。她翻了几页,手停住了。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一遍,抬起来看我的时候,里面的情绪复杂得我读不全。
你拿了远山的股份?
嗯。
她沉默了。手指还按在纸页上,指尖微微发白。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说陈屿,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帮我、跟周衍谈、拿这个盘子,你图什么。
我把咖啡杯放下,手搁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我说我图你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说我不爱你。我得让你知道,你错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那层水汽到底还是漫了出来。她没擦,就让它顺着脸滑下去,滴在桌面上。
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从纸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她的手还是凉,但这次没有缩回去。
窗外下起了小雨。冬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变成一道道水痕。咖啡厅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豆子和奶泡的味道。
苏念用力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然后她说,回家吧。
我说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围巾,终于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指尖从羊绒表面轻轻掠过,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
她说,挺好看的。
嗯,你眼光不错。
她别过脸,耳尖又红了。我拉着她的手走出咖啡厅,雨不大,我们都没打伞。她也没挣开。
车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落了密密的水珠。我打开副驾的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雨刷刮了两下,视线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下去。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偏着脸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侧影,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我突然觉得,两年好像也不算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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