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早上出门前,我妈又往我包里塞了一盒蓝莓,说对眼睛好。蓝莓盒子被钥匙戳了个洞,有几颗滚到包底,我懒得捡,就那么背着出了门。地铁上人贴着人,能闻到前排大哥头发上隔夜的油味,还有旁边姑娘身上某种甜腻过头的护手霜。我胃里一阵阵地泛酸,但没当回事。跑三趟医院了,每个医生都说,“消化系统炎症,吃两周药,注意饮食。”我把病历本塞进包里,蓝莓被压烂了,紫色的汁水洇湿了一角。
第一家在城南,是个年轻的大夫,戴银框眼镜,说话很快。“胃镜做了吗?没做?先做,大概率是浅表性胃炎。年轻人,压力大,饮食不规律。”他敲键盘的时候,指甲剪得很秃,我看着那双手,莫名觉得应该靠谱。开了药,奥美拉唑,还有两种名字拗口的。吃了五天,烧心感轻了点,但右肋下面开始隐隐地钝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像是有个小锤子,隔一会儿敲一下。
第二家换到市中心,专家号,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精神矍铄。“姑娘,你这是胆囊的问题。”她按我的肚子,手法很重,我嘶了一声。“B超做了吗?没做?开一个。多半是胆囊炎。”她又加了一种药,让我把之前的停了。这次吃了四天,右肋的钝痛没消,反而蔓延到后背了。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敲在枕头上。
第三家是同事推荐的,中医馆,在一个老小区的二楼。老中医搭脉的时候闭着眼,手指冰凉。“肝气郁结,脾胃不和。”他开了一包草药,苦得我喝完只想吐。他说得坚持,至少一个月。我喝到第七天,后背的疼更重了,像背着一块烧红的铁板,从肩胛骨一直烫到尾椎。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第四家。这次是朋友的表姐介绍的,说这个医生话不多,但看片子很准。
医院在城西,新区,楼很新,消毒水的味道反倒淡一些,混着某种建筑材料的余味。我挂的消化内科,候诊区人不多。有个老太太一直对着手机大声说话,外放着,在跟什么人吵,大概是房子漏水的事。还有个年轻男人抱着胳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差点磕到膝盖。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后背不敢靠,一靠就疼得钻心。空调开得很低,我穿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寒,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陆晓雯。”护士叫号。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看着人时候眼睛不眨,像在审一件东西。他接过我的病历本,翻了翻前面三家的记录,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坐。”他说。
我坐下,把B超单、CT单、胃镜报告,一沓子纸掏出来铺在桌上。他一张一张看,速度很快,看到第三张CT片子的时候,停住了。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外面阴天,光不太亮,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诊室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变得特别响,像有只苍蝇在耳边飞。
“躺下。”他说,指了指诊室角落的检查床。
我脱了鞋躺上去,床上的皮垫子冰凉,隔着衬衫贴在背上,那感觉就像有人把一块冰按在我后腰上。他走过来,手指按我的肚子,从胃部开始,一点点往下按。他按到右肋下方的时候,我疼得吸了口气。
“这里疼?”
“嗯。”
他又往旁边按了按。“这里呢?”
“也疼。”声音有点抖。
他没说话,收回手,走回桌前坐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我坐起来,把鞋穿好,走回去坐在他对面。他没看我,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等着,手心开始出汗。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牛仔裤的布料粗粝,蹭得手心生疼。
“之前的药都停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这不是炎症。”
我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他没直接回答,转过来看我,眼睛还是不眨。“你的胰腺有问题。”他说,“CT上看,胰头有个占位,边界不太清楚。”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占位。边界不清。这些词我在网上查过,在前三家医院的医生嘴里也隐约听到过,但他们都说“先按炎症治,观察观察”。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起来,指甲抠进掌心。
“胰腺癌?”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同情,也不是回避,像是一种经过很多次之后的熟练。“现在不能说。”他说,“需要做增强CT,还有肿瘤标志物。我开单子,你今天能做就做。”
他低头开单子,打印机嗡嗡地响,吐出一张长长的纸。他撕下来递给我。“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我接过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身。“我之前跑了三家……”
周医生正在看下一份病历,闻言抬起头。“胰腺的位置深,早期症状跟胃肠炎很像。”他说,“很多病人都是当胃病治了几个月才查出来。”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现在查,不算晚。”
不算晚。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出了诊室,走廊的光线白得刺眼。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条细纹。我凑近看,发现自己一直在微微地抖,肩膀,手指,连下巴都在抖。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得发麻。我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但没哭。我不能哭,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她今天炖了排骨,早上出门前她说了,“早点回来,汤炖得烂,你一喝胃里就舒服。”
我做了增强CT,打针的时候,造影剂推进血管,一股热流从手臂窜到全身,嘴里泛起一股金属味。护士说正常,让我躺平别动。机器嗡嗡地响,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斑点,尽量让呼吸平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下想起我妈做蓝莓派的样子,一下想起办公室里同事聊起某个熟人得癌的事,一下又想起周医生那句“边界不太清楚”。
检查做完,结果要等两天。我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飘在脸上像蜘蛛网。我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手机响了,是我妈。
“晓雯,几点回来?汤炖好了。”
“妈,”我清了清嗓子,“我下午还有个会,晚点回。”
“又开会,你那胃行不行?药吃了没?”
“吃了。”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路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吃棉花糖,粉色的,一大团,她舔一下,笑一下。她妈妈在旁边撑着伞,低头看手机。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有一回发烧,我妈背着我跑了三家诊所,最后在第四家,一个老大夫说,是肺炎,得住院。我妈当时就哭了,抱着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掉在我脸上,烫烫的。那时候我七岁,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晚我没回家吃饭,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要了碗清汤面。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我拿起筷子,手还在抖。我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又放下了。胃里堵得慌,那个占位,边界不清,它就在我身体里,无声无息地长着,我却跟没事人一样吃了三家的药。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在“林旭”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林旭是我前夫,离婚两年了。没有孩子,离得还算干净。我们偶尔会发个微信,逢年过节问个好。我想了想,还是没拨。翻到下一个,“赵敏”,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另一个城市,上次联系是三个月前。她怀孕了,跟我说孕吐得厉害。我那时候还跟她开玩笑,说等我胃好了去看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碗里慢慢变凉的面汤,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干。屏幕上的Excel表格,数字一行行地跳,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对面的小李探过头来,“晓雯姐,你今天脸色好差,是不是胃还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笑了笑。
午饭没去吃,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跟客户吵架。还有人在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特别清晰。我闭着眼,心里那个“占位”越来越大,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
“陆晓雯吗?我是城西医院影像科,你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周医生让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
“好。”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手心又出汗了。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粘上一层水汽。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公司那面大落地窗,外面天灰蒙蒙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我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赵敏突然发微信过来。“晓雯,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你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笑脸过去。“好着呢,你咋样,孕吐好点没?”
“好多了,能吃能睡。你啥时候来看我?”
“忙完这阵子。”我发完这句话,把手机塞回兜里。我忽然觉得很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工位,继续对着那个谁也没看的Excel发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我妈把排骨汤热了两遍,端到我面前。“喝,你看你瘦的。”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那种担心。我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排骨炖得脱骨,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
“好喝。”我说。
“那当然,我炖了一下午。”她笑了,眼角全是褶子。“你那胃要是还不行,咱再换家医院。我同事老张他闺女,也是胃不好,去上海看的,说是有什么幽门螺杆菌,治了仨月好了。你要不也去上海看看?”
“不用。”我把碗放下,“这次这个医生挺靠谱的,他说再做两个检查就能确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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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什么?”
“就是……看看是哪种炎症。”我扯了扯嘴角,“之前的药不对症。”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起身去收拾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热气一点点散了。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放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很假。沙发扶手上搭着我妈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说是给我织的,天冷了穿。我看着那半截袖子,忽然很想哭。但我忍住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城西医院。周医生在诊室里等我,面前放着我的片子。我坐下,他把片子贴到观片灯上,用笔尖点着一个地方。
“增强CT看得很清楚,胰头这里有个低密度灶,边界不规则。”他说,“肿瘤标志物CA19-9也偏高。”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三天前不一样了。那里面有某种确认过后的平静。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又开始疼了,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
“手术能做吗?”我问。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能。但要先评估。明天住院,安排一个MDT,多学科会诊,看看能不能先做新辅助化疗,把肿瘤缩小一点再手术。”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你这个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直接手术风险大。”
“成功率呢?”
他停了一下。“每个人不一样。但你这个年纪,身体底子还行,有希望。”
有希望。这三个字比“不算晚”重多了。我点了点头。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白色的地砖上,晃眼。我走到楼梯口,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看我。我就那么蹲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把脸,给单位人事打了个电话,请了长假。
住院是周三办的。单人病房,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我妈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冲到病房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你咋不早说?”她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啥病?严重不?”
“胰腺上长了个东西。”我坐在床上,尽量让声音平稳。“良性恶性还没完全定,但大概率是恶性的。”
她手里的保温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黏糊糊的,冒着热气。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磨出的硬茧。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我疼,但没抽回来。
“没事的,妈。”我说,“医生说有希望。”
她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哭过,当年我离婚的时候,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过不下去就不过了”。我爸走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哭,只是坐在灵堂里,一整天不说话。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成这样,第一次是我七岁那年肺炎住院。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多学科会诊,化疗,抽血,CT,核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开始戴帽子。我妈每天来,换着花样熬粥,小米的,大米的,蔬菜的。她话变少了,比以前更沉默。以前她会唠叨我衣服穿少了,饭吃得少了,现在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我喝粥,偶尔伸手把我掉在枕巾上的头发捻起来,放在手心,看一眼,再丢进垃圾桶。
林旭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大概是赵敏。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穿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你瘦了。”他说。
“坐。”我指指椅子。
他坐下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我们之间的沉默有点长,空调嗡嗡地响着。他搓了搓手,说:“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嗯。”我说,“没事,我妈在呢。”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治疗方案,问了问医生怎么说。我一一回答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说:“陆晓雯,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我笑了一下。“好。”
他走了之后,病房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一地。我盯着那些叶子看,忽然想起一件事。离婚那年,我跟林旭在民政局门口,也是秋天,银杏叶也是这么黄。我们站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他先开口,“那我走了。”我说“好”。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天冷了,你穿上。”那件外套我穿了一年,后来洗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下层。
化疗的副作用比我预想的要重。恶心,呕吐,浑身骨头疼。有一天晚上,我吐了三次,把胃里那点小米粥全吐光了,最后吐出来的是黄色的胆汁。我妈在旁边扶着我的肩膀,一只手端着盆,另一只手拍我的背。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吐完之后我躺在床上,她拿热毛巾给我擦脸。毛巾的温度刚刚好,她擦得很轻,从额头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擦。我闭着眼,闻到毛巾上洗衣液的香味,是她一直用那个牌子,柠檬味的。以前我总觉得这味道太冲,现在闻着,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妈。”我喊了一声。
“嗯?”
“你回去睡吧,护工在这儿呢。”
她没说话,把毛巾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我以前竟然没注意。
“晓雯。”她背对着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天塌了。后来你长大了,上了大学,结了婚,我又觉得,天又撑起来了。离了婚那阵,我晚上睡不着,就想,这人一辈子,啥是个头呢。”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你病了,我反倒不怕了。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天塌不塌的,咱娘俩一起顶着。”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我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那道裂缝一直在那儿,我住了这么些天,头一回注意到。
第二天赵敏来了。她挺着个大肚子,从另一个城市坐高铁过来的,风风火火地推开门,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
“你可吓死我了!”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搬了椅子坐在我床边,伸手摸我的脸。“瘦成这样了,跟个纸片人似的。”
“你小心点,别动着胎气。”我说。
“没事,我壮实着呢。”她拍了拍肚子,然后又安静下来了,看着我的眼神慢慢变软。“晓雯,你咋不早跟我说呢?”
“怕你担心。”
“废话,我能不担心吗?”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我跟你讲,我有个同事的姐姐,也是这个病,十年前查出来的,现在好好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递给我一瓣橘子,我接过来吃了,很甜。她坐了一下午,东拉西扯地说话,从她婆婆说到她老公,从孕吐说到产检。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病房里她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把那股子药水味都冲淡了不少。她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肚子顶着我。
“好好治,”她说,“等你好了,来给我带孩子。”
我笑了。“行。”
又过了一周,第三次化疗做完,周医生来了病房。他站在床边,翻着我的检查报告,眉毛还是皱着。
“肿瘤标志物下来了,”他说,“影像上看,病灶有缩小。手术可以安排了。”
我妈在旁边站着,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医生,成功率……”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阿姨,手术本身我们把握很大。但术后的情况,因人而异。晓雯年轻,身体基础好,恢复能力会强一些。”
我妈点了点头,说了好几声“好”。等周医生走了,她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枣红色的,领子那里有朵小花。她从来不穿这种鲜艳的颜色,我问过她,她总说“老了,穿红的像老妖精”。今天却穿了。
“妈,你这毛衣新买的?”
她低头看了看,有点不自在。“嗯,你姑给我买的。我说不要,她非塞给我。”她摸了摸那朵小花,“还行吧?”
“好看。”我说,“特别精神。”
她笑了一下,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一瓶一瓶地摆好,标签朝外,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枣红毛衣上,那朵小花闪着细碎的光。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后背还是疼,但没以前那么厉害了。那个占位还在我身体里,边界也许还是不清,但至少它在变小。这是个好消息。
手术定在周一。前一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妈在陪护床上,呼吸匀匀的,大概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窗外,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挂在银杏树梢头。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枝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拿起手机,看到林旭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手术?加油。我等你出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看到赵敏发了一长串,全是各种吉祥话和表情包。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在那头喊:“陆晓雯你给我挺住了!我还等你带孩子呢!”
我笑了,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一块淡淡的污渍,大概是以前哪个病人留下的药水印。我看着那块污渍,想起周医生那天说的“有希望”。有希望三个字,我现在天天琢磨。以前我总觉得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不疼不痒的,现在听进耳朵里,像一颗实心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推进手术室。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晃得人眼花。我妈跟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她。她松了手,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冲她笑了笑,然后就被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还站在那儿,枣红色的毛衣在一片白色里特别扎眼。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ICU了。嘴里插着管子,浑身动不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边响着,病房里灯很暗。我动不了,只能看着天花板,上面还是一道裂缝,跟普通病房那道差不多。护士过来换药,低头看我醒了,笑了一下。“手术很顺利,等管子拔了就能回普通病房了。”
我眨了眨眼,算是回应。麻药还没完全退,身体像泡在温水里,飘飘浮浮的。我脑子里想着我妈,想着那件枣红毛衣,想着银杏叶,想着赵敏的大肚子,想着林旭那件磨白袖口的夹克。然后我又想起第一次去那家小医院时那个年轻医生的银框眼镜,想起第二家那个老太太按我肚子的重手法,想起老中医冰凉的指尖。跑了三家,都说是炎症。但第四家,周医生那句话让我后背发凉。可也是那句话,把我送到了手术台上。
管子拔掉的那天,我被推回了普通病房。我妈坐在床边,眼睛通红,明显哭过。她握着我的手,劲儿比之前小了些,但手心还是那么暖。
“妈,”我嗓子哑得厉害,“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做完了就好。”
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蹦跶两下,又飞走了。我看着它们,觉得后背那阵烧灼一样的钝痛,好像真的轻了一些。也许是麻药还留着点劲儿,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准。但我妈的手握着我的手,那温度是实打实的。窗外的天,阴是阴着,但云层背后透着点光,薄薄的一层,洒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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