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不是那种过年回去吃顿饭的“家”,而是闭上眼睛就能闻见米饭香、听见有人叫你小名的那种“家”。
对我来说,那个家从六年前就只剩一个影子了。我把它弄丢在巴拉克波尔秋天的芥末田里,弄丢在我母亲还扎着湿毛巾穿红色纱丽喊我吃午饭的那个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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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忙到连根都开始模糊。我们从母亲的膝盖上长大,淘汰掉那些穿不了的衣服、骑不动的三轮车,然后离开老房子,丢掉方言,换掉城市。我一直在跑,朝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跑,就像永远也停不下来的火车。
六年前的那一晚,有些东西跟着我母亲一起死掉了。此后的生活,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先是加尔各答,然后是哈里亚纳、孟买、诺丁汉、伦敦、阿姆斯特丹,现在,我在塔那。七个城市的辗转,像一个不断被打包又拆开的纸箱,里面装着的我自己,也越来越不成形了。
如今我有了像样的工作,接下来两年会被牢牢拴在这里。我学会了自己去买菜,洗那些堆在水槽里的脏盘子,去约会,参加周末的工作坊,跟朋友们说说笑笑。日子看上去很不错,别人都说“你挺好的啊”。可是当我偶尔停下来回望过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几年里的每一秒,我都没有真正做过自己。我只是捏出了一个能应付一切的版本,把受过伤的地方修补一下,把该熬过去的夜晚折叠起来,假装一切已经过去了。
母亲走的那天,我其实没有哭。整个人是麻的,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直到三周之后的某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悄悄地哭了。谁也没看到,连我爸都不知道。后来我们收到消息,母亲是因为新冠走的。父亲哭着说了一句:“你成了孤儿了。”现在想想,他其实说对了。
失去她的六年里,我其实也失去了父亲,就在随后的四年当中。他当然还活着,身体还在那里,可我渐渐地认不出他了。继母走进我们生活的那一天起,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逢年过节我偶尔会去见他们,可终究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我和父亲之间的那条裂痕,已经宽到这辈子的时间都弥合不了了。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跟自己讲和了。我现在过得还算不错。虽然孤单、被抛弃、被辜负的感觉还是会涌上来,但这就是生活。要么就在悲伤里耗着,要么就把自己折了折,顺着日子的形状活下去。我选了后面那条路。
我还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我们全家都会回一趟巴拉克波尔,那是我父亲外婆家的地方。那个小镇在我的印象里,到处都是低矮的砖房,灰扑扑的街道和池塘,很穷,可我们也是那些快乐地过着穷日子的人家之一。去一趟也就五六天,可是就那几天,足够我在后来的二十年里反复咀嚼好多遍。
如今我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伦敦那些鲜活到发光的街道,不是孟买那些交到知心朋友的咖啡馆,也不是塔那让我遇到最好同事的办公室。我看到的,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芥末田。几十里几十里的黄,远得眼睛都追不上的那种。远处有一列火车穿过田野,声音细细地飘过来。我母亲裹着湿头发上的毛巾,穿着那件红色的纱丽,从背后喊着我的名字,让我赶紧回去吃午饭——米饭、鱼排、酥油和豆子糊。那时正是秋天,杜尔加节就要到了,风里有开什花的味道。天是蓝的,云一朵一朵浮在上面。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泥坯房,里面摆着正在收尾的杜尔加女神像,马上就会被送进各个庆祝的彩棚里。那条小巷、那些砖块、那些水塘和树木,都在一遍一遍地哼唱我童年的故事。
我问过自己,你想去哪里?伦敦,我在那里度过最鲜艳的日子;孟买,我在那里交到最亲近的朋友;塔那,让我遇见了难得的同事。或者,干脆是加尔各答,那个装着我童年的老房子。可我自己都没料到,答案哪个都不是。
因为当你闭上眼,第一个跳出来的声音不是某个城市的名字,而是一个你永远也回不去的时间。你听见母亲叫你吃饭,你看见芥末田没有尽头地开着,你闻到空气中混着秋日炊烟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花香。你以为你在思念一个地方,其实你只是还在爱着那个时间里的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你用尽力气跑了这么多年,最后才发现,你其实哪儿也去不了。真正的家,不是一座城市、一条街、一扇门,而是一段你被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爱着的日子。
现在你明白了吗?有些时候,我们不是不想回家,而是那个家早就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梦。而梦,是走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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