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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坟时,很多人习惯先看太阳。早晨认东,傍晚认西,再照着“坐北朝南”的说法摆好墓向,觉得大方向不会错。
可太阳只能帮人分清方位,不能告诉人脚下是不是湿地,背后的山坡会不会滑,前面的缺口会不会进风走水。
方向认得再准,位置选错了,立出来的坟仍旧不稳。旧时老师傅看墓地,往往先辨三处地势,等山、土、水都看清,才拿罗盘校正朝向。
这三处地势究竟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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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闽北一处山村要迁一座旧坟。村里管事的许文礼读过几年私塾,办事利落,早早选好一块坡地。
那块地朝阳,上午日光很足。许文礼在地上插一根竹竿,沿着影子分出东西,又用麻绳拉出南北,胸有成竹地说:“墓门照南开,方向不会错。”
村里有人担心坡地太低,便请来邻村的老师傅周木庵。老人进山只带短锄、木杖和一只旧罗盘。许文礼把日影定向的办法讲了一遍,周木庵问:“太阳能告诉你南北,能不能告诉你雨水从哪里走?”
老人叫人在竹竿旁挖一尺深。上层土尚算干,下面很快露出灰黑湿泥,泥里夹着细沙,边缘还慢慢渗水。
许文礼吃了一惊:“几日没下雨,水从哪里来?”
周木庵指着坡后:“山上的雨会顺着低处渗。你看太阳,只看见天上;看墓地,还要低头看脚下。”
众人沿坡往上走,离墓位二十多步有一块凹地,草色比四周深。凹地下接着一条浅草沟,一直通到竹竿附近。天晴时不见明水,土下却常年偏湿。
老人用木杖插进沟里,拔出时杖头带着黏泥:“这是一条暗走水线。坟立在它下面,雨季容易积湿,年份一久,墓前也可能下陷。”
许文礼问:“往旁边挪几步,朝向仍照南,行不行?”
“先别守那个南字,再看后面。”
众人回到坡地,抬头见后山轮廓浑圆,像一堵靠背。周木庵带他们绕到左侧,山脊的走向便露了出来:它从西北斜穿过来,又向东南拖走,拟定墓位刚好落在山脊侧边。
老人用木杖画了一个人坐椅子的样子:“背后有山,不等于山能作靠。人坐椅子要坐在中间,不能坐在扶手上。墓位落在斜脊边,门朝得再正,整座坟还是斜倚。”
《葬书》讲“千尺为势,百尺为形”。远处看山脉从哪里来,近处看山势在哪里停。山脊仍向一边延伸,说明它还没收住;山势慢慢降低,左右坡脚回到中间,才有较稳的落脚处。
周木庵又让众人看坡上的细裂纹。裂缝下方散着新落的碎土,说明雨多时坡面会动。
“太阳照得再足,也挡不住土往下走。立坟先求安稳,后面有斜坡、冲沟、裂土,日照再好也补不了。”
他带众人向山腰东侧走去。那里日照不如原处显眼,地面却高出一截。后方山脊到了这里由陡转缓,左右各有一道低坡向内收,中间留出一块较平的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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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木庵在土台挖了三处。三处土色接近,没有黑泥和成带细沙,木杖拔出也较干。他点点头:“这里可再往下看。”
许文礼马上抬头找太阳。那时太阳偏西,他按日影估出南方,指着一处山口说:“墓门从这里朝南,正好。”
周木庵让众人站到土台中央看。山口不宽,外面却连着一条直谷,谷底有水冲过的白石,风也沿谷口往上钻。
老人抓起一把干草,松手一撒,草屑全顺着山口飘了出去:“这就是第三处要看的地势,前面收不收。”
许文礼问:“前面开阔,不是看得更远吗?”
“看得远不等于能用。屋门正对长巷,风来得直;墓门正对山谷,风水也容易直来直去。《葬书》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讲的就是风不可直穿,水要有转有收。”
老人带众人走到土台右前方。那里没有高峰,只有两道低岭一前一后错开。坡下小溪从左边来,转过低岭便看不见去处;墓前地面微微隆起,雨水可从两侧分开,不从中间直冲。
“这里的景不如山口开阔,却比山口稳。立坟不是找一幅最好看的画,是找一处能安放的地。”
许文礼看了看日影:“这条线并不正朝南。”
“朝向要顺着地势找。脚下是沟,南也不能朝;前面是口,南也不能朝;后山斜走,南仍不能硬朝。”
说罢,周木庵才取出罗盘。他在土台中央插一根木桩,又在两道低岭之间插一根。两桩连线避开直谷,也没有压住雨水沟。老人走到墓位后面看了看,又到左右各站片刻,才把罗盘放稳。
许文礼这才明白,老师傅并非不用太阳,也不是不用罗盘。他只是把它们放在后面。太阳能认东南西北,罗盘能把方位量细,真正决定墓位能不能用的,还是后、下、前三处地势。
周木庵把麻绳摆成三个字:“靠、承、收。”
靠,看背后山势能不能托住;承,看脚下土层能不能安放;收,看前面风水会不会直冲。三处没看清,便先谈太阳方位,等于屋基没打好,先争大门朝东还是朝西。
许文礼以为已经懂了,周木庵却问:“后面有靠,脚下能承,前面也有收,是否马上就能定向?”
众人都说可以。老人摇头。三处地势只能排除明显不合适的位置,真正落线时,还有一个普通人最容易忽略的小地方。它不在远山,也不在太阳,而在墓前几步之内。若这里看错,原本合适的地,也会被一条线带偏。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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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木庵所说的,是墓前的自然中线。
很多人听见“中线”,便以为拿太阳分出正南,再从墓位拉一条直线就行。真正的中线不是固定朝南,也不是朝着最高山峰,而是站在墓位上,看左右地势怎样展开,找出较平、较正、没有沟口直冲的位置。
老人让许文礼站在土台中央,不看太阳,只看近处。左边低坡稍近,右边稍远,中间有一块缓缓抬起的地面。再往前看,两道低岭错开,溪水从左边来,转弯后被右侧低岭遮住。
“你眼前最稳的地方在哪里?”
许文礼指向两道低岭之间。
“这就是大致中线。它不是凭空算出,是左右山脚、地面高低和水口共同推出来的。”
老人让人在这条线上倒一桶水。水没有沿中间直走,而是分向两边。扒开草皮,下面也没有细沙带,说明这条线不压走水沟,也不对着低洼处。
普通人辨中线,可以记住三个小办法。
一看左右。两边不必一样,差距却不能太悬。一边逼近、一边大空,方向容易被挤偏。站在墓位向前看,视线应落在两边相对均衡的位置。
二看脚下。中线不能压着浅沟、裂土和松软沙带。草根发黑、土里夹沙、泥痕连成一条,多半有水常走。
三看前方。中线不能正对直谷、陡坎和一眼见底的出水口。前面可以开,却不能像破门一样完全敞着。低岭、山脚互相错开,水转出去而不直露,才叫有收。
《撼龙经》有“寻龙千万看缠山”之语,提醒人不能只盯一座高山。周围小山有没有回护,水口有没有关拦,才决定一处地能不能收成完整的范围。《人子须知》谈地形,也把来脉、左右护山、明堂和水口放在一起看,并不拿太阳方位单独作主。
太阳方位不能单用,还有两个实在缘故。
其一,太阳升落的位置会随季节变化。夏季日出偏东北,冬季日出偏东南,只凭“太阳从那边出来”判断正东,很容易出现偏差。竹竿日影可以大致辨向,却不能把日出方向直接当成正东。
其二,太阳只能定方位,不能改地形。正南若是水沟,不能为了朝南把墓门压在沟上;正南若是风口,也不能迎着直谷;背后山脊若斜向一边,硬朝南只会让前后不相承。
老师傅把这层意思说成一句话:“太阳辨天,地势定地,罗盘收线。”
太阳辨天,是认清基本方位。地势定地,是看靠、承、收三处。背后山势稳不稳,脚下土层干不干,前面风水收不收,这三处决定位置能否留下。罗盘收线,是在位置合适的前提下,把自然中线校得更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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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木庵还提醒众人,三处地势各有一种最容易骗人的假象。
后方有“假靠”。正面看山体厚实,走到侧面才发现山脊斜走,或背后有沟切开。辨假靠要换位置,正面、侧面、后面都看一次。
脚下有“假干”。表土晒得发白,下面却是湿泥;草地看着平,下面藏着旧水沟。辨假干要试土,也要看草根、沙石和泥痕。
前方有“假收”。站在一个点看,水口像被低岭挡住;往旁边挪几步,出口又全部露出。辨假收要在墓位附近移动,看缺口是否一直被山脚错开遮住。
这三种假象,都不是太阳能指出来的。
许文礼问:“若三处都合,南方也没有冲沟,能不能朝南?”
周木庵答:“南方刚好落在自然中线附近,前后也接得上,自然可以用。南方偏离中线很远,便不能为了守南而扭地。”
立坟并非反对朝南。问题在于,把常见方向当成固定答案,还是把它当成地势允许时的一种选择。
老人重新检查木桩。他从墓位看前方,又退到后坡看两桩是否顺着来脉;走到左右两侧,看大线有没有明显偏压。几处都顺,他才把罗盘放在木桩旁校正。
方向定下后,许文礼感叹:“我们早上看太阳,半个时辰便定了。您走了大半日,才把线放下。”
周木庵说:“有人拿盘很快,却把盘放在湿地上;有人太阳认得准,却把墓门对着山谷。第一步错了,后面越精细,错得越牢。”
村人请他把方法再说一遍。老人指着背后、脚下和前方,留下三句白话:
“后面不稳,别谈靠;脚下不干,别谈安;前面不收,别谈向。”
立坟可以看太阳,却不能只看太阳。太阳只能让人知道大致方位,不能替人辨山势、查土层、看水口。普通人先看三处:背后有没有斜脊和冲沟,脚下有没有湿泥和走水线,前面有没有直谷和敞口。
三处都稳,再找左右相对均衡的自然中线,到了这时,太阳和罗盘才真正派得上用场。
若位置还在斜坡边,脚下还藏着水路,前面还开着风口,只凭太阳认准南方,立出的方向又怎会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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