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她试图向他描述自己的身体状况时，用了一个极其精确的比喻：“胸口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鸟在扑扇着翅膀。”他听后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我也会有那种感觉。”
听到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是紧张。她立刻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那是她一贯的模式：一旦察觉到某种信号，就习惯性地俯身去检查那底下是否藏着危险。可她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在描述思念她时的感觉。她把爱意当成了一种症状，然后带着焦虑扑了上去——一个连自己胸口那只鸟都当作疾病来诊断的人，怎么可能认得清什么是被爱。
白天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打在海岸边，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他们之间仍然隔着距离。他在他那艘梦想多年、早已当作避难所的“海上之家”——也就是他的船里；她则在岸边。两个人通过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窗口望着彼此。如果有旁人在场，大概会觉得屏幕里的画面近乎完美：她的头发像是刚从海里出来一样，带着盐分的波浪自由地散开，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内心深处她正在一点点溃烂，但在那片海滩的光线下，她还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站得很直。
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背了多年的那面盾牌瞬间碎裂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有领子的白蓝条纹T恤。尽管隔着她未曾参与的那段漫长光阴，隔着中间横亘的岁月，他眼底那种旧日的光芒一点也没有消退。看着他，还是会撞痛同一个地方。她还没给他看自己的白发之前，先讲起了分手时头发里冒出的第一根白色——那是她故意不去染的，只因为想在自己身上也看到和他一样的痕迹。话说完，屏幕那头的他就把白发、白须展示给她看。时间从两个人身上都带走了一些东西，而她就隔着那块冰冷的玻璃，无声地吻了吻他的灵魂。
在那块冰冷的屏幕两侧，他们好像同时卸下了所有的防御，变得赤裸而坦诚。他藏不住眼里的无助和声音里的碎裂，对她说：他们共同搭建起来的那片游乐场，在Norma缺席之后便毫无意义；而正因为Norma还在，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想做。他顿了顿，说了一句：“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说什么都会把你带在身边。”那句话里没有半点逞强。相反，那是一种温和的苦涩——一个在遥远海面上、从自己的船里望向屏幕的男人，眼看那个一天天消融、很快就要跌进医院走廊的女人，却无法触碰她，也无法阻止任何事。当他意识到Norma已经抓不住自己的理智、压不住内在的风暴时，那份无力感让他继续说了下去：“以前是我接住你的，现在连我也做不到了。”
像是想要为她洗清些什么——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时间落差、那些未知，还有那种几乎要把她从内部烧成灰的沉默——他又补了一句：“人不想伤害自己爱的人。”他在用他的方式解释：疏远是为了保护，划定边界是为了不造成伤害。可是他不知道，他打着保护的旗号，把她遗留在玻璃和海水的另一侧，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最大的伤害。正是那种不确定，让她内在的火焰一天天将她消耗殆尽，直至最后，在通往医院的路上，她望着琥珀色的月亮，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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