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他伸出手，让那个被称为时间手环的东西贴上了皮肤。一声轻响，手环像活物一样收紧，箍得他手腕生疼，几乎能感觉到脉搏在金属内侧跳动。销售人员瞥了他一眼，例行公事地提醒：“手环会阻止你改变历史。宣传册看了吗？”
“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目的地？”
“2055年6月2日。”
销售正在敲键盘的手忽然停住，抬起头，目光里藏着数不清的疑问。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上周六，先生。大多数人会选看恐龙。”
他说：“我想看我妻子。”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补完，“她周六走了。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公交……”那几个字在他喉咙里碎掉了，像被咀嚼过的玻璃，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销售下意识地解释：“手环不会让你救她，甚至不让你跟她说话。”这些话他大概说过无数次，但此刻说出口，连他自己的语速都慢了一些。
“我只想看看她。”那个人的声音轻得像薄雾里漏进来的第一道光，“活着的样子，最后一次。”
销售沉默了几秒。一声叹息过后，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什么也没再追问，只是问了一句：“付款方式？”
时间旅游本身就是一笔昂贵的开销，但对他而言，这笔钱几乎不值一提。真正让他倾家荡产的，是黑市上买到的那串手环密钥——一个能解除一切限制的解禁代码。为了弄到它，他已经花光了这辈子积攒的每一分钱。房子、车子、账户里体面的数字，连同所有可以称为“未来”的东西，全部交了出去，换来的不过是一次没有归程的时间跳跃。此刻他已是个身无分文的人，还背着这趟时间旅行刷出的债务。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要后悔，他只会后悔那天早晨出门前，为什么没有多停一秒钟，为什么没有回头再抱抱她。那天的一切都普通得让人想不起来：阳光照常落在人行道上，咖啡壶发出熟悉的咕嘟声，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说“晚上见”。他原本也以为，晚上真的能见到。
他握着那张用全部身家换来的旅行卡，走进了时间舱。手环上的启动灯开始急促地闪烁，像一颗被压紧太久的心脏突然找回节奏。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她——不是倒在街头的那个她，而是站在马路另一边，隔着车流朝他微笑的那个她。他只要回到那一天，去到那一条街，远远看她一眼，不开口说话，不靠近，不被她察觉，哪怕只是隔着人群捕捉到她的侧脸，就足够了。
时间舱的舱门关闭，整个世界被抽成一片温热的白色。他在巨大的加速度里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抠进掌心。他知道这一趟旅行不会改变任何结局，他也知道看完这一眼之后，自己将一无所有地留在某个错乱的时空里，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本就是任何天平都无法称量的。
那不是一场时间旅行。那只不过是一个不肯说再见的人，最后一次去见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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