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秘书挑衅短信的那一刻,我笑了。
她说:“他说你像条死鱼。”我回了句:“你试试。”
第二天,秘书被开除。
丈夫跪在门口,眼神阴鸷:“老婆,我把她的嘴缝上了。”
我看着他,眼泪滑下来。可他不知道,那条短信,是我让他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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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给陆辰熨衬衫。
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的消息:“陆总说你像条死鱼,没反应没情趣,跟你过日子跟守坟似的。”
我手里的熨斗停在半空。
那段文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睛里,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我问自己:这是谁?
下一秒,第二条消息跟过来:“我是他秘书,安琪。你别不信,他亲口跟我说的。”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他跟我说,看见你就烦。要不是当年你爸帮过他,他早跟你离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手指头有点抖,但心里出奇的平静。这种平静很奇怪,像一个人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自己。
我回了一条:“你试试。”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继续熨衬衫。
衬衫是陆辰明天开会要穿的,浅蓝色,领口有一点没烫平。我把喷壶拿起来又喷了一遍,蒸汽呲呲地响,满屋子都是热烘烘的布味儿。
我跟陆辰结婚七年。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年我爸是市里的工程承包商,陆辰刚创业,到处跑项目,是我爸拉了他一把。后来我妈说,陆辰这人有野心,靠得住。我没多想,嫁了。
头两年还好。他公司越做越大,回家也越来越晚。
到第三年,他开始跟我分房睡。
刚开始说是应酬晚,怕吵醒我。后来直接搬去二楼书房,连理由都不给了。
我问过他一次,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我累,你别想那么多。”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把窗户纸捅破。
就像现在,我明知道安琪的短信是真的,明知道陆辰和她的关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我还是把熨斗放在架子上,把衬衫挂在衣帽间,然后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三十四岁,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了。
我用力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笑比哭还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拿上车钥匙,出门。
我不知道要去哪。脚踩油门,车一路开到了陆辰公司楼下。
我想看看那女秘书长什么样。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迎接我,叫了一声“陆太太”,声音有点慌。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陆辰的办公室在最里间,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
“陆总,这份文件您签个字。”
陆辰的声音低低的:“放那吧。”
“放哪啊?人家手都酸了。”
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安琪正站在陆辰的办公椅旁边,腰微微弯着,手里举着一份文件。陆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只手捏着签字笔。
看见我进来,安琪直起腰,冲我笑了一下,笑得甜,甜得发腻。
“哟,姐姐怎么来了?”
我没看她,直接看陆辰。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牛奶。”
我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他桌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牛奶,杯子里是空的。我只是需要找个理由。
陆辰没动那个杯子,眼睛又落回屏幕上:“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安琪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很轻,像猫叫。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记住了她眼角那颗泪痣,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旁边花坛里不知道谁扔了半瓶矿泉水。我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把水倒掉,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陆辰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没回。
我也没说短信的事。
有些牌,不能打得那么早。
晚上十点,陆辰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了他两个钟头。
他换了拖鞋,扯开领带,看都没看我,径直往二楼走。
我叫住他:“陆辰。”
他停在楼梯上,半扭过头:“什么?”
“你秘书安琪,今天给我发了个消息。”
他身子僵了一下。
就那一下,什么都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站着看我:“什么消息?”
我没说话,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变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头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回了?”
我说:“回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手机关上,扔回沙发上。
“她胡说八道的。”
“哦。”
“我跟她没关系。”
“嗯。”
“你要不信,我明天开了她。”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开什么啊,人家挺能干一秘书,你舍得?”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不少。
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突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林薇,你知道我没对不起你。”
我没应声。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条短信,安琪发得那么熟练,像演练过一百遍。
我只知道,陆辰的反应,太快了,太不打磕巴了。
太干净的反应,往往都提前准备过。
02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披上睡衣下了楼,打开门,看见安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容精致,眼圈却有点红。
“姐姐,我来跟你道歉的。”她声音软绵绵的,“昨天的短信是我不对,是我胡说八道,陆总已经骂过我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包带,看起来像是真委屈。
“他怎么说你的?”
安琪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他说……他说让我收拾东西走人。”
“那你走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姐姐,我知道错了。您能不能帮我说说情?我家还指着这份工作过日子呢。”
我往后让了让:“进来说。”
她跟进来,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四处打量了一圈。
这房子是我爸当年出钱买的,三层独栋,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每年秋天,满地金黄色的叶子,陆辰从来不扫,都是我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袋子里堆在墙角。
安琪在客厅转了一圈,在一张全家福前面停住,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我,笑了笑:“姐姐,这房子真漂亮。”
“你喜欢?”
“喜欢。”
“喜欢也没用。”我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也拿不走。”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了。
“姐姐,其实我跟陆总……”
“什么关系?”
她咬了咬下嘴唇,像是犹豫了很久:“其实没什么关系,就是……我单方面喜欢他。他从来没回应过我。”
我看着她演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耷拉着,睫毛轻轻颤着,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这张脸,配这副表情,换我是男人,我也心软。
“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那工作的事……”
“我不管他的公司,你去跟他说。”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安琪这个人,来道歉,来示弱,来哭,什么都做了,就是没否认那条短信。
她既没说“那短信不是这个意思”,也没说“陆总没说过那种话”。
她只是认错,认的是“发短信”这个行为的错,而不是“短信内容”的错。
这两者之间,差别大了。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朋友发了条消息。
朋友叫周雯,以前在我爸公司做会计,后来出来自己开了家调查公司。
我发的是:“帮我查个人,陆辰公司,安琪。”
周雯回得很快:“有料?”
我回了一个字:“查。”
下午两点,周雯的回复来了。
不多,几张截图。
安琪的银行卡,近半年有六笔大额入账,总金额加起来三十万。
汇款账户,是陆辰的个人卡。
还有一张截图,是酒店开房记录。城东那家希尔顿,三月十二号,四点入住,次日十一点退房。入住人登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名字隐了,女的叫安琪。
我盯着那几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
三月十二号。
那天陆辰跟我说去上海出差。
晚上八点还给我发了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说是上海的酒店。照片里有窗,窗外是城市夜景,还有半张白色床单。
现在想想,那照片可能是网上找的。
也可能,他那天确实在上海,只是中午飞回来,下午去了希尔顿,晚上又飞回去。
累吗?我不替他累。
陆辰这个人,从创业到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拼。他拼起来,连自己都能当工具使,更何况别人。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买的排骨和一捆青菜。
我拿出来,洗菜,切姜,起锅烧水。
一边炖汤,一边想下一步棋。
安琪今天来道歉,是她自己来的,还是陆辰让她来的?
如果是她自己的主意,那说明她想稳住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是陆辰让她来的,那就更有意思了。说明陆辰想保她,但又不愿意让我看出来。
不管是哪种,有一点可以肯定——安琪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她今天在我面前演的那出戏,眼泪说掉就掉,台词张口就来,一看就是老演员了。
我关小火,盖上锅盖,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客厅里的钟响了五下,陆辰下班的时间。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车声。
陆辰今天回来得早。不,应该说,他今天回来得准时。这是七年里的头一回。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放在玄关上,换鞋的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
“买了点水果,你爱吃的车厘子。”
我坐到饭桌前:“吃饭吧。”
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
我没接话。
他又夹了一筷子,突然放下筷子,抬头看我:“我开了她,安琪。”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他顿了顿,“发那种消息。”
我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陆辰,你实话跟我说,她说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他愣在原地。
别说,他愣住的表情是真的。眼珠子不动了,嘴微微张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信她不信我?”
“我没说信谁不信谁,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他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那短信是她自己编的!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那为什么给她打钱?”
他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微小,像是脸上的皮肉突然僵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
“什么打钱?”
“三月十二号,城东希尔顿。还有那三十万。”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那三十万是……是公司给的项目奖金。希尔顿那一次,我确实去了,但不是跟她。那天我跟一个客户谈合作,她负责做会议记录,开的是标间,里面还有两个男的。”
我不说话,就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我。
这眼神,半真诚半躲闪。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嘴硬说我不怕,但脚趾头已经抠着地面了。
“那三十万,有转账记录。希尔顿那天,有开房记录。谁主张谁举证,陆辰,你拿出证据来。”
“我……”
“没有吧?”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凉不烫。
我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砂锅端下来,倒在洗碗池里。
哗啦一声,冒着热气的汤全冲进下水道。
陆辰跟到厨房门口:“你干嘛?”
“不想吃了。”
“林薇,你闹够了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闹。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说实话。”
他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不知道是吞口水还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二楼卧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这一声关门的动静,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结婚七年,每次吵架,最后都是这个声音收尾。
他摔门,我沉默。
第二天他出差,我做早饭。
然后日子继续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雯又发了一条消息:“继续查。安琪的详细,包括她的家人、朋友、前男友、有没有孩子,全部查。”
周雯问:“要搞大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料理台上,回了一句:“她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让她安生。”
03
三天后,周雯的消息来了。
这一回,东西比上次多得多。
安琪,二十六岁,老家在县城,单亲家庭。大专毕业后进了陆辰公司,从行政前台做起,半年后升为总裁秘书。
有一个同居三年的男朋友,叫陈浩,在城西开了家小餐馆。两个人没领证,但去年在老家办了酒席。
周雯在消息里写得很直白:“有意思的是,她男朋友不知道她在公司跟老板的事。周围邻居都说,她跟男朋友感情挺好的,每个周末都一起买菜。”
我把最后一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笑了。
一个有男朋友的女人,跑来挑衅原配。
一边让老板养着,一边跟男朋友过日子。她倒是两头都不耽误。
我按住语音键,问周雯:“能搞到陈浩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你要干什么?”
“我跟他谈谈。”
“你直接找?林薇你别冲动。”
“我冲动?我不冲动。我只是想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一下他女朋友在外面都干了什么。”
周雯沉默了两秒,然后发过来一串手机号。
我存上这个号码,没有马上打。
我得先把事情捋清楚。
站在安琪的角度,她发那条短信是为了什么?
为了激怒我,让我跟陆辰闹。
然后呢?闹完之后,她可以顺理成章地上位?还是她想逼我先提离婚?
不管哪种可能,她都是赢家。
但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当枪使。
你让我跟陆辰闹,我偏不闹。
你让我提离婚,我偏不提。
你让我哭,我笑给你看。
当天晚上,我用一个新申请的账号,加了陈浩的微信,备注写的是:“我是陆太太,关于你的女朋友安琪,我想跟你谈谈。”
三个小时之后,陈浩通过了。
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意思?”
我回:“我丈夫和你女朋友的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他发了一串问号。
我把之前查到的几张酒店开房记录截图发了过去,把转账记录也发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句话:“你是编的吧?”
“你可以问安琪。”
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我现在去问她。”
我赶紧打字:“别急。你直接问,她肯定不认。你不如先看看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他没再回我。
当天夜里一点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浩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五秒。我点开,里面全是杂音,听不清楚。他又发来一条:“知道了。”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这三字的重量,能把一个家砸塌了。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陆辰出门没多久,我还没吃完早饭,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那头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像是饭馆。
然后是陈浩的声音,哑着嗓子:“陆太太,上午九点,城西早安路,鲜味小馆,咱们见一面。”
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没犹豫太久,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城西。
鲜味小馆不大,是个街边门面,门口支了两张桌子。店里面只有三张台子,有两个人正在吃面。
陈浩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了一碗没动过的面,旁边放了半瓶白酒。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起头看我。
二十八九岁的男人,瘦,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她承认了?”
陈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龇了一下牙:“没全认。她说她跟陆总只是工作关系,酒店是去谈业务,转账是奖金。”
“你信?”
“你觉得我要是信,我会约你见面吗?”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声音低沉。
“我看了她手机。她跟那个陆总,从去年九月就开始搞了。聊天记录删了一大半,但还有几条没删干净的。昨天晚上我问她,她当面说是清白的。我当着她的面翻她手机,她扑过来抢,把手机摔了。”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碎了,但里面东西我看了。”
停顿了一下,他声音变了,变细了,像模仿谁说话的样子:“‘宝贝,今天穿那条裙子给我看。’这是你老公发的。”
我坐着没动。
“还有她回的一句:‘你老婆知道会不会生气呀?’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陈浩说到这里,猛地抓起酒杯,一口气把半杯白酒全灌下去。他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我他妈给她开了这家店,辛辛苦苦做了三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菜,晚上十一点才收摊。我连婚房的首付都攒了一半了。结果她说我跟她只谈感情不谈钱,她找个人谈钱。”
他说到最后那个“钱”字,声音突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也不是来煽风点火的。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你跟她也算有场感情,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被人当傻子。”
他低着头,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来,没说话。
我站起来:“面钱我付了,你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他说了一句:“你就不恨?”
我转过身看他。
“恨。但我恨的是你女朋友,不是我老公。”
“她偷了我的感情,我老公偷了你的感情。我们两个,被他们瞒着耍了这么长时间。你说该恨谁?”
他抬起头看我。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碎了之后重新粘起来的眼神,不堪一击,又硬撑着不倒。
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来了。我心里有点空,像被掏了什么走,又像是卸了什么。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刚挂挡,手机震了一下。
陆辰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公司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我没回。
但我在导航里输了另外一个地址——陆辰公司。
我要当面会会安琪。
这回不是看她演戏的,是让她知道,戏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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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到公司的时候,陆辰正在会议室开会。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又愣了:“陆太太,今天陆总在开会,您要不要先去办公室等一下?”
“不用,我找安琪。”
“安琪姐她……”
“她在哪?”
小姑娘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在茶水间。”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走过去。
茶水间不大,安琪正靠在窗台上喝水。她穿着一件白色雪纺衫,下面配着黑色包臀裙,气质还挺好。
看见我进来,她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一下。
“姐姐又来了?今天是真送牛奶吗?”
我把门关上:“你男朋友陈浩,今天早上找我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他怎么会……”
“我找他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烧水的声音。
安琪把茶杯放在台面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发那条短信,是想让我跟你男朋友分手?还是想让我跟陆辰闹,然后你好乘虚而入?”
她没说话。
“你跟陆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酒店、转账、聊天记录,我都有。”
她脸色慢慢变了,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装出来的不一样。这一次是真笑,里面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点点痛快。
“知道了又怎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甜腻腻的,熏得我有点恶心。
“陆太太,你以为你老公是什么好男人?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他跟我说过,当初要不是你爸有钱,他根本不会娶你。你对他来说,就是一块跳板。”
她凑过来,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他在床上怎么评价你的吗?‘碰都不想碰,看见那张脸就烦。’”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摸上了我的肩膀,指尖轻轻搭着。
“你回我那条短信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我以为你要跟我斗呢。结果呢?你来公司,不骂我不打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突然开口:“我跟陈浩见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安琪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说你演了两年,人生入戏,出不来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安琪没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时候,茶水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辰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身后还站着那个前台小姑娘。
陆辰看了看安琪,又看了看我,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林薇,你在这干什么?”
我没答话。
安琪立刻变了脸,眼眶一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陆总,姐姐她……她刚才说让我从公司滚出去,说我勾引你,说我不配在这上班……”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陆辰走进来,把门关上,对着我,压低声音:“你来公司闹什么?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没闹。”
“那你在干什么?”
“我跟她聊聊。”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安琪在旁边抽噎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觉得可笑极了。刚才还靠在墙上一脸得意地跟我炫耀她跟我老公的事,门一开,立刻变成可怜巴巴的无辜少女。
我看着她演戏,忽然觉得累了。
“行,不聊了。我回家。”
我绕过陆辰,打开门,走出茶水间。
走走廊上,我能感觉到身后陆辰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轿厢壁上,狠狠闭了闭眼睛。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刮起了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上天。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扑扑的天。
安琪的话像录音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碰都不想碰你。”
我攥紧手机,给周雯打了过去。
“雯姐,之前你说能查陆辰的通话记录和位置轨迹,查到了吗?”
“有个事儿,我说出来你别急。”
“你说。”
“三个月前,陆辰去过一趟珠宝店。不是给你买礼物。那条街上的监控拍到他跟安琪一起进去的,两人在柜台前面站了将近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安琪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珠宝店,叫‘爱永恒’对不对?”
周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她,直接挂了电话。
因为我两年前,在陆辰的西装口袋里,见过一张“爱永恒”的收据,上面的金额是一万二。我问他是给谁买的,他说是客户送礼。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客户。
我站在风里,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陈浩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
“陈浩,陆辰送过安琪一条项链,是‘爱永恒’珠宝店的,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苦笑。
“我知道。她说是她自己买的。”
“你店里现在能走开吗?”
“怎么了?”
“我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那家珠宝店。我要看看,那条项链到底是谁买的。”
四十分钟后,我们站在“爱永恒”的柜台前。
一个年轻店员接待了我们。我把安琪的照片给她看:“请问,三个月前,这个人跟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来过你们店里,你还记得吗?”
小姑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请问您是……”
“我是那个男人的太太。”
小姑娘脸色微微变了,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您等一下,我查一下系统。”
她低下头敲键盘,几分钟后抬起头,表情复杂。
“那条项链……是一串梵文定制的,背面刻了字。”
“刻了什么?”
“Anqi。”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陈浩站在我旁边,看清了电脑屏幕上的字。他也沉默了,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陆辰送过安琪一条刻着她名字的项链。
在珠宝店里,他亲手挑的,亲手刻的。
我深吸一口气,对店员说:“谢谢你。”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珠宝店。
外面的风更大了。
陈浩跟在我身后,低声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路灯旁边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风吹过来,又有几片叶子掉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跟我老公结婚七年。七年了,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首饰,连个银戒指都没买过。但他给那女人买了一条刻着名字的项链。”
我转头看向陈浩。
“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浩没说话。
我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陈浩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我点开。
照片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消费清单。
“爱永恒珠宝店,三个月前的账单。付款人:陆辰。购买物品:梵文定制项链。备注:刻字内容——Anqi。”
我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Anqi。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每一个字母都看清楚了,才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表情,没有眼泪。
所有的疼都沉到骨头里了,浮在脸上的不过是寒冷和清醒。
我走回停在路边的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有马上发动。
车窗外面,陈浩站在马路对面,低着头在抽烟。他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我掏出手机,给陆辰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他没接。
我又拨了一遍。响了三声,通了。
“陆辰,你在哪?”
“还在公司。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个东西要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东西?”
“那条项链。”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你别装了。”
他没说话。
“你现在能回来吗?我在家里等你。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你要是在外面有人了,你告诉我,我不耽误你。但是你别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来。”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朝家里开去。
一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我一边开车,一边在想,那条项链到底长什么样。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我为什么要去看项链长什么样?
它漂不漂亮,值不值一万二,刻得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
重要的是这事本身,而不是那条破项链。
我踩下油门,车往前一冲,速度快了不少。
回到家,我把车停进车库,从车库进了家门。
客厅的灯开着,陆辰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换衣服,还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敞开着。
里面躺着一条金色的项链,吊坠很小,是梵文的字符。
我没看项链,只看着他。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一万二。”
“刻了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指上。
“林薇,我……”
“你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跟她,是我不对。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就什么都做了。”
我的手从包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沓纸。
是周雯发给我的所有材料,开房记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
我慢慢拆开好。
“陆辰,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那沓纸往茶几上一放,正好压在那个打开的首饰盒上面。
他低头看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第一张记录——去年九月十五号,城西快捷酒店,开房人:安琪,同住男性:陆辰。
第二张,城北那家温德姆,十月初。
第三张,十一月,城东全季。
第四张,十二月,希尔顿,就是他跟我说出差那天。
一张接一张,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人的皮一层一层剥开。
我看他的脸一点点变色,从红变白,从白变成灰。
像一尊泡在水里的泥像,一点一点地酥软、坍塌。
我的手停住,最后一张纸落下来,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上面的人,是你不?”
他没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我站起来,转身往客厅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那一刻,身后传来陆辰的声音。
“林薇。”
我没回头。
“我跟她断,明天就让她滚。”
我已经打开门了,突然听见身后咕咚一声。
我回头,看见陆辰跪在地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着抖。
“老婆。”
他张开手。
掌心里,是一把很小的裁纸刀。
刀片贴在他的虎口上,沾着一点红。
我看着那把刀,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好。
他这副样子,像什么?像一头畜牲终于知道疼了。
但来不及了。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客厅。
身后突然传来陆辰的声音,很轻,很哑:“你回的那条短信,我看见了。”
我脚步猛地顿住。
“你说‘你试试’。”
我的心突然被人抓住了一样,猛地收紧。
陆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后又变成了颤抖:“老婆,你知道吗,我昨天把她带到天台,告诉她——”
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我把她嘴缝上了。”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想回头,但身体僵住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还在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板上越来越近。
“她不会再烦你了。我保证。”
我猛地转过身。
陆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拎出来一样,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
“你刚才说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把她嘴……缝上了。”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往后退了三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
疼痛从后脑勺蔓延开,但我没感觉到疼。
我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你疯了,陆辰。”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从里面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让你哭了。她敢让你哭。她让她哭的那个人,这辈子别想再开口。”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朵里乱飞。
我看见他的手还在抖,虎口上那一抹红色还在往掌心里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但我没勇气看。
我死死盯着陆辰,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你把安琪怎么了?”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眼睛一起,慢慢往上移,落到楼梯尽头那扇半掩的房间门上。
我的手抖得厉害,扶着墙,往楼梯方向走了一步。
陆辰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声音急促得像是被噎住:“你别看。”
我甩开他的手。
手握住楼梯扶手,脚踩上第一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心脏就像被什么掐紧一次。
我走到二楼那扇房间门口,停在原地。
门缝里透着光。
我伸出手,碰上门板。
然后,猛然推开。
05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但我看见的,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客房。
床铺整齐,窗帘拉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没有安琪。
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
我愣在门口,傻傻睁着眼睛,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陆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低低的:“我吓到你了。”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他:“她在哪?”
“她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你把她怎么了?”
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疲惫又平静。
“我没把她怎么样。我让她办了离职手续,给了她一笔遣散费,让她今天就离开公司。我让人送她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那你说把她嘴缝上了——”
“我说的缝上,是让她闭嘴。”
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开除她之前,跟她签了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她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一句,就等着赔钱吃官司。这不就是把她的嘴缝上了吗?”
我靠住走廊对面的墙壁,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
心脏还在猛烈地跳,耳朵里依然嗡嗡响。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他疯了。不是吓我,是真的疯了。
“你故意吓我?”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今天去珠宝店的事,陈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抬起头,瞪着他。
“他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去了珠宝店,查了项链的事。说你上车的时候,手一直抖,方向盘都握不稳。”
陆辰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要跟我摊牌。”
“所以你就演了这么一出?”
“我不演这一出,你会听我说话吗?”
张开的嘴又合上了,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戳中了。今天回来之前,我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离婚协议的草稿,想好了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切割,想好了打完电话就把他的东西全部扔到车库。
我不会听他解释。
任何解释,在那些证据面前,都是狡辩。
所以他先用恐惧把我震住,让我把所有情绪的出口全部堵死,然后再来跟我谈。
这招很狠。
但更狠的是,他真的了解我。
他知道什么样的方式能让我停下来。
陆辰站起来,背过身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我跟安琪,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
我蹲在地上没动。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你也知道那段时间。她天天陪我熬,给我泡咖啡,叫夜宵。有一次我胃病犯了,她打了急救电话送我去医院,在医院守了我一整夜。”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想的是,你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
我慢慢抬起头:“我怀你儿子的时候,半夜宫缩,你给我打电话,你说你在谈项目,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他身体僵了一下。
“我生你儿子那天,你迟到了一个小时。你进产房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是问我爸能不能多投点钱进你的公司。”
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
“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嫌我生的是女儿,第二天就走了。你跟我说——妈嫌那是她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但你自己呢?你在哪?你在上海,在签那个一千万的合同。”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靠墙撑着。
“陆辰,你跟我说她对你有多好,怎么守了你一整夜。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七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刀刮了一层皮。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她走。我怕我自己停不下来。我怕我再这样下去,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了。”
他的声音发抖了,像琴弦拉到极限,随时要断。
“今天你在公司跟她说话的时候,我站在门外,听了一半。你走以后,我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了门,跟她说清楚。我说我们结束了,公司她不能待了,你走吧。”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哭了一下午。我没心软。”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有后悔,但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法确定。
是真诚,还是伪装。或者两者都有。
沉默了很久。我扶着墙站稳,心跳也渐渐平息了。
“那条项链,为什么刻她的名字?”
“因为她说,想让她男朋友看到,以为是她自己买的。”
“你给她刻了。”
“嗯。”
我看着天花板,灯光晃得眼睛有点酸。
“你爱我吗?”
他张了张嘴,那个“爱”字,没有说出来。
我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你是我老婆。这一点,从来没变过。我不会跟你离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穿过客厅,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双手撑着料理台边沿,低着头。
厨房的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辰。”
他没应声。
“我原谅你。”
他肩膀猛地一抖,但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你求我了,不是因为你让秘书走人了。是因为你刚才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你说你想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我靠在门框上。
“我也想保住我的体面。”
“你要是想继续过日子,那我们就好好过。但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慢慢转过身。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稳住了。
“什么不一样?”
“我会开始重新攒自己的钱。我会留个心眼。家里的存款,我有一半,你要用大钱,得跟我说。”
他没反驳,点了点头。
“手机密码,你得告诉我。应酬晚归,发定位。出差,发航班号和酒店信息。”
他又点了点头。
“还有那条项链,卖了。钱捐了。”
“好。”
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厨房,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套在身上,系好带子。
“晚上想吃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都行。”
“那就下面条吧。”
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打开水龙头洗番茄。
他站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然后又慢慢地走上前来,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我来切。”
我没拦他。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菜刀碰到案板的笃笃声。
我站在一边打鸡蛋。打匀了,加一点盐。
这画面多正常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
晚上吃面的时候,女儿弯弯从房间里跑出来,爬上餐桌,拿着一根彩笔,在我面前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
“妈妈,送给你。”
我低头看那只猪,眼泪差点没兜住。
“谢谢宝贝。”
她扭头看陆辰:“爸爸,你的呢?”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爸爸明天给你买。”
“不要买的,要画的!”
陆辰笑了:“爸爸不会画。”
“那让妈妈教你呀。”
弯弯又扭头冲我喊:“妈妈,你教爸爸画小猪。”
我说好。
陆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一层雾气,一碰就没了。
晚上十点,弯弯睡了。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睡着。
陆辰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叫了一句:“睡了吗?”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确定了——我不会离婚。
不是因为他爱我,也不是因为我还爱他,是因为我有弯弯。
还有我三十五岁了,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
但信任这个东西,碎了很难粘回去。
就算粘好了,也会有裂缝。
06
一周后。
日子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陆辰每天准时回家。晚饭至少有三菜一汤,弯弯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总会给我带一朵路边捡的花。
安琪真的走了。公司那边来了个新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周雯给我发消息说,安琪和她男朋友分手了,陈浩把那家小饭馆盘出去,据说回老家了。
我没回那条消息。
人各自有命,该散的散了,该留的留了。
但我清楚,我跟陆辰中间那根绷断的弦,没有接上。
他在家里,变得格外小心翼翼。每天出门前会跟我说去哪。以前从来不说。每天晚上回来会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弯弯喜欢的贴纸。
他在用这些东西告诉我——我在改。
我也在配合他改。但每看他一眼,脑子里都会闪过那些开房记录和转账截图。
我以为我可以过去,但身体比心里诚实。
他碰我的时候,我会本能地僵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僵,但他能感觉到。
他没说。我也没说。
这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了。
一个座机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您好,请问是林薇女士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民警,姓刘。我们这边需要您配合做一下笔录。”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晾衣架上的床单哗啦啦响。
“什么笔录?”
“有一起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家属,提到了您和您丈夫的名字。具体情况,您来派出所一趟就知道了。”
“受害人家属?谁的家属?”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安琪的家属。她母亲今天上午到我们所里报的案。”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安琪怎么了?”
“安琪失踪了,从上周二下午开始,到现在快十天了,家属联系不上。她母亲说,女儿最后一份工作,是在您丈夫的公司。”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得我脸发凉。
上周二。
就是我去公司跟安琪说话那天。
也就是陆辰说让她离职、送她上大巴那天。
“刘警官,她失踪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说了算的。她母亲报案的时候提供了几个情况,我们这边需要找相关的人了解一下。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
脑海里全是陆辰三天前跪在客厅地上,说他把她嘴缝上了。
我刚才信了那是比喻。
但现在,我后背在发凉。
我走进客厅,拿起车钥匙,刚准备出门,门开了。
陆辰站在门口,戴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
他看见我拿着车钥匙,愣了一下:“你要出门?”
“派出所打电话来了,说安琪失踪了,让我去做个笔录。”
他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嘴上说:“安琪失踪?怎么可能?我那天亲自送她上车的。”
但他表情是另外一个意思。
他那天送我上车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人是我的丈夫。但我好像完全不知道他。
“你去哪?”
“我跟你一起去。”
他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
“不用,我自己去。”
“林薇。”
他拦住我的路:“她失踪了。她妈报案了。这是大事。你要一个人去派出所?你去了说什么?说我老婆失踪了跟我没关系?你去了,人家肯定要问你当天的情况,你怎么说?你能说清楚吗?”
他说得对。
但我更怕他说不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天,她真的坐大巴走了?”
“真的。”
“你亲眼看着她上车的?”
他用力顿了顿:“我看着她的车开出车站的。”
我在他眼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我现在对他的信任,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
“好,一起去。”
我跟他上了车。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派出所,刘警官接待了我们,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表情很温和。
他先问了安琪在我们公司的任职时间、离职原因。陆辰回答得很流利,说安琪是因为个人原因主动辞职的,公司按规定办了手续。
刘警官又问上周二那天,最后是谁跟安琪接触的。
陆辰说他自己。
“那天下午,我跟她在办公室里做了离职谈话,谈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她收拾东西,我让司机送她去了客运站。”
“车次号记得吗?”
陆辰打开手机翻了翻:“我让秘书查了,是下午四点十分,开往省城的大巴。”
“能提供车票或者购票记录吗?”
陆辰的秘书已经把电子票的截图发过来了。他把手机递给刘警官看。
刘警官看了看手机,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来问我:“陆太太,您那天也去过公司吧?”
“去过。”
“去干什么?”
“我去找安琪说过几句话。”
“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我跟她说,让她离开我丈夫。”
刘警官没有追问,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我们两个。
“安琪的母亲说,她女儿失踪前几天,曾经跟她通过一次电话。电话里,安琪说她很害怕,说有人在威胁她。”
陆辰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有没有说,是谁在威胁她?”
“没有。她只说,她在的公司有些复杂,她可能做错了事,后悔了。她母亲问她在哪家公司,她说了陆总的名字。"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
刘警官看着陆辰:“陆先生,安琪在离职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她受到威胁的事?”
“没有。”
“她有没有跟公司其他同事提过?”
“这我不清楚。”
刘警官点了点头,站起来:“今天就先到这。后续如果有其他情况,我们再联系你们。”
我跟陆辰走出派出所。
说实话,我心里很乱。
如果安琪真的失踪了,她去哪了?
陆辰是不是真的看着她上了车?
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脑子里反复放着刘警官说的每一个字。
“她很害怕。”
“有人在威胁她。”
“她后悔了。”
我站住,盯着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
弯弯坐在中间,我跟陆辰坐在旁边。
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
谁看了都说,这一家三口真幸福。
我转身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手刚碰到菜刀,门铃突然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
我的手指僵在门锁上。
那个女人抬起头,正对着猫眼,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嘴形。
她在说:“把女儿还给我。”
我打开门,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清我的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你是他老婆?”
“你是安琪的妈妈?”
她没回答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过的纸。她把袋子拍在我手里:“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男人干了什么事!”
我打开塑料袋,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上面是近一周,安琪的号码跟一个座机号的通话记录。来电五次,去电三次。那个座机号码的归属地我不是不知道。
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号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陆辰说胃病犯了要去医院检查。去的就是市三院。
这条通话记录,是我没有料到的。
安琪失踪前,忽然频繁地跟医院号码联系。
医院。失踪。害怕。后悔。
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爆开。
安琪的母亲哭着喊:“你把我女儿怎么了?报警说你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把话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我握着那张通话清单,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哗哗作响。
我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那八通电话,时间分布在安琪离职前三天内。
最早的一通,是上午九点十七分,打了四分十二秒。
最晚的一通,是晚上十一点零二分,打了三十六秒。
这八通电话里,绝对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拨通了刘警官留给我的号码。
“我有个东西,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什么?”
“安琪离职前三天,跟市三院有过八次通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我查一下。”
挂断电话,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
陆辰的手机响了。
我看向楼梯。他还在楼上洗澡。
我走过去,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提示:“市三院来电。”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快到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消息提示弹出来:“陆太太,结果出来了。市三院那边确认,安琪曾预约过妇产科。”
我盯着“妇产科”三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两秒后,又一条消息跟着弹出来:“她怀孕了。”
我缓缓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楼梯。
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楼上响起来,一步一步,向下。
我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软得站不稳,手指头动了动,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胸口。
陆辰走下最后一层台阶,一边擦头发一边抬头看过来。
他看见我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张开嘴,声音发不出来。
他皱起眉头,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那条通话记录,又扫过我手里的手机。
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
“谁给你发消息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安琪怀孕了。”
他的表情凝固在一瞬间。
他手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直直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他没有回答。
“陆辰,你说话。”
他垂下眼,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知道。”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掉在沙发上,又弹到地上,屏幕朝下。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看了七年的脸。
七年前,我在婚礼上牵着他的手,觉得这一辈子,再苦再难都能熬过去。
可现在的他,站在我面前,形同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离职那天告诉我的。”
“那天你送她上车之前就知道她怀孕了?”
他点了点头。
“那她人呢?”
“她坐的车是去省城的。我让司机送她去的车站。我买了票,看着她进的站,看着她上的车。”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坐回沙发上。
我动不了了。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大半在桌上。
刘警官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你丈夫送她上的车。”
“她母亲说她失踪了。”
“她说她后悔了,她很害怕。”
“她怀孕了。”
我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一片被水洇湿的裤子。
“陆辰,孩子是谁的?”
他没有说话。
“你跟她的事,持续了快一年。她怀孕了,之后她失踪了。”
我的声音很慢很轻,不像在对他说话,倒像是一个人在慢慢拼凑一些碎掉的真相。
他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只钟在走。
“我那天回她那条短信,是发给你的。我那时候……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对我的女人在干什么。”
“那条短信,我是发给安琪的,但我知道她会给你看。我想让你看见我怎么回她的。”
陆辰慢慢矮下身子,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跪在刚刚还在跳的母亲怀里女儿面前。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按了免提。
响了一会儿,那头接了。
“你好,市三院妇产科。”
“你好,我是陆辰。上周二我陪一位女士去你们那里做过检查。我想调一下当时的诊断报告。”
“请问她的名字?”
“安琪。”
“请稍等。”
安静的客厅里,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个呼吸都拖得很长。
电话那头的医生回来了:“您好,确认了,安琪女士确实是在我们这里做的检查。诊断结果是——”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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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孕妇已经怀孕十二周,但检查发现胎儿发育异常,建议进一步做产前诊断。”
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们当时还给她开了转诊单,建议她去省妇幼做进一步的羊水穿刺检查。”
电话挂断了。
我抬起头,看到陆辰正看着我,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坦然。
“她离职那天,我送她上车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怀孕了。我当时也懵了。我跟她说,去省城看看。去省妇幼做个检查。如果孩子有问题,她不想要,我出钱。”
“然后呢?”
“然后她上车了,走了。”
我盯着他,很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样子。
但我找不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她为什么没回家?她妈为什么报警?”
陆辰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刘警官,还有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
安琪。
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苍白得很。她左手提着一个医院的文件袋,右手捏着一张车票。
她看见我在猫眼里露出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陆太太,对不起。”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卫衣,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我打开门,看着她。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是陆总让我坐车去的省城。但我在车站厕所里偷偷躲了两个小时,然后折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折回来?”
她的眼眶红了。
“我害怕。”
“怕什么?”
安琪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我害怕我一个人去省城做检查。我害怕孩子要是真有问题,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捏着车票,指节发白:“我不敢让我妈知道。她身体不好,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刘警官在旁边开口:“我们已经核实了,她这几天一直住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今天才拿着转诊单去省妇幼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刚出来,她就联系了我们。”
安琪低下头,把手里那个医院文件袋打开,慢慢抽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
一张B超单。
上面写着——宫内妊娠,单活胎,未见明显异常。
我把B超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
“陆太太,孩子不是陆总的。是我男朋友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低低地说:“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了。去年我跟他闹分手,我赌气,才跟陆总……”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做了啥。我知道我错了。我发那条短信,是想让你跟陆总闹起来,我想让你们离婚,然后我也不图他什么,我就是想让你们跟我一样不好过。”
“你恨我?你恨我什么?”
安琪没答。
她旁边的刘警官接过话:“安琪的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身体一直不好。安琪在你们公司干了几年,一直没法给家里改善太多。她可能觉得,陆总给了她一些她以为自己配不上的东西,然后她又怕这些东西被拿走,怕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
安琪终于崩溃了,蹲在门口,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我就是想让人看得起我。”
我没再看她。
因为我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是法律的事。
刘警官把安琪带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弯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了,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抱着她的布娃娃,睁着大眼睛看我。
“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哭了?”
我蹲下来,把女儿拉进怀里。
“因为她做错了事。”
“那她认错了吗?”
“认了。”
“那妈妈原谅她了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原谅她了。”
弯弯仰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她把布娃娃塞进我怀里:“妈妈,给你抱一会儿。”
我抱着那个布娃娃,看着她的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楼上传来陆辰的脚步声。
他停在楼梯上,没敢下来,只远远看着我和弯弯。
我没抬头看他,只对弯弯说了一句:“宝贝,妈妈给你做晚饭去。”
我牵起她的手朝厨房走。
陆辰下到最后一层,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
“林薇……”
我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又放下了。
“陆辰,明天我们去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他说不出话来。
弯弯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她小小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疑惑。
“妈妈,离婚是什么意思?”
“离婚就是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但他们都爱你。”
弯弯想了一下,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了我,一手拉住了陆辰。
“那你们一人拉我一只手,我跟你们一起住。”
时间在那一刻突然停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拉我的那只小手,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陆辰。
他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抬头看我,嘴唇颤了颤,轻轻地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那张脸,弯弯的眼睛长得像我。
她正冲我笑,笑得很安心。
我蹲下去,也握住了她那只手。
然后我抬起头。
窗外,路灯正在亮起来,把那棵银杏树照亮了。
叶子已经黄透了。
等过了这个秋天,它们就会落尽,然后到来年春天,再抽枝发芽。
人会走,花会落,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抱着女儿,在路灯的光里慢慢站起来,背对着客厅里还跪着的那个男人。
弯弯靠在我肩膀上,软软地说:“妈妈,明天我们吃什么呀?”
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明天,妈妈给你做你最爱的番茄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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