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肯纳土归宋的西夏,是赵官家喉咙里的一根刺。
党项人从唐末五代就在西边经营着一块地盘,比南边识大体的吴越国麻烦得多。你封它官衔、赐它姓氏、厚加赏赐,它照收不误;但让它交出地盘,它就一声不吭。到仁宗朝的时候,李元昊干脆自立为帝,国号大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是祖宗的话,朝廷当然不能由着小小西夏放肆。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次大战,宋军三次大败。于是,朝廷只能改办法:打,是打不赢了;只能守。
但是,守也要钱,陕西沿边几十万官军要吃要穿。朝廷的难题是:在关中本地买粮,国库里现钱本来就不多。从内地调粮,则千里押运,损耗惊人。官府征发民夫充役,“公人破荡家业,怨嗟之声盈于道路”。再撑下去,西边能不能守住不好说,户部先垮了。
庆历八年(1048),陕西路提点刑狱范祥用一张纸撑起了西北边防。这张纸叫盐钞。
盐钞在范祥之前就有,起码从唐末五代开始就在流通。这是一张凭证:商人把朝廷需要的粮草、布铁等物资运到边塞,官府发给一张纸,写明可到某盐场领取多少斤盐。商人凭这张纸支盐、销售。朝廷不必从国库里掏现钱给商人,用一张承诺,就把物资“换”到了边塞。
但旧的盐钞体制是一团乱麻。商人要换盐钞,先得把物资千里跋涉运到陕西边塞,交给沿边州军估价。估价就是腐败的入口:粗粮估成精粟,十贯的货报成三十贯,朝廷收到一堆名不副实的杂物。商人拿着盐钞回到内地,要兑现就得自己运盐到内地卖。如果自己不做盐生意,没有销售渠道,就只能把盐钞折价卖给京师的牙贩。牙贩串通压价,盐钞实际兑出来折扣到一半甚至更低。再加上各路州军规矩反复变,今天认这张钞、明天又改章程,商人手里这张纸明年还作不作数,心里没底。
范祥做了三件事,把这分割的局面连成一片。
第一件:一律只收现钱。“罢并边九州军入中刍粟,第令入实钱”,把实物入中这条口子直接切掉。商人不再向沿边州军交粮草布铁,改成直接交现钱给官府换盐钞。沿边官员没了估价权,没了勾兑空间。
第二件:通商。盐钞全国通行,哪一张钞在哪个州支盐、在哪里销售,朝廷都立规矩,不许地方擅自变卦。商人手里这张纸的有效范围,就定下来了。
第三件:在京师和陕西两头设平准钞场。京师备20万贯现钱,陕西备500万贯,不只用来回购盐钞,也兼作边费的现金缓冲池。钞价跌了,朝廷亲自出钱回购;涨了,朝廷放钞卖出。商人到京师不必再求着牙贩,直接到平准钞场按官定价兑现钱,交易成本大幅降低了。
三件事下去,几千里地被一张纸连了起来。商人在陕西交钱拿盐钞,到解州领盐运回内地卖,或者干脆拿盐钞到京师兑现钱。一张盐钞在汴梁、解州、陕西、扬州之间流转,这就是北宋的“统一大市场”。
后来宋神宗评价此事,用了五个字:飞钱于塞下。沈括则赞叹这套办法是“省数十般运之劳”。朝廷不用再从京师调拨现钱过去,商人主动把现钱送到陕西,陕西有钱就在本地买粮草。几年下来,包拯算了一笔账:朝廷每年调拨给陕西做边费的四五百万贯,范祥这套办法下来,基本不用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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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国家一级文物“垣曲县店下样”,是北宋解盐运输沿线使用的标准衡器,用以校验盐商所运食盐的重量。
但这张纸也有一个要命的隐患。
盐钞是朝廷印的纸,纸上写的是“凭此领盐”,但盐是有限的。解州盐池一年就产那么多盐,老天爷说了算。只要这张纸是朝廷印的、又没人管得住朝廷,一件事就一定会发生:朝廷会把同一份盐先许给甲、再许给乙、再许给丙。这就好比一家父母把女儿许了三个人家,到处收彩礼。
理由都是现成的,看上去也很正当:边防吃紧、军费不够、修宫殿、赈灾。每次都有当下的急需,每次都觉得就这一次以后再补。但印出去的纸超过能兑的盐,信用就塌了。
范祥的“统一大市场”还能跑得下去,平准钞场是一根重要的支柱。朝廷要维持钞价,就得拿真金白银在平准库里押着。发钞越多,平准库越吃紧。本钱一空,钞价崩,下一轮发的新钞就没人要。逼朝廷克制的不是道德,是平准库账本上的硬数字。
这不是金本位,但有点像金本位的味道。平准库不规定“发多少钞存多少钱”的比例,只在钞价波动时下场买卖。机制上则有相通之处:用朝廷自己的现金储备,钳制朝廷的发钞行为。范祥(也许是无意中)把朝廷自己的钱押上,让朝廷亲手束住自己印钞的手。
二
范祥死后,他立起来的东西没守住几年。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主持变法,顺手把范祥这套“统一大市场”逐步拆得七零八落。范祥的三根柱子是通商、见钱、平准。变法派正好三刀下去,主刀的人,是范祥死后接管陕西盐法的薛向,以及他在地方上的得力助手张景温。
第一刀,废通商。熙宁五年(1072),朝廷宣布:以前发布的盐钞,开封不认、曹州不认、濮州不认。这些地方改回官卖,盐由朝廷自己来卖。后来熙宁八年,又向郑州管城等十一县扩展。说好全国通行,现在在半壁江山都不作数了。
第二刀,破见钱。熙宁七年(1074),陕西边防吃紧,朝廷急需粮食。薛向绕过范祥定下的“只收现钱”原则,重开实物入中:商人可以重新用粮草、布铁来换盐钞,由沿边官员估价。范祥当年关闭的那扇腐败大门,重新敞开。盐钞一张接一张飞出去,对应的盐没那么多。
第三刀,废平准。京师那个储备现钱调节钞价的平准盐钞场,在熙宁五年开封府界改回榷禁之时毁弃;陕西那一头,面对沿边的巨额出钞和减价卖钞,也已无能为力。钞价没人管了,盐卖不出去怎么办?熙宁八年,张景温在河中、解州等五州军搞按户配卖,规定每家每天必须买多少官盐,吃不完的按私盐治罪,“食用不尽,迫以严威”。
薛向、张景温背后,是王安石若隐若现的大手。财臣张靖按神宗诏令调查薛向的“盐马得失”,发现薛向账目有“欺隐状”。但薛向事前得了风声,把账目“兑换藏匿”,张靖到了陕西,“帐历不完”,“不可尽见虚实”。神宗把两人叫到跟前当面对质。最后张靖反被贬官,从此默然无闻;薛向不仅安然无恙,反而青云直上,升为江浙荆淮等六路发运使,后来做到三司使、执政大臣。
一代名臣范纯仁为此连上三札,历数薛向五大罪状,骂王安石:
责君子太重,奖小人太深……必致忠臣难立,奸邪易滋。
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两度入相,历仕五朝。他本人并不热衷党争,后来司马光全面废除新法时,范纯仁还劝司马光不要一刀切,要保留新法里的合理部分。由他出面骂王安石“奖小人太深”,看来是真看不下去了。这是未来的“布衣宰相”对当朝宰相的严厉指控。
三根柱子拆完,朝廷“一女多嫁”的冲动就管不住了。
熙宁六年(1073),陕西发卖的解钞里,虚钞占58%。朝廷那年卖出去的盐钞,一半对应的盐根本不存在。熙宁七、八两年,每年出钞350万贯,比定额溢出66%。从熙宁十年冬到元丰三年,三年累计发钞177万席,实际能兑的盐只有117万席。朝廷发出去的盐钞,起码三分之一是空头支票。
王安石拆盐钞也不是为了拆着玩,他要给神宗搞钱。搞钱干什么?打西夏。熙宁元丰年间,宋廷对西夏屡次用兵,开销巨大。元丰四年(1081),神宗咬牙一搏,调集五路大军伐夏。这是北宋对西夏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三司为应付军需赶印“军储钞”,钞纸“见缺四十八万张”,只好改用“襄州夹表纸”凑数。次年(1082),永乐城一役,宋军惨败。
战败之后,神宗对辅臣承认:
向以陕西用度不足,出钞稍多而加贱,遂建京师买钞之法。本欲权盐价,飞钱于塞下。而出钞付陕西无止法。都内凡出钱五百万缗,卒不能救钞法之弊。
朝廷往陕西发钞没有上限,结果五百万缗现钱从内藏库里掏出来,救不回盐钞。
到元丰中,时人统计边战兵卒已丧六十万。西夏也没打下来。
三
王安石走了。他的办法没走。
二十多年后,宰相蔡京上任第一件事是建立讲议司,对标王安石当年的制置条例司。信号很明确:我是王安石的接班人。然后他不出意料地开始动盐钞。
与王安石那批人相比,蔡京能耐更大,新发明眼花缭乱,把一女多嫁变成了手艺:
崇宁年间设买钞所,把盐钞平准权从陕西收到京师;
贴输法:旧钞要再补现钱才能兑盐,不补只能兑面值两成;
对带法:旧钞要搭一倍新钞才能兑一半盐;
循环法:旧钞换新钞、新钞补现钱,才给一份盐。
每一次新法推出,商人手里的旧钞就贬一次值,要保住兑盐权,就得再掏一笔现钱进去。贴输、对带、循环,每一道工序都让同一份盐多“嫁”一次,朝廷每嫁一次再收一笔彩礼。
当时人记下一句:“凡三输钱,始获一直之货。”交三次钱,拿一份货。
确实搞到钱了。政和二年到四年(1112—1114),东南盐利每年2000万贯,创北宋纪录。榷货务长官魏伯刍跟朝廷汇报:“新法今才二年,而已收四千万贯。”蔡京自己跟徽宗说:“今泉币所积,赢及千万。”徽宗拿盐利的特别支票炫耀:“此,太师与我俸料钱也。”这是我跟太师的零花钱。
商人怎么办呢?淮东盐场有个叫章绎的地方官,亲眼看到商人拿着废钞来哭诉。光他眼前这批人手里的旧钞,面值已在三十万贯以上。他上疏朝廷,请“如约,以示大信”。既然当初说好了,就守住这份大信。结果,章绎罢官,降两级。
商人的结局,《长编拾补》记了一句:
有赍数十万券,一旦废弃者。朝为募商,夕侪流丐。有赴水、投环而死者。
早上还是商界头面人物,晚上就沦落成了乞丐。有人去跳河,有人去上吊。
宣和七年(1125),蔡京最后一次入相后不久,徽宗亲自降诏:
比岁奸计之吏,趋目前之小效,失朝廷之大信。变易法度,立多寡之额,逼胁州县,分配民户……至弃产流徙,转而为盗。立法不良,以至于此。
“失朝廷之大信”,这六个字是皇帝亲手写的。
两年后的春天,金兵破汴京,徽钦二帝北狩。
(作者奚锡灿为经济学博士,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
来源:奚锡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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