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从来就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拥有过江南

文 / 子玉

众所周知，明军北伐灭掉元朝是历史上北伐唯一的成功案例，如果要对其原因进行溯源的话，这个结果在忽必烈时代就注定了，因为忽必烈在灭掉南宋之后并没有消化其地，导致元朝对江南的控驭力非常有限，自然也无法整合当地资源，收不上税。如此，江南就有充足的资源与元朝博弈，并最终通过强势北伐将其赶回蒙古草原。

在说元朝的问题之前，子玉先说一件汉朝的事，以便于大家更好地理解元朝的问题。楚汉元年（前206）十月，刘邦率军进入关中，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大秦灭亡。

如此空前的胜利让众人瞬间失去理智，诸将都忙着抢夺、瓜分秦国各府的财富，就连刘邦都流连秦宫，深度沉浸于对秦宫、珍宝和美女的享受中。唯独萧何默默地前往了秦国的丞相府和御史府，将有关律令、图书整理、打包，带走。

正是因为萧何及时收集了这些重要资料，刘邦才能在前往汉中后弄清自己封地的户口情况，然后精准地征兵、征粮，在短时间内就具备了还定三秦的军事实力。

可见，户籍制度才是刘邦能成功还定三秦的关键，因为，征兵、征粮都要依靠户籍制度，要不是萧何及时收集了这些资料，刘邦征兵、征粮的难度就会非常大，可能就会错过还定三秦的最佳时机，就算抓住机会，可能也会因为实力不足无法冲出汉中，历史上也就不可能有汉王朝。

对于这一点，司马迁在《史记﹒萧相国世家》也是满满的肯定，表示：“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

要知道，如果让刘邦自己调查户口情况是需要投入相当大的人力、物力的，且也有一个过程，如此，他就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关中资源，也就不具备与项羽争夺天下的竞争力。

通过以上案例我们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所谓的开疆拓土如果仅仅只是在土地层面做了增量，而没有弄清楚当地的户籍情况，那注定将面临极大的治理难度，为什么金国在灭掉北宋之后无法在第一时间治理其地，原因就在这里。

可以说，如何对待被攻克或者主动投降的城池，体现了创业者的水平，也决定了他能走多远，刘邦在进入咸阳后能无视对关键资料的收集，说明他当时还没有进化为一名政治家。

而萧何能抵住诱惑，在第一时间收集了重要资料，这一举动才是刘邦能够创业成功的关键。为什么刘邦将萧何标定为功臣中的第一位，就是因为只有他知道萧何当年收集的资料到底有多重要。

接下来说元朝的事。在蒙古贵族中，忽必烈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因为他在早年的时候就将许多汉人精英招为幕僚，并在这些人的影响下认识到了治理天下的重要性，同时为将来治天下做了一定的知识储备。

1253年，蒙哥将关中封给忽必烈，忽必烈第一时间就在其地设立了一个叫作宣抚司的机构，当年十二月在攻克大理之后，也及时在当地设立了宣抚司，以刘时中为宣抚使。

在忽必烈的设计中，宣抚司的主要职能为：负责民政，收税，给军队供应后勤，宣抚使的权力同时覆盖政治、财政和军事。

正是因为有成熟的制度设计，忽必烈才能及时消化蒙哥封给他的中原之地，正是因为他能借助制度的力量整合中原资源，所以才能在蒙哥去世后打败弟弟阿里不哥，成为蒙古帝国正统的大汗，权力同时覆盖中原之地和漠北草原。

所以你看，不管是刘邦，曹操还是忽必烈，他们能得天下最主要的就是具备资源优势，而资源的整合又需要借助制度的力量，所以，真正能体现乱世枭雄段位的还是其政治能力，看其对所开拓之地的消化速度和深度。

也就是说，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化新打下的地方，才能将其地打造为稳固的根据地，并为前线的军事开拓持续输血，进而打下更广阔的疆域。

在攻灭南宋的过程中，忽必烈的做法已经是相当成熟，属于是打出了一套开拓和消化的组合拳：在出军之前，忽必烈会先在前线设立行中书省，以统筹指挥前线军事，因为，行中书省属于中书省在地方上的分支，能够极大地整合各种资源服务于军事；在打下一个地方后，忽必烈会先设置宣抚司或者安抚司的机构对其地进行安抚、消化；在基本消化其地之后，忽必烈又会撤销宣抚司或者安抚司的临时机构，设置宣慰司的正式机构，将当地秩序正常化。

由于有比较完备的政治体系，所以元朝每攻下一城，或者受降之后都会将其地的关于户口情况的原始资料及时收集，以更好地整合当地资源，收税，继续服务于接下来的开拓战争。

比如，1275年三月，元军在拿下江南东路的大部分土地后元朝就在第一时间搞清楚了这些地方的详细情况，具体为：获得了2个府、5个州、2个军、43个县，共计831852户、1919106人。

在灭亡南宋之后，元朝就已经基本搞清楚了江南的户籍情况。

可见，忽必烈从攻克大理在其地设立宣抚司开始就已经养成了每打下一地就在其地设立正规的政治机构进行治理、消化的习惯。

单从这一点来看，忽必烈都属于是一个段位极高的政治选手。

但令人意外的是，元朝之后不仅对江南的控制力非常有限，且无法从当地收取更多的税，导致南方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且出现了许多富户。

为什么元朝末年朝廷要依靠张士诚这样的投降者从江南为北方输血，原因就是，元朝自己从江南收的税非常有限。

元朝末年，朝廷虽然在江南的政治、军事机构还比较齐全，但事实上，江南已经基本脱离了大都的控制，这也是为什么南方会出现各股义军势力，朱元璋在整合江南之后为什么能北伐成功的核心原因。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朱元璋也是凭借南方的资源优势取得了北伐的成功，灭掉了元朝，统一了天下。

那么问题来了，忽必烈早期不是非常看重对南方之地的治理和消化吗，不应该出现上述情况呀。这是因为，忽必烈的目标不仅是要灭掉南宋，在灭掉南宋之后他还要以南宋为跳板向更南的地方开拓。

忽必烈一生都没停下开拓的脚步 图源/剧照

你想，忽必烈将主要精力都用在了军事开拓上，那么对江南的治理和消化就非常有限，具体表现就是，元朝慢慢搞不清楚江南的户籍情况了。据史书记载，元仁宗之后，元朝的户籍就已经非常混乱，朝廷始终无法完成对人口的统计，对土地的登记，由于人口和土地是财赋的主要来源，所以元朝的财政压力就非常大，这也是导致元朝灭亡的主要原因。

这里，子玉也对元朝的户籍统计情况作以简单介绍。蒙古、元朝历史上一共进行过4次大规模的人口摸底，分别为：

1235年，蒙古帝国在灭掉金国之后，大汗窝阔台为了搞清楚金国故地的人口情况就搞了一次大规模的人口清查，当时的户口情况为，873781户，共计4754975人；

1252年，新即位的大汗蒙哥又搞了一次人口清查，获得了20余万户的人口增量；

1270年，忽必烈对北方地区进行了一次人口清查，获得了30余万户的人口增量；

1289年，在灭掉南宋并初步消化江南之后，忽必烈就在全天下搞了一次大规模的人口清查，得到的数据是，13196206户，共计58834711人。

这次人口清查是元朝最后一次组织的对天下户籍情况的摸底，忽必烈之后，元朝诸帝就再也没有搞过人口清查，因此朝廷对于天下的户籍情况就非常模糊，自然无法收取足够的税赋。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忽必烈在位期间虽然只搞过两次大规模的人口清查，但对于人口统计的工作还是非常重视的，这从史书中记载的元朝人口数据每年都在动态更新就可以看出来，比如：1261年，北方的户口数是1418499户；1262年的数据为1476146户；1263年的数据是1579110户。

正是凭借对北方户籍的精准掌握，忽必烈才能整合中原资源打败阿里不哥，也才能积累够南征攻灭南宋的资源。

由于在灭掉南宋后，忽必烈持续对外开拓，所以对江南的控制力就非常有限，对于户籍情况的掌握也就慢慢模糊了。

另外，由于战争对钱的需求非常大，元朝的税收制度也就非常混乱，更没有精力对户籍制度进行摸底、更新。

除此之外，元朝引用中亚、西亚的税收体系也是导致户籍制度模糊的原因之一。

1294年，忽必烈去世，终年80岁，由于他生前始终没有完成对江南的消化，继任之君就更没有能力完成这件事，再加上之后的蒙古诸帝都将精力用于内斗，所以对江南的治理就越来越敷衍，导致江南始终没有被彻底的整合进元朝系统。

等于是，忽必烈是将一个失序的，南北失衡的天下留给了子孙。

当元末的乱局出现后，江南就成为火势最旺的地区，最终灭掉了元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