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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白鹿城下 · 流落千金
第十一章:神像巍峨
昭华离开后的第十三天,江心寺旁立起了一座庙。
庙不大,三间进深,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块新匾,烫金的"神女祠"三个字在日光里晃得刺眼。
庙前摆着一排香炉,炉里的线香日夜不灭,灰白色的烟被瓯江的风扯成细丝,沿着塔尖的方向慢慢飘散。
祠里供着一尊金身塑像。塑像一人多高,端坐在莲花台上,广袖垂落,眉眼间带着慈悲和威仪。金漆涂了三遍,在香火的熏烤下泛着温润的光。
塑像的面容和灯会上那个白衣女子有七分像,但多了一层庙堂之气——那是工匠按百姓口中"神女显圣"的模样雕的,民间传说添油加醋改了三分,雕出来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娄珩站在庙门口。
他站了很久。香客从他身边进进出出,有妇人带着孩子来磕头求平安的,有老翁点香祈求瓯江风浪平息的,也有年轻人来摸塑像的裙摆求姻缘的。娄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怀里夹着两截刚买回来的黄杨木料,像是路过时顺脚停下来看一眼。
他隔着门槛看着那尊金身塑像。
塑像的脸是陌生的。眉眼比他记得的宽了二分,嘴角的弧度比他记得的平了一分,下颌收得圆了些,不像他记忆里那条利落的弧线。
工匠没有见过神女本尊,凭的是说书人的描述和灯会上远远一瞥的印象。这尊像雕的是"神女",不是昭华。
但娄珩还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一炷香燃尽了,他手里的黄杨木料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始终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娄师傅?"身后有人叫他。
娄珩转身。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三步之外,身材不高但富态,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指间夹着一柄象牙裁纸刀。面容带着生意人那种天生的和气,和气底下藏着掂量人时的精光。
"叶掌柜。"娄珩认出了他。温州叶同仁药铺的当家人,五马街上最大的药行就是他家的祖产,城里半数药材从叶家的码头走。
叶掌柜笑着拱了拱手,把他从庙门口引到旁边的廊下。"听说娄师傅最近手头紧?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活儿了,百工斋的生意还成?"
娄珩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夹着的那两截黄杨木料——是新买的,还没动刀。
最近半个月他确实没怎么接活儿。白天在屋里雕东西,雕完了就磨掉,磨完了再雕。案上堆了一小堆木屑,都是同一张脸的轮廓反复雕了又毁、毁了又雕的痕迹。街坊以为他病了,其实是睡不着。
叶掌柜见他不接话,也不急。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红纸,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工笔楷书,写着一长串嫁妆单子。
"大侄女今年十八,知书达理,眉眼端正,做得一手好瓯绣。"叶掌柜把红纸折了折又展开,动作很慢,"姑娘家到了年纪,当长辈的总得替她操心。娄师傅你是百工斋的传人,手艺好,人也稳妥。我们家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往后叶家在温州的药铺,木器活儿都归百工斋做。"
娄珩看着那张红纸。纸上写的嫁妆有红木妆奁、楠木箱笼、描金屏风——全是木器,全是黄杨木和楠木的料子
。叶掌柜把话包装得周全,铺子也给了,人脉也给了,一桩婚事谈得滴水不漏。
"叶掌柜。"
"娄师傅你说。"
"我不会娶亲。"
叶掌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挂上了。他把红纸慢慢折起来收回袖中,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在等娄珩改口。
娄珩没有改口。
"我一个木匠,配不上叶家的闺女。"他的声音很平,"庙里的神女塑像刚立好,香火才烧起来。温州城的百姓刚有了个念想,就急着让凡人娶亲续香火,不妥当。"
叶掌柜手里的象牙裁纸刀在指间转了一转,收住了。他打量着娄珩,目光在娄珩脸上停了一瞬——娄珩眼下有淤青,嘴唇干裂,靛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着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娄师傅说笑了。"叶掌柜的声音淡了些,"神女归天,凡人当延续香火,这是温州城的老规矩,不算冒犯。"
"那老规矩里有没有说——"娄珩抬头看着叶掌柜,"神女走了多久,凡人才能忘掉她?"
廊下安静了一瞬。香客从旁边经过,一个孩子跑得太快撞了娄珩一下,他侧了侧身让开。叶掌柜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深了几分。
"娄师傅,我听说你最近夜里常拉着牛筋琴,一弹就是大半夜。街坊隔着墙都听见了,弹的那支曲子叫什么来着——"
"'白鹿衔归'。"
叶掌柜点了点头。"神女的曲子。温州城里除了说书的,也就你一个木匠还会弹了。"他顿了顿,"娄师傅,神女归位是天意,凡人该过日子还是得过日子。你一个年轻后生,总不能一辈子对着木头刻那个——"
他没说完。娄珩的目光落在了廊外那尊金身塑像上。‘
塑像在香火的烟气里模糊了轮廓,但在他眼里,那尊塑像的脸正在慢慢变回另一张脸。眉骨利落的弧度,嘴角平直的线条,下颌收拢时的那一道干净利落的转折。
那是他在百工斋的案前刻了十三天、磨了十三天、又刻了十三天的那张脸。
"叶掌柜。"娄珩收回目光,"铺子里的木活儿我可以接,但婚事就算了。叶家闺女值得更好的,别耽误了。"
他说完,把怀里那两截黄杨木料夹稳了,转身走进朔门街的人流里。叶掌柜站在廊下,象牙裁纸刀在指间又转了一圈,他看着娄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拦。
那天下午,娄珩在百工斋里把两截新木料剖开了。一刀下去,刀尖走偏了三分,把料子切废了一截。他也没扔,把废料收在案角,和那十三天里磨掉的几十块废料堆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他把牛筋琴搬到了门口。坐在门槛上,膝上横着琴,手指搭在弦上。他没有弹"白鹿衔归",弹了一支更老的曲子,叫"望潮"。是温州渔民出海前唱的歌,词是白话的,没有典故,只有浪和船和等在岸上的人。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朔门街的灯笼亮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暮色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站着。只有灯笼光在风里晃了晃,在青石板路上画了一个昏黄的圆。
他把牛筋琴收回屋里,关上了门。
入夜之后朔门街彻底安静了。
娄珩坐在案前点了一盏油灯,开始雕今天下午剖出来的那截新木料。刀尖在木面上走,慢慢地、仔细地、一刀不落地推过去。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他案角那堆废料——每一块上面都留着同一张脸的轮廓,每一张都比前一张多一分神似。
他雕到深夜才停手。起身去灶台倒水的时候,经过门后那根木钉,上面还挂着那件靛蓝布衫。
是昭华穿过的那件,他洗净了晾干了,一直没有收进柜里。布衫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袖口卷着两道,是他那天早上给她挽上去的。
娄珩看着那件布衫。然后他伸手,把布衫从木钉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案底最里面的格子里。
格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枚木佩的碎片——归缘木佩碎裂时留下的一小块边角,他后来去海神庙门口捡回来的。
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上面还残留着半片梅花的纹路。他把碎片和叠好的布衫放在一起,合上了格子门。
回到案前继续雕那块新木料的时候,娄珩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三天前昭华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有机会,我们会再见"。
他没有问她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见。他甚至没有告诉她——她走后第三天,五马街的百姓就凑了钱请工匠立了这座庙。庙里那尊金身塑像雕出来的那天,全城放了半天的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温州城有了新神。旧的还在瓯江底镇着封印,没人知道。
刀尖在黄杨木上走了一刀。
娄珩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渐渐成形的木头——木料的轮廓已经雕出来了,还是一张脸,和之前十三天雕的一模一样。他没有给这张脸起过名字。但他知道刻的是谁。
窗外的瓯江在不远处拍着堤岸。江心寺的钟敲了三响,一长两短。和昭华离开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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