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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日一早,和孩子们大呼小叫,看完挪威对阵英格兰,恨不能隔着屏幕安慰落泪的守门员。出门买咖啡,踩着台风过境留下的满地树叶,深深地怀念起昔日的挪威朋友来。
多年前曾因文化交流活动,与这个人口不及上海四分之一的小国过从甚密,也结识了不少挪威朋友,由此见识了人类社会一个神奇的样本。如今追看挪威闯进世界杯八强,会像老友重逢一般,发现各种蛛丝马迹,一路忍不住感叹——果然是那个挪威,正是那个挪威。
譬如世纪之交流行起来的“酷”,我对这个词的认识,最早便是通过读研究生时认得的奥斯陆同学亚历山大得来的。亚同学是瘦高白皙的高加索人样貌,(哈兰德式的)厚唇深目,一向不动声色。无论上课发言还是下课喝酒,均小小声说话,微微含笑。而且,从没见他穿过黑色以外的颜色——从黑T恤到黑西装、高领黑毛衣、冬天的黑大衣,连袜子也始终是黑的。
全黑的亚同学是绅士的典范,一同出行,必定主动伸手推门拉椅子,外冷内热,对人极为友好。我曾在街头看见他帮一个负重的中年妇女搬行李,直搬过两个路口。
和同学去他家里玩,才发现他的讲究。租来的房子是自己装修的,连一条一条长着原木“眼睛”的地板也是用集装箱从奥斯陆老家运来的。专门一间洗衣房,正中是熨衣板和晾衣架,原来所有那些黑衣服都是他亲手熨过的。
如此讲究又内敛的亚同学,是一位黑金属吉他手,曾当过北欧某著名重金属乐队的候补吉他手。在送给我的唱片封套上,他倒是换成了白衬衫,系领带,坐在马桶上。我直言不讳:小小声说话的人也能这么重口味。他照旧不动声色:重要的不是音量,而是能量,比如,“吼……”他气运丹田,从嗓子眼里发出类似蒙古武士长长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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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实则一种成因复杂、成色丰富的状态,譬如亚同学的酷,内里还有一层底色或可称之为——“亚”。第一次知道“亚文化”这个词,也是亚同学告诉我的——我们挪威没有主流文化,只有各色各样的亚文化。
大概正因为“亚”,便不可能拥有很大的市场,人们也普遍不追求“做大”,不追求“流行”,否则就太不“酷”了。我在工作中认得了不少挪威音乐人和艺术家,大多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一位能操弄几十种不同音色hardingfele(挪威民间小提琴)的音乐家,也是一个清贫的花匠。做一手轻盈漂亮的电音的DJ,也是出色的漫画家,平日里似乎更多靠平面设计为生。即便周游世界的顶级爵士乐手,也完全不介意在小场子演出,演得好便十分满足,“这大概就是我今年的高峰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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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做大”、发财或成功的功利心,内心踏实,享受乐趣,日复一日,许多年如一日。挺酷的。挪威男足成了“奇迹”后(其实挪威女足早已得过世界冠军),人们也是这么分析的:挪威的草根体系“强调乐趣、学习和参与,而不是过早的成绩”(《人物》)。看挪威人齐齐划船,我就无比同意英国音乐人Brian Eno所说的scenius(群体天才),而非genius(个体天才)。就从培育土壤和花园开始,因为“一朵花是一个花园的产物”,而“我”则将因此置身于“更大的我”。
(二)
2013年,我家在上海买房的那年,同龄的挪威朋友奥顿夫妇却在抱怨奥斯陆的房价连续15年飙升,以至于放弃了买个大房子的念头,双双辞了职开始周游世界。他们乘坐欧洲列车,跨越波罗的海,穿过西伯利亚,经过漫长的旅行抵达上海,在我家的弄堂房子里住了一周。
他俩自己给气垫床打气,亲手洗了衣服,在阳台拉起一根随身携带的晾衣绳,又下楼坐了两站公交车,从常熟路去永嘉路,和我们共同的朋友李同学夫妇吃云南菜。维京人强大的荒野生存能力,令人莞尔。我想起多年前跟着奥同学去挪威森林里采蘑菇(照书采,以免中毒),迎面碰到的每个人都因为沿途吃了太多蓝莓,长着一张蓝嘴巴。
时间再倒流十年,2003年,我去奥斯陆时,正住在奥同学家或拉同学家。我们从奥斯陆乘火车一个钟头,去一个记不住名字的小镇。奥爸爸开车来接我们。穿过织锦般的麦田、森林、金色池塘,车拐进一条小路,路口竖着写有奥家族姓“斯考克”的木牌。小路的尽头,一条大河波浪宽,河边一幢白色木屋,小方窗映出窗帘的花边和鲜艳的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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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奥同学和拉同学有过多次长谈。总是一起吃顶着褐色奶酪的小饼干,或涂了厚厚黄油和蜂蜜的全麦面包,在厨房里聊到太阳刚落下又升起。我对挪威年轻人的印象——极富见识、批判性思维又言语风趣——便是从他们身上得来的。
我跟着拉同学去奥斯陆大学参加派对,不少学生毕业了也不急着找工作,或gap或壮游——反正找不到工作便不用还学生贷款。听着冬夜极光般的北欧爵士乐,不苟言笑的奥同学陷入沉思中:挪威在变质,挪威人从一出生就享受各种权利,他们不懂得责任,他们太轻了。
大概轻到不可承受,再美好的环境里,人也有可能变成“世界上最糟糕的人”——这部前几年被热议的挪威电影讲的便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年轻貌美、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似乎什么都唾手可得,一会儿放弃学医搞摄影,一会儿尝试写作,一会儿去书店工作,想换男友就换,不想生小孩就不生,然而终有一刻,她被孤独、悲伤与恐惧打倒,在夜幕下的奥斯陆大街上痛哭流涕,发出“吼叫”——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在我钟爱的电影《灿烂人生》中,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意大利年轻人向往挪威,去世外桃源般的峡湾,在瀑布中念金斯伯格的《嚎叫》……殊不知,挪威年轻人也总在寻寻觅觅中,而东方常常成为他们想象中的“别处”。奥同学当年的理想便是去日本学习空手道,去中国少林寺拜师,他和太太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来了上海度假。上文的黑金属亚同学后来娶了一位印度太太,读完研究生后,甚至跑去了新德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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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寻寻觅觅的青年时代,又何尝不曾将北欧认作心目中理想的“别处”?挪威森林便是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大概任何年代、任何地方的人都会觉得“此处”没有希望,唯有去往“别处”才能找到理想。而一个人又要经历怎样的漫长和曲折,才能明白,生活不在别处?
原标题:《姜亦朋:我所认识的挪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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