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考场里写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时候,手在抖。
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窗外是六月燥热的风,蝉鸣一声接一声。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把公式一行一行列下去。演算纸已经写满了正反面,他翻到空白页,继续。
监考老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轻轻放了一瓶水在他桌角。
689分。出分那天他在网吧查的,屏幕上跳出数字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烟气缭绕。他站起来,电脑都没关,走了出去。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清华的人。消息传得很快,村委会的大喇叭当天就播了,隔壁邻居端着一盆煮玉米过来,说你妈要是还在,得多高兴。他接过玉米,说了声谢谢,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青果子,风一吹晃来晃去。他蹲在门槛上啃玉米,啃着啃着,眼泪掉在玉米棒子上。
高考前一个月,他妈走了。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四个月。那四个月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趴在病床边写卷子。他妈醒着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他写,偶尔伸手摸他的头。那双手瘦得只剩骨架,他每次低头假装写题,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在哭。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醒过来发现他妈用最后那点力气,把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背上。他抬头,他妈冲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好好考。"
他把外套裹紧,说嗯。
后来她没等到高考。走的那天他正在学校模考,班主任冲进教室把他拉出去,说快走。他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被子盖到下巴,看起来很安详。他站在床边,没有哭,伸手把被角掖了掖,像她以前给他掖被角那样。
他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高考。她跟护士念叨,说这孩子从小就会读书,家里墙上贴满了奖状,就是命苦,爸走得早,现在妈也要走了,以后一个人可咋办。护士安慰她说孩子争气,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她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咳嗽,咳嗽完了又说,那也得有人给他做饭啊。
这些年都是他妈给他做饭。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粥里搁两颗红枣,说是补脑。晚上他下晚自习回来,灶台上永远温着一碗面,面里卧个荷包蛋。他有时候说妈你别等我了,早点睡。他妈说不等你怎么行,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他在学校其实偷偷吃泡面。因为食堂的菜太贵,他想省点钱给她买药。后来药也买不起了,医保报了大部分,剩下的钱他瞒着她去工地搬了半个月砖。那次回来胳膊上全是青紫,他妈问怎么了,他说打球摔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没跟别人一起去庆祝。傍晚的时候他自己去了后山,他妈的坟在山坡上,旁边有棵老槐树。他在坟前蹲下来,把录取通知书展开,放在地上。
"妈,"他说,"考上了。"
山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夕阳照在"清华大学"四个字上,红彤彤的。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枣,他妈种的那棵枣树结的,青的,还没熟透。他把枣放在通知书旁边。
"你说你等不到我高考了,"他声音开始抖,"我考完了,689分,物理差一分满分。你以前老说物理考满分就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包一整天都行。我现在考了,你起来包呗。"
风大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不吃泡面了,"他低着头,手指抠进土里,"我以后天天吃食堂,吃好的。你别操心我。"
他跪在那儿,终于哭了出来。哭声被风吹散在山坡上,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把额头抵在地上,泥土的腥味灌进鼻子,混着青草和枣树的味道。
"妈,"他哭着说,"我考上清华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蝉鸣盖过去。没有回应。他知道不会有回应。但他觉得她听见了,那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的女人,那个把外套轻轻盖在他背上的女人,她一定听见了。
他哭够了,站起来,把通知书和那颗青枣收好。蹲了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老槐树站稳。天快黑了,他要下山了,回去收拾行李,去北京,去读书。
临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棵槐树在暮色里立着,像个等待的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指着这棵树说,等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妈就在这棵树下等你回来。
他没等到她在树下等他。可他走到哪儿,那棵树的影子都跟着他。锅里温着的面,粥里的红枣,凌晨五点厨房的灯——都在。什么都没丢。
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稳。天边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肩膀上,暖的。
"我会好好的,"他小声说,"你放心。"
山谷把他的声音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了一阵风,吹过枣树,吹过院子,吹过那扇再也不会亮起灯来的厨房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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