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井白鸡记

柳井白鸡记

——大定府陈氏一支苗族血脉溯源

黔西北的山水，从来是不言语的。它们只是层层叠叠地铺开去，把山寨、田坝、麻窝、水井都藏在褶皱里，像一本合上的旧书，等着有心人来翻。

大定府龙洞，得跨大寨。

这名字念在嘴里，便有一股子石头味。寨子蹲在山腰上，屋瓦青黑，石板路歪歪斜斜地串着各家各户。陈兴崇这一脉，世代住在这里。其三子陈先荣，再到孙陈登龙，日子过得不算阔，却也殷实。陈登龙膝下四子：长子陈尧，次子陈林，三子陈良，四子陈全。

兄弟四人里头，陈尧是最不安分的。

他不肯把自己拴在几亩薄田上。二十出头便挑起一副包篓，装上针头线脑、盐巴洋火、花布糖食，走村串寨做起了摊贩生意。纳雍、织金，是他最爱去的两个地方。那里的山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哪条沟里有水喝，哪片林子能歇脚，哪家寨子的人和气、肯赊账，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一年到头，陈尧在路上的日子比在家多。包篓压弯了扁担，扁担磨厚了肩膀，肩膀扛着日头和风雨。他倒也习惯了这种活法——做小生意的日子就是这样，苦是苦些，但自在。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在织金金龙的一个小麻窝里，彻底拐了个弯。

那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后。

陈尧挑着包篓，走进了织金金龙地界。日头正辣，喉咙干得冒烟。他远远望见一个麻窝——贵州话里，麻窝就是山间的洼地，四周高，中间低，像个大碗。麻窝后坎，有一口水井。

陈尧紧走几步，把包篓卸在井边。

这井修得齐整，四周用青石砌了井栏，石头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井水清冽冽的，映着天上的云。井的后坎上，长着一棵老柳树，枝干虬曲，柳丝垂下来，在水面上轻轻拂动。风吹过的时候，柳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陈尧蹲下身，正要掬水来喝。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响起。他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担着一副水桶，走到了井边。

姑娘把水桶放下，弯下腰去，正要打水——

忽然，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一只白母鸡，浑身的羽毛白得像新雪，没有一丝杂色，身后跟着七八只白生生的小鸡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从水井后坎的石缝里钻了出来，又从井沿跑过，一溜烟地钻进另一道石缝里去了。

就那么一晃。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

白母鸡和那群白鸡儿，像是被大地吞没了似的，连一片羽毛都没有留下。

陈尧愣在那里。姑娘也愣在那里。

水井恢复了寂静。柳树依旧沙沙地摇着叶子。

好一阵沉默。

陈尧不喝水了。姑娘也不打水了。

他们各自退了一步，在水井两边坐下。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汪清凌凌的井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尧心里翻腾着：那只白母鸡，带着一窝白鸡儿跑进了石缝，石缝里头能有什么？老人们讲过，白鸡入地，那是银子的魂——地下有财，才会现出这样的异象。谁要是第一个动了土，谁就得这笔阳财。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姑娘走了，他就在石缝那儿做个记号，回头来取。

姑娘那边，打着同样的主意，等着他先走。

两个人都坐着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淌过去。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柳树的影子拉长了，又拉长了。井水里的云彩换了一拨又一拨。山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姑娘的爹妈在家里坐不住了。

这位姑娘每次出门挑水，脚程极快，一来一去不过半个时辰。今天倒好，去了整整大半天，连个影子都不见。莫不是路上出了意外？莫不是遇上了歹人？越往坏处想，心头越慌。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沿着通往水井的山路寻了过来。

走到水井附近，远远就望见了自家的姑娘。她好端端地坐在井边，没事。可是，井对面坐着个年轻汉子，肩上压着扁担磨出的老茧，脸皮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个走乡串寨的买卖人。

两个人各坐一边，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搭理谁。

可这在旁人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年轻后生，就这么对坐着，大半天不回家，这算怎么回事？

老两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径直走向女儿，刚要开口责备，却看见女儿抬起头来，望着他们，嘴唇动了动。

老两口打着手势问她：为什么不挑水回家？这个男的是谁？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有打手语的道理——这个姑娘，从生下来就没有开过口，是个天生的哑巴。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两位老人差点站不稳脚跟。

姑娘忽然开口了。

她用清清楚楚的声音，把刚才看见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怎么看见一只白母鸡带着一窝白鸡儿从石缝里钻出来，又怎么钻进另一道石缝里去了；怎么同这位后生在井边等着对方先走，好去取那白鸡暗示的阳财……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泉水滴在石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清清楚楚。

老两口呆住了。

从娘胎里出来就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哑巴女儿，竟然开口讲话了！而且不是学语的婴儿那般含混，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事情说得有条有理！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脸上先是惊，后是疑，再后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们转头看向井对面的后生。

陈尧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写满了局促。

老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脸色，露出笑容来，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后生，你贵姓？”

陈尧连忙还礼：“免贵，姓陈。”

”哪里人？”

“大定府龙洞，得跨大寨。”

”做什么营生的？”

“挑包篓，做点小买卖。”

老人问得详细，陈尧答得老实。他把自己的家世、兄弟、做生意的路线，连同刚才在井边看见白鸡的经过，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半点隐瞒。

老人听罢，沉默良久。

他看看井边的石缝，又看看眼前这个后生，最后看了看自己那个突然会说话了的女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生，”老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我且问你一句话——你嫌不嫌气我家是苗族？”

陈尧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人会问这个。但他没有迟疑太久。

“不嫌气。”老人点点头，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你和我家姑娘，是真正的缘分。这份缘分，有两样奇事作证。”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样——我这姑娘，生下来就是个哑巴，十几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今日，在水井边见了你，她竟然开了口，像旁人一样会说话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样——你们两个人，素不相识，却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刻，同时看见了白母鸡入地的异象。这样的事情，一辈子遇见一次便是造化，你们偏偏双双撞见了。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老人望着陈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不嫌弃我家，我就把这姑娘许配给你。”

陈尧站在井边，柳树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又看了看井那边的姑娘。姑娘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火烧坡上的杜鹃花。他想起刚才她开口说话的样子——那声音清亮亮的，从石缝里冒出来似的，像是柳树底下那口古井的水，突然活了过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触。他挑着包篓走遍了纳雍、织金的山山水水，见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买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奇事。这哪里是做生意做得来的？这分明是老天的安排。

“我不嫌气。”陈尧说，声音不大，但很结实，“看来我陈尧同这位小姑娘，是真正的缘分了。”

老人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姑娘的头埋得更低了，但陈尧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那口水井静静地映着天光。老柳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颔首微笑。石缝里安安静静的——那窝白鸡再也没有出来过。可是在陈尧心里，它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陈尧在织金金龙住了下来。姑娘本姓张——这在家谱上有确凿的记载。成亲那天，寨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大家都听说了水井边的奇事，都来看这个一来就让哑女开口说话的外乡后生。

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牵的线。

有人说，那白母鸡是地脉龙神显灵，专为撮合这两个人的。

还有人说，陈尧和这姑娘在前世就是夫妻，今世是来续缘的。

不管旁人怎么说，陈尧和张氏的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他们生了三个儿子：

长子陈国万，娶妻李氏，住织金金龙。

次子陈国华，娶妻李氏，住织金金龙。

三子陈国伦，娶妻张氏，住织金金龙。

从这一代起，陈尧的后裔，族别便成了苗族。这是一支从大定府龙洞陈氏分出来的血脉——他们的祖先陈兴崇是汉族，但到了陈尧这一辈，因为那口水井边的奇缘，这脉人就融入了苗家的山水、苗家的血脉、苗家的生活。

从此，织金金龙的山间，有了这样一支姓陈的苗家人。

日子过着过着，就过去了。

从“国”字辈往下数，国、正、天、安、应——这五代人之间，织金金龙的陈氏与大定府龙洞老家的陈氏，走得是亲亲热热的。龙洞弯豆冲的、破木冲的、龙洞大寨的、龙洞果宝山的……族人们你来我往，红白喜事都要走动，逢年过节都要问候。

可是到了民国年间，世事乱了。

兵荒马乱，官匪横行，山道越来越不太平。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从一个寨子到另一个寨子，动不动就要被劫道、被抓丁、被摊派。走亲戚，从人情变成了负担，从负担变成了冒险。渐渐地，你来我往少了。渐渐地，音信也断了。

大定府龙洞和织金金龙，隔着重重山岭，隔着乱世的风烟，隔成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人间的事，说来也奇怪。

有时候，一座山的距离，一个甲子都跨不过去；有时候，隔了几十年，一句话就对上了。

当年陈尧挑着包篓走进织金金龙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会留在那里。他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年轻人，口渴了想喝一口水。

可是水井边上那棵老柳树，看见了一切。

看见他放下包篓。看见她放下水桶。看见白母鸡带着白鸡儿跑进石缝。看见两个人各坐一边，谁也不肯先走。看见哑女忽然开口说话。看见两个老人打手语的手势停在半空。看见一门姻缘在井边落定。看见一支血脉从这里分流出去，流进了苗家的山水。

老柳树不说话。它只是沙沙地摇着叶子，像是叹息，又像是祝福。

如今，龙洞的族人和织金金龙的族人又坐在一起，说起陈尧的名字，说起那口水井，说起白母鸡的异象，说起那个哑了一辈子的姑娘怎样忽然开了口。

说到这些的时候，老辈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看见了那口水井。

也许是看见了那棵柳树。

也许是看见了那个挑着包篓的后生，正从山路那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进织金金龙的那个小麻窝里，走向他一生的缘分。

后记：

本文据大定府龙洞陈氏一族世代口传的家族史迹撰写而成。陈尧，陈兴崇之曾孙，陈先荣之孙，陈登龙之长子。其妻张氏，织金金龙苗家之女，生而喑哑，及笄之年于水井边得遇陈尧，忽能言，遂结良缘。陈尧后裔自此入苗族，子孙繁衍，至今不绝。其水井、柳树，仍存于织金金龙故地宗亲的记忆里，堪为这段奇缘之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