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江海晚报)
那年我九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初夏,我们一家五口从金沙迁居平潮南街。母亲说这是工作调动,我不太懂,只知道新家临河,叫通扬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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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幢二层的楼房安顿下来。这是全木结构的房子,四面墙壁都是木板拼的,走在楼道里“通通”响,像敲着一面薄鼓。我最喜欢趴在朝南的走廊栏杆上往下望——运河就在眼皮底下,水是青灰色的,不紧不慢地往北淌。汽船“突突突”地开过,拖着一长串驳船,船尾翻起白花花的水浪,浪头拍上岸边的石阶,又懒洋洋地退回去。傍晚最热闹,客船靠岸,煤球厂的工人光着膀子卸货,乌黑的煤块堆得跟小山似的。河里的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得人眼花。我常常看着看着就忘了吃饭,直到母亲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声音被汽笛声盖过去,又喊一遍。
隔壁住着一个小男孩,年纪跟我差不多,我第一次站在门口张望时,他冲我笑了一下。他的牙齿白白的,笑容像刚洗过的棉布衬衫。他说:“你是新搬来的吧?我叫小华。”后来的许多个黄昏,我们趴在各自的栏杆上,看船、数灯、比赛谁能先听出汽笛的调子——拖长的“呜——”是长途客船,短促的“呜、呜”是运煤的货船,他总比我听得准。
没过多久,我们又搬了家,沿着运河往北走到区委会大院。新家是两间青砖瓦房,院前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我每天上学放学都沿着河边走,路是碎石头铺的,雨天踩上去滑溜溜的。河边的野草里有蜻蜓,有蝴蝶,我追着它们跑,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那时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得走不到头,后来才明白,不过是从北街到南街的一小段。
四年后的夏天,我们又要回金沙了。临走那天清晨,母亲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水泥船,我站在船尾,看着大院的灰墙一寸寸往后退。运河的水很静,静得能听见船底擦过水草的声音。小华在岸上朝我挥手,我也挥手,船拐了个弯,他的影子就不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平潮南街的老房子,最后一次听见石阶上“通通”的脚步声。
五十年过去了。今年夏天,我又回到平潮大桥。桥是新桥,又宽又平,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原先的南街已经没有了,江平公路桥横跨运河,解放路笔直地伸向远处。我沿着河边走,柳树还在,比从前高了许多,荷花从岸边一直开到水里,粉红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跟着波纹一漾一漾的。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脚下的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青灰色的,不紧不慢地往北淌。一只运沙船开过去,船尾翻起的水花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河岸上立着一排新楼,玻璃窗亮晶晶的,倒映在河水里,像是另一条河。我想起当年趴在木栏杆上看船灯,想起小华的笑,想起母亲在楼下喊我吃饭——声音被汽笛盖过去,又喊一遍。
运河的水还在流。它见过木楼,也见过高楼;听过木楼梯的“通通”响,也听过汽车喇叭的“嘀嘀”声。它什么都不说,只管静静地淌,淌过我的九岁,淌过我的六十岁,一直淌到我看不见的远处去。
我转身往回走,荷花的香味跟在身后,淡淡的,像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
文:金建新
图:江海文化
编辑:王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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