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董事长叫进办公室那天,整层楼安静得像停尸房。
推开那扇红木门时,我掌心全是汗。
程海坐在真皮椅上,没说话,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全是我给程雅婷递饭盒的画面。
“小子,”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来,她每天带什么饭,吃了几口,谁在帮她,我都一清二楚。”我喉咙发紧:“程总,我只是……”他抬手打断我:“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不知道她是我女儿,还是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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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雅婷入职那天是周一。
行政部来了个新员工,这事在技术部没人关心。我是在食堂门口第一次注意到她的。
那天中午下班铃一响,我拎着饭盒往食堂走。路过茶水间时,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那馒头干得发白,边缘已经开始掉渣。她小口小口地啃,每咬一口都要喝口水才能咽下去。
我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工牌——行政部,程雅婷。
她注意到有人看她,猛地低下头,把馒头往书底下藏了藏。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打饭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那时候我爸刚退休,退休金不到两千块。我找了三个月工作,最后进了这家公司。
那三个月里,我每天早上煮一锅粥,中午带一盒白饭加咸菜。有次同事请客吃饭,我硬着头皮去了,回来后心疼了三天。
那种窘迫,我记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我多带了一份饭。
红烧肉、炒青菜,外加两个荷包蛋。我把饭盒装好,在中场休息时走到行政部。
程雅婷果然又坐在工位上啃馒头。她看到我走过来,愣了一下。
“那个,”我把饭盒放在她桌上,“我早上做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
她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好几秒。
“不用……我带了饭。”她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馒头能算饭?”我说,“别客气,就当帮我的忙。浪费粮食怪心疼的。”
她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我把饭盒往前推了推:“你吃吧,明天我自己少做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堤防。
“谢谢赵哥。”她说,声音很小。
我摆摆手走了。
回到工位上,旁边的同事刘瀚海凑过来:“哟,赵哥,给新人送饭呢?”
“早上做多了。”我说。
“得了吧,”他嘿嘿一笑,“我认识你三年了,你啥时候早上做过饭?不都是路上买俩包子对付吗?”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去行政部拿文件,发现程雅婷的饭盒已经洗干净了,放在她桌角。
饭盒底下压了张便签纸,写着两个字:谢谢。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天都多带一份饭。
我其实不会做饭。第一天那份红烧肉是我在楼下小饭馆买的,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早起二十分钟,跟着网上的视频学。
最开始做得很难吃。有次炒的青菜全是苦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就想倒掉。但程雅婷什么都没说,一样吃得干干净净。
一周后,我大概能做出几个像样的菜了。
程雅婷不再推辞,每天中午都会默默接过饭盒。她话很少,从不多说一个字。有时我在走廊里碰到她,她会冲我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开。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工位上永远摊着一本《会计实务》,书页边角都翻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偶尔路过行政部,能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她总在重复这句话。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走的时候,发现行政部的灯还亮着。
程雅婷坐在工位上,面前堆了一摞文件,正在电脑前敲着什么。她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别任性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没惊动她,悄悄走了。
那段时间,我爸总在电话里问我:“儿子,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我说。
“钱够花吗?”
“够。”
“不够跟爸说,爸那还有点。”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三千,还要吃药。我说他不用管我,但每次挂电话,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何乐菱就是这个时候找上我的。
她是行政主管,程雅婷的顶头上司。三十二岁,离婚后带着个孩子,嘴巴厉害,手也长。
“小赵,”有天下午她在走廊拦住我,“你这天天给程雅婷带饭,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何姐,我就是看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可怜?”何乐菱笑了,“你啊,心太软。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能有什么肚皮?”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她摆摆手走了,临走前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那丫头可不简单。”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理我。
我那时候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那个账本。
02
那天是周五。
我去行政部送技术方案,何乐菱不在,门锁着。我正准备走,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程雅婷在接电话。
“我说了不用……我吃了……吃得很好……”她的声音有点急,“爸,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我不回去。”程雅婷说,“我不会去见那个人的。我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又是一阵沉默。
“你能不能……别再用你的方式对我好了?”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我在这挺好的,真的。有人对我好,不像你那样……算了,不说了。”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会儿,门开了。程雅婷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睛红红的。
“赵哥。”她低下头,从我身边绕过去,快步走向洗手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不说,我也不好问。
周末我回了趟家。我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厨房里永远只有一口锅和一副碗筷。
“爸,我给你带了点菜。”我把打包好的红烧肉放进冰箱。
“又乱花钱。”他嘴上嘀咕着,脸上却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起公司的事,包括那个天天啃馒头的女同事。
爸听完,放下筷子:“那姑娘挺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
“你帮她,没事。做人要对得起良心。”爸说,“但儿子,你也得留个心眼。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说实话的。”
“爸,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端起碗,“吃菜。”
我没多想。
周一回到公司,我照常带了两份饭。
走到行政部,发现程雅婷的工位上没人。我放下饭盒,正准备走,何乐菱从旁边冒了出来。
“别忙活了,”何乐菱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今天请假了。”
“请假?她咋了?”
“我哪知道。”何乐菱翻了个白眼,“不过小赵,你这也太殷勤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追她呢。”
“何姐,我就顺个手。”
“得了吧。你赵俊杰进公司三年,给谁顺过手?就给她顺?”
何乐菱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啊,这丫头可不是一般人。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算了,你自己慢慢猜吧。”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那,脑子里一连串问号。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趟医院的住院部。
我爸上周摔了一跤,腿上打了石膏,自己硬撑着没告诉我。还是小姑打电话来,我才知道的。
我到病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报纸。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小姑给我打电话了。”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爸,你摔了咋不告诉我?”
“摔一下能有啥事?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摆摆手,“你上班忙,别管我。”
“我能不管吗?”
我找了护士问了情况。护士说问题不大,但得住院观察一周。
那晚我在医院待到十点,才坐末班公交车回出租屋。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起了。先去医院给我爸送粥,再赶回公司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程雅婷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本《会计实务》。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我拿出饭盒,放到她桌上。
她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吃吧。”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饭盒边沿,过了好久才松开。
“赵哥。”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吃馒头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可能是因为她桌上那本翻烂了的书。可能是因为她接电话时那种倔强又无助的语气。
也可能,就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孤单了。
“顺手的事。”我说。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中午,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手边放了张纸条,是程雅婷的字迹:“赵哥,你爸住院的事我知道了。晚上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整理项目资料。”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
后来我才想起,那天早上我在走廊打电话时,她刚好路过。
周三晚上,程雅婷果然来技术部了。
她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手里握着笔,一行一行地核对。
“行了,你忙你的,”她说,“这些交给我。”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她认真的样子,没忍心开口。
那几天,她每天都加班到十点。
我们俩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各忙各的,中间隔了两张桌子。偶尔有文件需要交接,她就递过来,从不废话。
周末的时候,项目中标的消息下来了。
那天我在走廊碰到了程雅婷。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看到我,她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赵哥,恭喜你。”她冲我笑了笑。
“谢谢。”我说,“晚上请你喝杯奶茶?”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那杯奶茶,她喝得很慢。
从奶茶店出来,她突然说:“赵哥,这三个月,是我上班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得了吧,”我笑着打哈哈,“上班还能开心?”
“真的。”她看着地面,语气很轻,“从来没人……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
“你爸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有我爸。但在他眼里,我可能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没事,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但什么都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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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但知道得太晚,也不是。
我是在第三个月的第一周,发现程雅婷不对劲的。
那天中午,我照常把饭盒放在她桌上。她没动。
“咋了?”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赵哥,你以后不用给我带了。”
“为啥?”
“没啥。”她低下头,“就是,不太方便了。”
我没追问,以为她是觉得欠我人情。
那天下午,何乐菱来找我了。
她站在技术部门口,冲我招招手:“小赵,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得意,“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啥?”
“程雅婷啊,可不是一般人。”她凑近了一点,“你就没想过,她一个普通新员工,为啥能直接进行政部?”
“面试进来的呗。”
“面试?”何乐菱冷笑一声,“你问问人事部,谁面试过她?”
我愣住了。
“她来的时候,是总部直接下的通知。”何乐菱压低嗓音,“连面试都没有,直接空降。”
“那她……”
“你再想想,姓程。”她意味深长地说,“咱们董事长,是不是也姓程?”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我说。
“怎么不可能?”何乐菱笑了笑,“你以为她是真吃不起饭?人家那是跟她爸赌气呢。”
她把这些天的照片拿出来——我递饭盒的、程雅婷接饭盒的、我们在奶茶店门口的。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给她爸汇报。”何乐菱嘴角带着笑,“你以为你做好事呢?你这是在帮人家千金大小姐演戏。”
我的手指渐渐攥紧。
那个每天啃馒头的姑娘,那个在黑板上写满笔记的姑娘,那个说“从来没人把我当正常人”的姑娘……
她一直在骗我?
何乐菱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你也别太难过。人啊,就该现实点。”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下碰到了程雅婷。
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看到我,她走上前:“赵哥。”
“程姐,不,程小姐。”
她脸色变了:“你都知道了?”
“何乐菱跟我说的。”我说,“你爸是董事长。”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声音有点发涩,“耍我好玩吗?”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小,“刚开始是不想说,后来……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吃馒头呢?也是假的?”
“是真的。”她抬起头看我,“那段时间,我真的只吃得起馒头。”
“凭啥?你爸那么有钱。”
“我跟他吵架。”她说,“他逼我去相亲,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说不去,他就断了我所有的卡。我想证明给他看,没有他,我一样能活。”
“那你可以……”
“我可以跟你说是吗?”她笑了笑,“说了之后呢?你会怎么看我?”
“不把你当普通人看?”
她沉默了。
“你知道被人用异样眼光看是什么感觉吗?”她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因为我是董事长的女儿对我好。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我是程雅婷。”
“那你……”
“赵哥,你是第一个。”她看着我,“这三个月,你是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愿意对我好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相信她。
但我没法解释心里的那根刺。
“何乐菱,”我咬着后槽牙,“一直在跟你爸通气?”
程雅婷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这三个月,”我压着嗓子,“你吃几口饭,他都知道?”
“……嗯。”
“那你还吃?”
“因为……”她抬起头看我,“因为我相信你。”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晚上回家,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一个人骗了你,但她有苦衷,你还能信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爸说,“你问她为什么骗你了吗?”
“说了。”
“那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下定论。”他说,“你爸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你得用心看。”
“用心看?”
“对。”他说,“别光靠耳朵听,也别光靠眼睛看。得用心。”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掏手机看了看程雅婷的微信。她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赵哥,你爸出院了吗?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
我回了条:“不用了,谢谢。”
然后关了屏幕。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带了两份饭。
程雅婷看到我时,愣住了。
“给你。”我把饭盒放在她桌上,声音平静,“我记得你喜欢吃红烧肉。”
她看了我很久,眼里泛起泪光。
“赵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转头离开,但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打开饭盒,低着头扒着饭,泪水滴进了米饭里。
04
事情开始失控是在周四。
那天上午,我刚开了个会,回到工位,发现自己桌上的文件被人翻过。
坐旁边的刘瀚海凑过来:“赵哥,好几个人来问你了。”
“问我?”
“嗯,”刘瀚海压低嗓门,“何乐菱在传,说你小子天天给董事长的千金送饭,图谋不轨呢。”
我手腕僵了下。
“传就传吧。”我说。
“你不慌?”
“慌啥?我又没做亏心事。”
刘瀚海啧了两下,没再说话。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午,技术部主管孙越泽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小赵,”孙越泽关上门,沉吟着,“我直说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事已经传到上面了?”
“我的事?”
“就是……你跟程小姐的事。”
“我跟程小姐没什么。”
孙越泽叹了一声:“你怎么想的是一回事,别人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你想想吧,你一个普通技术员,天天给董事长千金送饭。董事长现在知道了,心里能舒服吗?”
“我又不是追她,我就是……”
“我知道。”孙越泽打断我,“但这种事情,不是你解释就有用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你自己注意分寸。”孙越泽拍了拍我的肩膀,“实在不行,那饭就别送了。”
从会议室出来,我靠在走廊上,脑子很乱。
何乐菱说的那些话、程雅婷的眼泪、孙越泽的提醒……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下午四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
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整个行政部都传遍了。那个赵俊杰,天天给她送饭,送得可勤快了。”
“这小子胆子挺大啊。董事长的千金都敢动。”
“有啥不敢的?人家长得也不赖,万一攀上富贵呢。”
“得了吧,人家千金能看上他一个技术员?”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一字不差地听完了这段对话。
手指渐渐收紧。
我端着水杯走回工位,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刘瀚海抬头看我:“赵哥,没事吧?”
“没事。”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晚上加班到九点,我关掉电脑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看到程雅婷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揣在口袋里,看到我出来,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
“赵哥。”
“你怎么在这?”
“我等你。”她说,“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何乐菱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你知道她说什么了?”
“嗯。”她点点头,“她说你在追我。”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她抬起头看我,“你只是……太善良了。”
那三个字让我心里发酸。
“程雅婷,”我说,“你要真是穷人家的姑娘,这三个月,我一点都不后悔。”
“现在呢?”
“现在……”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这三个月里,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的。你不是在唱独角戏。”
“那你告诉我,这三个月,你是不是一直知道你爸在监视你?”
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想让他看到,有人不图钱地对你好。”
“所以你利用我?”
“不。我不是利用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真觉得……你这三个月的饭,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
她哭着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追上去,还是该转身走。
最终我选择了回家。
躺在床上看手机,发现程雅婷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又撤回了。
我没回复,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那夜我几乎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手机的来电显示,让我手猛地一抖——
“董事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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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想到会是程海本人打来的电话。
不是秘书代劳,不是邮件通知,是他亲自拨的号。
“赵俊杰,”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程总,我……”
“两点。”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有一分钟。
刘瀚海探头:“谁啊?”
“董事长。”
“董事长?!”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找你有啥事?”
我把手机收进裤兜:“不知道。”
“该不会是……”
“别瞎猜。”我转身走回工位,心咚咚跳得厉害。
中午吃饭时,我一口都咽不下去。把饭盒往抽屉一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点十五分,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技术部到董事长办公室的距离,大概一百米。
我走过走廊的时候,有人透过玻璃隔断看我。有人在小声嘀咕,声音不高,但我能听出来——“就是那小子”。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那扇红木门,整层楼静得像停尸房。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程海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摆了杯茶,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是公司的法律顾问。
程海打量了我几眼,目光从眼镜上方透出来。
“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照片,像扇扑克牌一样甩在桌上。
照片从我面前散开——我递饭盒的、程雅婷接饭盒的、她帮我整理资料的、她在我爸住院那周哭过的……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小子,”他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一紧,“听说你在追我女儿?”
我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程总,您误会了,我没有追她。”
“没追她?”
“真的没有。”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那你天天给她送饭?帮她干这干那?还跟她一起喝奶茶?!”
“我只是看她……”
“她是一个人在那啃馒头,可怜,是吧?”程海语气忽然变得很冷,“你是不是把她当成穷人家姑娘了?”
我没答话。
“那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桌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色,程海的面孔在我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我现在知道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程总,您说呢?”
程海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法律顾问挥了挥手。那人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你跟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程海说。
“什么?”
“‘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拿起照片,“她上周才用这句话顶过我。”
我也想顶回去,但理智拉住了我。
“程总——”我压低声音,“程雅婷从没跟我提过她是你女儿,一次都没有。她吃馒头的事,是我自己看见的,我自己决定带的饭。”
程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他慢慢转着手中的钢笔,笔尖一下下戳到桌面。
“三个月,”他说,“何乐菱每周给我发三次汇报。”
他扳着手指数给我听:“第1周,那丫头吃了四天馒头,你带了五顿饭。”
“第2周,她开始吃你的饭了,你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
“第3周,她开始晚上加班,你也在。”
程海的声音不带情绪,像在读一份报告。
“第4周,你爸摔伤住院,她主动帮你整理项目资料。”
“第5周,你们在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
我心里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他都一清二楚。
“这么说……你这三个月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呢?”程海冷笑,“我就这一个女儿,我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乱来?”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阻止?”他接上我的话,“因为我当时也想让她吃点苦头。她跟我吵架,说不结婚就不回家。我断了她的卡,想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结果呢?”
“结果冒出来个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俊杰,我不喜欢莫名其妙的人出现在我女儿周围。”
“我不是莫名其妙的人。”
“你最好不是。”他盯着我,“叫程雅婷过来。”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06
程雅婷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垂着眼。
程海没起身,只偏头看了她一眼。
“雅婷,你自己说,这三个月他怎么对你的。”
程雅婷握住了门把手,指节泛白又松开。
“他送我饭。”
“还有呢?”
“他帮我整理资料。”
“他请我喝奶茶。”她声音很轻,像在怕什么,“他对我……挺好的。”
程海转头看我:“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说你没追她?”
这段时间被反复盘问这件事,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压着嗓子开口问他:“程总,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程海挑了挑眉。
“你是一个父亲,这话不假,”我说,“但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非要跑出去吃馒头?”
程海愣了一下。
“你断了她的卡,她想证明自己能活。”我继续说,“她一个新入职的小姑娘,硬扛着不跟你低头。这时候有人顺手带份饭,多正常的事情。”
“那你在追她——”
“我没有。”我打断他,“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员,不图她什么。这件事何乐菱不是全汇报了吗?我有没有多跟她说一句话,有没有借着这饭提过什么要求,您都知道。”
程海看了我好一会儿。
他转着那支钢笔:“行,我信你前半句。”
我握着拳头,手臂轻轻一颤。
“但我也不信你后半句。”程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一句都没问过她家的情况?”
“没有。”
“她爸是哪的?她妈呢?她家住哪?这些你都——没问过?”
“没问过。”
我缓了缓说,“程总,她每天来公司,干完活就走,跟我从未聊过超出工作的话题,我上哪知道她是谁的女儿?我又不能照着全公司的人挨个问谁姓程。”
程海被噎了一下。
他放下钢笔。
“雅婷,”他叫她,“你自己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程雅婷终于抬起头,眼睛正对着程海。
“我告诉他了。”
“我说了,让他别管我,但他说不行。他以为我是没钱吃饭。”
程海看着女儿。
“所以呢?”
“所以他塞给我饭盒就走了。”程雅婷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我不要,他就硬放。我拒绝过,没用。我躲着他,他就把饭盒放我桌上。甚至何乐菱跟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也没质问过我。”
她深吸一口气:“他说他不需要知道理由。就一句话就够了——‘吃吧’。”
我的眼框也有些发酸。
程海沉默了。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说:“小赵,你跟我来一趟财务室,我想看看你这个月在项目里的加班记录。”
“程总——”
“抓紧时间。”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一个个目送着我和董事长并肩走过。
何乐菱从行政部门口出来,手里端着杯子,看到我们,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海瞥了她一眼:“何主管,你跟我过来一下。”
何乐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财务室的门一推开,程海把我那叠加班单推到桌前。
“你这个人,确实挺拼的。”
我瞄了眼那叠单子,没说话。
他忽然转过话头问何乐菱:“何主管,是你跟我说的,这小伙子别有用心?”
何乐菱的笑挂在脸上:“程总,我是关心雅婷的安全。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对,什么都有。”程海点头,“包括嚼舌根的人。”
何乐菱的脸僵住了。
程海低头看了看那堆加班单,说:“行了,小赵,你先出去。”
我弯腰,转身,推门准备走。
背后传来何乐菱的声音:“程总,我是为雅婷好——”
“她需不需要你的好,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关上门,把剩下的话挡在里面。
走廊里,程雅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站在窗边,从窗口看出去,什么都没看。
“赵哥……”她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嗯。”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说,“你爸不管说什么,是人之常情。我理解。”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怪我吗?”
我停顿了一下。
“有点吧,”我老实说,“但不是因为你骗我,是因为你明知道自己能说不吃,偏不。那三个月的饭,我早起做的,每一顿我都是认真的。”
程雅婷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我知道。”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攥了又松,“正因为你知道,我才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做了。我怕你像别人一样看我。”
我没法接这句话。
我转过身朝技术部走去。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赵哥!”
我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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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刚回到技术部,刘瀚海就拉住了我:“赵哥,听说你跟董事长干起来了?”
“谁说的?”
“整个公司都在传。”他压低声音,“说你在董事长办公室顶了他一顿,还把何乐菱叫去骂了一顿。”
“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我没力气解释了。
一整个下午,我对着电脑发呆。
程雅婷发来一条微信:“赵哥,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没回。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何乐菱从后面追上来:“赵俊杰!”
我停下。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你行啊你,在董事长面前告我的状?”
“何姐,我没告你状。”
“你没告状?”她冷笑,“那为什么董事长让我明天不用来了?”
我愣了一下。
“你被开除了?”
“装什么装?”她咬着牙,“你不就是攀上高枝了吗?攀上董事长的千金,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何姐,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得了吧。”她哼了一声,“赵俊杰,我告诉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攀上程家就高枕无忧了?你不过是个穷技术员,人家能看上你?”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一声比一声响。
我站在那,说不出一句话。
回到出租屋,我爸打来电话:“儿子,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爸。”
“我听说你被董事长叫去谈话了?”
“你怎么知道的?”
“小姑说的。她在公司打扫卫生,听人说的。”
我叹了口气:“爸,真没事。”
“你别瞒我。”他的声音沉下来,“儿子,人不能太卑微。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不能让人欺负。”
“我知道。”
“你要是干得不痛快,就回来。家里还有口饭吃。”
我鼻子一酸:“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还是程雅婷:“赵哥,我能见你一面吗?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下站着个人影,穿着灰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程雅婷看到我,走上前:“赵哥,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
“不,我得说。”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被全公司议论的。何乐菱被开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事先不知道。”
“那她去哪了?”
“我爸让她辞职了。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六年,说辞就辞了。”她苦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爸的风格。”
“那你也辞了吧。”我说,“省得在这受气。”
“我不辞。”
我看着她:“为什么?”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因为这是我第一份靠自己找到的工作。因为在这公司里,虽然他们都在传闲话,但我认识了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赵哥,我是真的……想留下来做点事。”
我看着她:“你爸逼你相亲的事呢?”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电话里说的,我听到了。”
她低下头:“他想让我嫁给张总的儿子。张家跟我们家公司有合作,他想用联姻稳固关系。”
“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她说,“我不想成为他交易的工具。”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她从没流露出的倔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靠自己。”她说,“赵哥,你知道吗?那天你在办公室跟我爸说的话,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哪句?”
“你说那三个月的饭,每一顿都是认真的。”
她轻轻笑了笑:“从来没人对我这么认真过。”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程雅婷,你回去吧。”我说,“晚了不安全。”
她看着我,把一张小纸条塞进我手里:“这是我的新号码。之前那个被我爸监控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看她慢慢走远,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想了想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技术部,坐在工位上。刘瀚海凑过来:“赵哥,你还好吧?”
“挺好。”
“那……辞职的事?”
刘瀚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把辞职信慢慢的卷成纸卷,然后丢进了垃圾桶。
“我不走。”我说,“我在这干得好好的,该走的人又不是我。”
08
从那以后,公司里的风言风语没断过。
但我学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程雅婷还是每天来上班,中午还是去食堂吃饭,只是不再一个人坐在茶水间了。
她开始跟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一起去食堂,偶尔还会在走廊里跟人打招呼。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跟人寒暄。
何乐菱走了之后。
我照常上班、加班、做项目。
我把自己缩进代码里,至少代码不会背刺我。
一周后,孙越泽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赵,下个月的供应商竞标,你来做主负责人。”
“我?”
“对。”他把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声音平稳,“上次那个项目你做得不错。董事长那边也点头了,点名让你带队。”
我愣在那。这件事有点荒唐。
“这是董事长的意思?”
孙越泽摊手,表示不想掺和:“你关心这个也没用。公司用人就一个标准,有没这个本事。你上次标做得好,没人能说什么。”
我看着那叠资料沉默了会儿:“那行,我接了。”
这件事在技术部又掀起了波澜。
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
每天中午,我还是会多带一份饭。只是不再放在程雅婷桌上,而是放在工位上,自己吃。
有一天,我打开饭盒,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字迹是程雅婷的。
“赵哥,你做的饭,我也学会做了。你要是哪天没空做,我请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竞标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十四号。
我带着团队加班加点,做方案、跑数据、改细节。
程雅婷有时候会路过技术部,站在门口看一眼。
刘瀚海看到了,就在旁边咳嗽一声:“哟,董事长千金又来巡视了。”
程雅婷没恼,只摆了摆手:“你们的打印机坏了,我来修。”
她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些,也不像刚来那会儿那样羞涩了。
刘瀚海愣在那,脸有点红。
日子一天天过着。
周三,程海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我敲门的时候,手心还是冒汗。但跟第一次比,已经镇定多了。
“程总,您找我?”
他靠着窗,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车流,没转身。
“那个竞标,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做,方案完成百分之六十了。”
“有什么困难?”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赵,我查过你的履历。普通本科毕业,技术岗干了三年,没有背景。”
“那你知道竞标要是输了,你在这家公司就不好待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接?”
我看着他:“因为这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事。”
程海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了,你忙你的。”
我转身出去。
“对了。”
他叫住我:“过两天雅婷生日,你来家里吃顿饭。”
我愣在那。
“程总,这……”
“她让我问的。”他的语气淡淡的,“要不要来随你。”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海已经重新看向窗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张折了又展开,边角已经磨得翘起了毛边。
我把它放回笔记本里,合上。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碰到了程雅婷。
她坐得挺靠前,旁边的两个行政部小姑娘正跟她聊什么。
看到我,她朝我笑了笑。
我拿着餐盘,犹豫了一下。
她主动招呼我:“赵哥,这里有空座。”
那顿饭一共吃了二十分钟,餐盘里那点菜凉了也没顾上再热。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项目评审排期被孙越泽改到竞标结束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不管我想不想见她,接下来两周,我们都没有工作交集。
我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夹回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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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距离竞标还有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起来,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赵哥。”
“雅婷?”
“嗯。”她顿了顿,“我换号了。这个是我自己的,我爸不知道。”
“我能不能跟你聊聊?”
她在那边吸了口气,隔了一下才说:“赵哥,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次我爸找你谈话,我提前知道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何乐菱给我爸通风报信的时候,也给我发了一条。”她说,“她当天晚上就告诉我说,董事长要看你的照片。”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她声音有点发颤,“说实话,我当时也不知道我爸要跟你说什么。我怕你知道了会跑。我怕你会觉得惹上了麻烦,就开始躲着我。”
“所以你就让我蒙在鼓里?”
“很蠢,对吧?”
我沉默。
她在电话那头轻声补了一句:“赵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四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正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号:“赵哥,我在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我下了楼。
她看到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给。你最近加班太晚了,应该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来,还没拆开,就闻到一股香:红烧肉的味道。
“你自己的?”
“嗯,我跟你学的。”
我低头看着那袋饭盒,嘴角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赵哥,我想过了。”她说,“不管竞标结果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个犯错的孩子听训话:“我能不能继续给你送饭?”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你自己不吃饭了?”
“吃啊,”她说,“但你那份我也做。你带过我这么久,总得让我还一次。”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竞标那天,我站在汇报厅门口,手里攥着U盘,手心全是汗。
程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
她递给我一瓶水:“喝点。”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都抖了。”
我没法反驳她。
她站在那看着我,最后还是摆了一下手:“快进去吧。进去就不抖了。”
我走进汇报厅。
会议室很安静,对面坐着一排评委。程海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我打开PPT,深呼吸。
开始讲吧。
四十分钟的汇报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
程雅婷靠在走廊墙壁上等我。
看到我出来,她直起身子。
“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
“评委没什么表情。估计得等评审结果。”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程海打来的。
“小赵,结果出来了。”
我捏紧手机:“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们组,全票通过。”
我站在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你来财务部报到。”他说,“你的职级调整下。”
“……谢谢程总。”
“别谢我。”他声音有些沉,“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雅婷发来消息:“赵哥,明天晚上,我爸说家里吃顿饭,你来不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足足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了。
10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回家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衬衫。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理过。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程家住在城东的一个别墅区。
我按门铃时,心里还是有点发慌。
开门的是程雅婷。
她穿着一件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看到我,笑了一下:“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程海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套茶具。看到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
程雅婷去厨房端菜了。
程海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尝一下。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程海看着我:“小赵,我问你个问题。”
“程总请讲。”
“你不是在追我女儿吧?”
我放下杯子:“不是。”
“那如果她主动追你呢?”
“她是我女儿。”程海说,“我了解她。她要是不喜欢一个人,连话都不会跟他说。”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微微侧过头。
“那丫头这半年变了很多。比以前爱笑了,比以前敢说话了。”
“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他转过脸看我,“是你让她变成这样的。”
这时程雅婷端着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爸,吃饭了。”
“等等。”程海说,“还有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到桌上。
“三个月后,雅婷结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新郎是谁?”
程雅婷在旁边轻声说:“是我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
“对,”程海说,“开小吃店的。”
我看着那封请柬,没敢打开。
“她跟我谈的条件。”程海说,“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嫁给那个小子,她就出去住,再也不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说,有个人连着送了她三个月的饭,不图她一分钱。她要嫁给一个不图她钱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那封请柬。
“雅婷,”我说,“祝你幸福。”
她看着我,眼眶微红:“赵哥,你能不能来?”
“好。我一定来。”
婚礼那天是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从教堂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
程雅婷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程海的手走过红毯。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笑得有点憨。
敬酒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
“赵哥,谢谢你。”
“谢什么?”
她端着酒杯,眼眶有点红:“谢谢那三个月的饭。比你爸给我买过的一切都暖。”
我没说话。
这时程海端着酒杯走过来。
“小赵,”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何乐菱的事,跟雅婷没关系。”
“还有,”他说,“那份竞标,是你自己赢的。我没让人照顾你。”
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程总,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我辞职了。”
程海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开个工作室。”我笑了笑,“我在公司该学的东西都学到了。剩下的,得自己去试试。”
程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谢谢程总。”
我从婚礼现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雅婷发来的:“赵哥,我那条撤回的微信,你看到了吗?”
“没有。你发的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算了。不重要了。赵哥,你也要幸福。”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锁了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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