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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开着那辆奥迪A8去机场接人,赵强开着我的奔驰GLS直接怼上了我的车尾。我这辆GLS是我去年花了两百多万买的,平时保养得跟老婆似的,洗车都用进口的什么水晶液。赵强那小子是给我老婆开车的,平时接送我老婆上下班,偶尔跑跑腿。
撞完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那张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汗。他下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结结巴巴地说姜总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说话,先看了看两辆车的情况,他的奥迪A8前脸全烂了,我的GLS整个后备箱盖都变形了,后保险杠碎了一地,尾灯也掉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人拿手机拍。赵强站在那手足无措,掏出手机说要打电话。我知道他打给谁。
我老婆叶小曼十分钟后到的,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一身香奈儿套装,站在一堆碎玻璃和车壳子里跟走红毯似的。她先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我,然后说了一句话:"一辆破车至于让他赔吗?"
我看着她,看着赵强,看着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看热闹的人。我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车不值钱,但后备箱里的十亿古董你们可能要赔死。"
叶小曼的脸刷一下就白了。赵强的腿彻底软了,直接蹲在了地上。
那箱子里装的是十三件元青花,是我替一位不能露面的藏家送去拍卖行预展的。光一件鬼谷子下山罐就值三个多亿,剩下十二件都是同级别的重器,保险单上的估价是九亿七千万。这些东西我从藏家手里接过的时候,光手续就签了半尺厚的文件,每一件都有编号有照片有保额,一旦出问题,我赔得起是赔得起,但赔完了我基本上就回到解放前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叶小曼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生疼。她说姜怀远你疯了,那里面真是古董?我说你让赵强自己说,后备箱里有什么。赵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其实赵强当时已经慌了神,他根本没注意到那辆GLS的后备箱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里面的箱子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更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他只知道他撞了老板的车,而老板的老婆是他老板,他完了。
我报了警。交警来了之后拍了照拉了线,开了事故认定书,赵强全责。我问交警能不能把车拖去指定的修理厂,交警说可以,但不能动后备箱里的东西,得等我们清点完。叶小曼站在一旁一直打电话,我知道她在托人找关系,想把这个事压下去。
她肯定以为我在吓唬她。毕竟那辆GLS平时就停在车库里,后备箱里常年塞着几箱矿泉水、一双球鞋、一把折叠伞,谁会往里面放十个亿的古董?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批货今天早上刚送过来,我本来打算下午送走的。赵强下午两点给我撞了。
我让助理周舟赶过来,让他把后备箱里的东西运走。周舟到的时候带了两个保安,从后备箱里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黑色航空箱,上面贴着封条和标签。叶小曼看着那个箱子,脸色从白变成灰。她说这里面真是古董?我没理她,让周舟先把东西送走,然后我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叶小曼已经在了,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爱喝的普洱,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重新化了妆。她让我坐下,说我们谈谈。我说没什么好谈的,事故认定书出来了,赵强全责,要么他赔,要么你替他赔。
她急了,说赵强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让他拿什么赔,你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我说他撞车的时候没想过他赔不起吗?叶小曼说你少跟我来这套,那车有保险,你走个保险不就完了,非得把事闹这么大。
我喝了口茶,看着她。我发现我结婚八年了,到现在才真正看清这张脸。她急起来的时候眉毛是往上挑的,鼻翼会微微翕动,唇角的粉底会裂开一条细纹。我以前觉得她这样好看,现在只觉得陌生。
我说叶小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责任?你那个秘书撞了我的车,我说让他赔,你说我小气。现在我说后备箱里有古董,你说我故意找茬。合着在你眼里,我姜怀远算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说我没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八年前你家破产的时候,是谁拿出三千万帮你家填的窟窿?你爸的公司倒闭,你妈住院,是谁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你现在跟我谈赵强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谈你家一个月亏多少钱?
叶小曼的眼泪掉下来了,说姜怀远你别提以前的事。我说我不提,那咱们就提现在。你跟赵强什么关系?
她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却变了。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字面意思。你一个公司副总,配个司机没什么,但你每次出去吃饭都带着他,出差也带着他,你俩在微信上聊天记录比跟我的一年都多,你告诉我什么意思?
叶小曼站起来,手指着我,说你查我手机?我说我没查你手机,我只是不瞎。她说姜怀远你简直不可理喻,赵强是我表弟,我亲表弟,他妈是我妈的亲妹妹,我让他给我开车怎么了?
我看着她,突然就笑了。表弟?你叶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弟?你妈那边三代单传,你爸那边就你一个独女,你哪来的表弟?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叶小曼,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让赵强来给你开车,我同意。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我忍了。今天他把我的车撞了,你跟他说没关系,让他别担心,你反过来骂我。我就问你一句,在你心里,你老公到底排第几?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准备上楼,她在后面说姜怀远,那古董到底值多少钱,咱们走个保险不行吗。我回头看她,我说你以为保险能赔?那批货走的是私人运输协议,出事就是我个人全责。赵强撞了我的车,等于撞了我的命,你让我算了?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怎么样?我想让赵强赔。他赔不起,那就你替他赔。你俩不是表姐表弟吗,表弟犯的错表姐担着,合理。
她终于急了,说你姜怀远有钱有势的,跟他一个小司机较什么劲。我说我不较劲,我讲道理。你把车开走,我不追你的责,但你让赵强明天滚蛋,以后别让我看见他。
叶小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行。赵强不能走。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说赵强她妈,也就是她小姨,上个月查出来肺癌晚期,家里全靠赵强这份工资撑着。她要是在这时候把赵强辞了,她小姨那边就没法交代。
我说那你让我怎么交代?我的车撞了,我的古董差点碎了,我老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小题大做。你跟你家里人好交代,我跟我自己怎么交代?
叶小曼说那这样,车我来修,赵强的工资我来出,你让他留下,行不行?
我看着她,我突然觉得特别累。八年前我娶她的时候,她爸说这丫头脾气倔但心不坏。我当时觉得好,倔一点有性子,总比那些逆来顺受的好。没想到过了八年,她这性子全用在我身上了。
我说叶小曼,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叶小曼已经去公司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早餐在锅里。我看了一眼纸条,撕了扔垃圾桶里。
我打电话给周舟,问那批古董怎么样。周舟说完好无损,已经送到拍卖行入库了。我松了口气,然后问他赵强什么情况。周舟说昨天交警那边出了认定书之后赵强就走了,今天没来上班,叶总那边也没说什么。
我说你帮我查查赵强这个人,越细越好。周舟说姜总您是想……我说你先查,查完告诉我。
下午周舟给我发了份资料,我看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强确实是叶小曼的表弟,但他不是叶家那边的关系,是叶小曼她妈那边,准确说是叶小曼她姥爷的私生子的外孙,扯得挺远但血缘上确实沾边。赵强他爹早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去年查出肺癌,花了不少钱,叶小曼一直在补贴他们。
这些都没什么,问题在后面。
周舟说赵强今年三月份从原来单位辞职,四月份到叶小曼的公司报到,在这之前他干过几份工作,有一份是在一家叫汇通古玩的公司当司机。我听到汇通古玩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汇通古玩是孟庆河的产业。孟庆河是我在这行最大的对头,我俩争过不止一次货,明面上不动手,暗地里使绊子的事没少干。三个月前有一件成化斗彩鸡缸杯出现在市场上,我出到两个亿,被孟庆河以两亿两千万拿走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有人在泄我的底。
赵强在汇通干过司机,然后来了我这。孟庆河的人,叶小曼的表弟,给我老婆开车。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让周舟继续查,查赵强在汇通那段时间具体干什么,跟什么人接触,离职原因是什么。周舟说姜总,这事可能比您想的复杂,赵强离职的时候汇通那边给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十万。
十万块钱遣散费,对一个开车的司机来说,不算少。
我想了想,让周舟先别打草惊蛇,等我消息。然后我给叶小曼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叶小曼在电话里听起来心情不错,说好,她买了我爱吃的蟹粉汤包。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心里堵得慌。
晚上到家的时候叶小曼已经把饭摆好了,四菜一汤,蟹粉汤包冒着热气。她坐在桌子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她说老公,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回来吃饭了。我说我天天回来吃,是你天天不回来。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说我最近公司忙嘛。我说你公司忙我知道,赵强天天陪着你忙,我也知道。
她放下筷子,说姜怀远,咱能不能不提赵强了,昨天那事不是过去了吗。我说没过去,我才刚想明白。
她说什么想明白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那个表弟赵强,之前在汇通古玩干过,你知道吗?
叶小曼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紧张。她说汇通古玩?我不知道啊,他就说他之前给人开车,没说给谁开。
我说那他一个月拿你多少钱?她说一万二。我说一万二够他妈看病吗?她说不怎么够,但她说她会想办法。我说你知道汇通古玩的老板是谁吗,孟庆河,我同行,我俩不对付。赵强在孟庆河那干过,然后来了你这,你不觉得巧吗?
叶小曼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是我表弟,他妈病了,我帮一把怎么了。我说你帮他没问题,问题是他可能不只是来帮你开车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你那个表弟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叶小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姜怀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我说我没觉得你跟他有什么,我是在提醒你他可能跟孟庆河有什么。
她松了口气,但我觉得那口气松得太快了,像是原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发现我说的不是那件,才放下心来。
那天晚上我们各睡各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叶小曼已经走了。我接到周舟的电话,说查到了点东西。赵强在汇通的时候主要负责接送孟庆河,偶尔也帮孟庆河送一些货,送的什么不清楚,但有几次是去拍卖行。另外汇通那边的人说,赵强走之前跟孟庆河闹过不愉快,好像是孟庆河让他干一件什么事他没干成,被骂了一顿,然后拿了钱走的。
我问周舟说你觉得这人有没有问题。周舟说姜总,我现在说不准,但我建议您这几天多注意点,尤其您手上那些货的动向。
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叶小曼不知道我在做古董生意吗?她知道,但她从来不过问。她觉得那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但现在这事跟她有关系了,她表弟掺和进来了。
我决定去找赵强谈谈。
赵强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十平的房子,他妈躺在床上,屋里一股中药味。我去的时候赵强正在厨房熬药,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他说姜总您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妈病了。
他把我让进屋,他妈在里屋咳嗽,他赶紧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说姜总,车的事是我不对,您要打要罚我都认,但您别为难我妈。
我说我不为难你妈,我来就是跟你说件事。他警惕地看着我,说什么事。我说你在汇通干过是不是。
他脸色变了,说姜总您查我。我说对,我查你了。你在我老婆手下开车,我查你不是很正常吗。他没说话,低着头。
我说赵强,你今天老老实实告诉我,孟庆河让你来这干什么的。他猛地抬头看我,说姜总我没有,我自己辞职的,孟庆河跟我没关系。我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从汇通走。他说因为孟庆河让我偷一件东西,我不干,他就让我滚了。
我看着他,说偷什么东西。他说一个瓷瓶,孟庆河让他从一个人家里拿出来,那个人我不认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干。他说那是偷,犯法的,我妈还等着我养老,我不能进去。
我看了他半天,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没说谎。他要是孟庆河派来的,不会蠢到在同一个行业里从一家跳到另一家,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查吗。
我说赵强,你跟我说实话,你在汇通的时候,孟庆河让你送的货里,有没有跟叶小曼有关的。他愣了一下,说叶总?没有,孟庆河送的都是古董,我没见过叶总。
我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你妈,车的事咱们回头再说。我起身要走,赵强在后面叫住我,说姜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说你说。他犹豫了一下,说孟庆河有次喝多了,提过一嘴叶总的名字,说叶总还挺识趣的。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来了叶总公司,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但我不敢问。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赵强。他说姜总,我就是个开车的,我妈病着,我只想安安稳稳挣钱,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您跟叶总说让我走就行,别为难叶总,她对我挺好的。
我没说话,走了。
从赵强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叶小曼的公司。前台说叶总在开会,我说我等。等了半个小时,叶小曼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有点意外。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找你聊聊。她把我带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聊什么。我说聊聊孟庆河。
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说我跟他没交集。我说赵强说孟庆河提过你的名字,说你挺识趣的。叶小曼放下杯子,说赵强跟你说的?我说对,我今天去找他了。
叶小曼的脸色不好看了,说你去找他干什么,你怀疑他什么。我说我怀疑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孟庆河为什么提你的名字。
她说我怎么知道,也许他认错人了。我说叶小曼,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孟庆河有来往。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姜怀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孟庆河也有一腿。
我说我没这么说,但你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不正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孟庆河找过我一次,三个月前,说要跟我合作一个项目,我没答应。我说什么项目。她说他看中了我手上一个地块的开发权,想让我转给他。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她说那时候咱俩正在闹别扭,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她说我没处理,冷处理,他后来又找了我两次,我都推了。我说你推了之后他什么反应。她说没什么反应,就是让赵强给我带了句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串了一遍。赵强,汇通,孟庆河,还有那批差点被撞碎的古董。我说叶小曼,你觉得赵强撞我的车,是巧合吗。
她转过身来,说你觉得不是巧合?我说我现在不确定,但孟庆河想要你的地,我手上那批古董是他一直想拿的,赵强是孟庆河以前的司机,然后他撞了我的车,后备箱里的古董差点出事。你觉得这一连串是巧合?
叶小曼的脸白了,说你是说孟庆河让赵强故意撞你的车?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那批古董碎了,我赔完就彻底出局了,孟庆河在这行就能一手遮天。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很少做这种动作,结婚前倒是经常。她说姜怀远,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这么复杂。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承认得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赵强照常给叶小曼开车,叶小曼照常上下班,我照常忙我的生意。那批古董顺利拍出去了,成交价十一亿二,藏家很高兴,给了我一大笔佣金。我把钱存进账户,看了看余额,够我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周舟又给我送来一份资料,这次是关于叶小曼那个项目的。她说那个地块是她三年前以公司名义拿的,当时花了六千万,现在市场价已经翻到三个亿。孟庆河想用两个亿拿下来,叶小曼没答应,这很正常,换谁都不会答应。
但问题在于,那个地块的开发权里有一条补充协议,如果叶小曼的公司连续亏损两年,银行有权强制拍卖。我查了叶小曼公司的财报,去年亏了八百多万,今年上半年又亏了四百多万。如果下半年再亏,银行就能动手。
我问周舟说叶小曼知不知道这个风险。周舟说她知道,她一直在想办法融资,但没找到合适的。我说孟庆河是不是就是那个合适的。周舟说有可能,孟庆河手里有钱,他要是愿意注资,叶小曼的公司就能活。
我明白了。孟庆河想要那块地,叶小曼不给,孟庆河就等着银行收。但叶小曼要是能拉到别的投资,孟庆河的计划就泡汤了。孟庆河急了,所以想通过赵强搞我的古董,让我元气大伤,顾不上管叶小曼的事。
逻辑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赵强如果真是孟庆河的人,他为什么跟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告诉我孟庆河提过叶小曼的名字?这不等于出卖孟庆河吗。
除非,赵强两头都不靠。
我决定再去找赵强一次,这次我带了一样东西。
赵强看见我的时候正在楼下买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妈今天好点了。我说我不是来看你妈的,我是来给你看样东西。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拍的是赵强三个月前在汇通楼下跟孟庆河说话的场景。画面里孟庆河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接了,然后两人分开。
赵强的脸白了,说姜总你哪来的这个。我说你别管我哪来的,你就告诉我,那信封里装的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十万块钱。
我说孟庆河给你十万让你干什么。他说孟庆河让我来叶总公司,然后每天汇报叶总的行踪。我说还有呢。他说还有就是把车开稳点,别出事。我说就这些?他说就这些。
我说那撞我的车是怎么回事。他说那是意外,那天下午他本来要去接叶小曼,路上接了个电话没注意,就撞上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他一直在发抖,但眼神没有躲闪。我说赵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去派出所把孟庆河让你监视叶小曼的事说清楚,我帮你妈联系最好的医院。第二条,我现在就把这段视频交给孟庆河,让他知道是你出卖了他。
赵强的脸从白变青,他说姜总你这是让我去死。我说你选吧。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过了很久,说姜总我选第一条,但你得说话算话,帮我妈治病。我说我说话算话。
当天下午赵强去了派出所,把孟庆河指使他监视叶小曼的事交代了。警方立了案,传唤孟庆河。孟庆河那边反应很快,当天就让律师到了派出所,说赵强是诬陷,没有证据。
我让周舟把那段视频交给了警方,视频里孟庆河递信封的动作拍得很清楚。虽然听不见说什么,但加上赵强的口供,够孟庆河喝一壶的。
晚上叶小曼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她说姜怀远,你让赵强去派出所了?我说对。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说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她没说话。我说叶小曼,赵强是孟庆河派来监视你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她说我明白,但赵强他妈的病怎么办。
我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转院到省肿瘤医院,专家我会请。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直到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孟庆河打来的,号码陌生,但我一接就知道是他。他说话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腔调,说姜老弟,你手段挺狠啊,把我一个司机送进去了。我说孟总,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他说我做什么了,让人去你老婆公司上班?那又怎么了,我找个司机给他安排个工作,犯法吗?我说你给他十万让他监视叶小曼,这可不只是安排工作。
孟庆河笑了,说姜老弟,你就没想过,赵强为什么那么听我的话?
我心里一紧,说你什么意思。他说你老婆那公司去年亏的钱,是谁补上的?你查过吗?
我挂了电话,立刻让周舟去查叶小曼公司去年的账。周舟两个小时之后给我回话,说去年叶小曼公司账上有一笔一千二百万的进账,来源是一个叫星辉投资的公司。而这个星辉投资,背后实际控制人是孟庆河的表弟。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指缝都没察觉。
叶小曼拿了孟庆河的钱。她跟我说她没跟孟庆河来往,她说她把孟庆河的项目推了,她说赵强只是她表弟。可她拿了一千二百万,孟庆河的钱。
我把烟按灭,起身下楼。叶小曼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下来冲我笑了笑,说今天怎么有空。我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那是一张截屏,星辉投资的股权结构图。叶小曼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说你拿了他一千二百万。她张了张嘴,说那是我借的,我公司要周转,我本来想跟你说,但我怕你不同意。我说你知道那是谁的钱吗。她说我知道,但我没办法,银行不给我贷,我只能找他。
我说你找他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她说姜怀远,你天天忙着你的古董,你管过我公司的事吗?我公司连亏两年了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你会去找孟庆河。
她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出卖你了?我说我没这么说,但你拿了竞争对手的钱,你让我怎么想。
她说那我去还给他,我马上还。我说你现在拿什么还,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她沉默了。
我们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播一部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很应景。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说叶小曼,咱们结婚八年,你什么时候学会瞒我了。
她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不瞒我了?你那些古董,你那些生意,你跟谁打交道,你挣多少钱,你给我说过一句吗。
我说那是我的事。她说对,那是你的事,我公司的事是我的事,咱俩各过各的,有问题吗。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啊,各过各的,好像这八年我们真是这么过来的。她忙她的地产,我忙我的古董,晚上回家各睡各的,周末各约各的朋友。我们像一对合租室友,搭伙过日子。
我说叶小曼,这些年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我知道我忙,我跟你沟通少,我很多事不跟你说。但我觉得咱俩是一家人,就算各忙各的,有什么事应该商量着来。你公司有困难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你去找孟庆河,你让我怎么自处。
她低下头,说我没想那么多,当时就是急,他主动找我的,我就答应了。
我说那一千二百万怎么还。她说她不知道,但她会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年说的都多。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靠在沙发上,电视遥控器被我扔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她说姜怀远,咱们是不是过不下去了。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重新过。
第二天我去找了孟庆河,当面谈。在他办公室里,他坐在大班椅上翘着腿,脸上挂着那种讨人厌的笑。他说姜老弟来了,坐。
我说孟总,叶小曼欠你的钱我还,连本带利,但你要签个协议,以后别找她的麻烦。他笑着说怎么,替老婆出头来了。我说我不是替她出头,我是替我自己的日子出头。
他说行啊,一千二百万加利息,你给我一千五百万,我以后不碰叶小曼的公司。我说成交。
从孟庆河那出来我去了银行,转了一千五百万到星辉投资的账户上。然后我打电话给叶小曼,说钱的事解决了,以后孟庆河不会再找你。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姜怀远,谢谢。
我说不用谢,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去买菜。
晚上叶小曼真的早早回来了,还带了一瓶红酒。她说今天心情好,想喝一杯。我做了几个菜,我俩坐在餐桌前,碰了碰杯。
她说姜怀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我说是有点傻,但你是我老婆,傻我也认了。
她笑了笑,眼圈有点红。她说以后我公司的事跟你说,你古董的事也跟我说,行不行。我说行。
那个晚上我们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说了很多有的没的,聊到很晚才睡。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去了书房,开始处理昨天落下的工作。
周舟打电话来说赵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妈的转院手续办完了,专家这周就能会诊。我说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
但我知道,有些裂缝虽然补上了,痕迹还在。叶小曼拿孟庆河的钱这件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替她还了,但心里那个疙瘩没消。以后的日子,我们得慢慢磨。
一个月后孟庆河因为另外的事被请去配合调查,听说跟他手上几件非法出境的文物有关。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叶小曼坐在对面,说孟庆河进去了?我说好像是。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赵强后来辞了职,专心照顾他妈。他妈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叶小曼给赵强介绍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工资不高但稳当。
那辆GLS修好了,花了四十多万,走的赵强的保险。赵强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部分还我,我说不用了,他坚持要给。我没再推,让他每个月打五百,打二十年。
我后来又收了一批货,这次我请了专门的安保公司运输,全程监控,一点差错都不敢出。叶小曼问我至于吗,我说上次的事还不够教训?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你小心点就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太坏。我知道叶小曼心里也有一根刺,觉得我不信任她,觉得我查赵强查她公司是在防着她。但她没说,我也没说。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结尾那天我开车带叶小曼去郊区看红叶,路上她突然说,姜怀远,咱们重新开始吧。我看了眼窗外,满山的红叶红得跟烧起来似的。我说好啊,重新开始。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我没抽开,也没握紧。就那么放着,一路到了目的地。
下了车,山风吹过来,有点凉。叶小曼挽住我的胳膊,说以后有什么事咱俩一起扛。我看了看她,说行。
红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们走在山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脚踩下去,叶子碎得再细,也回不到树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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