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洱海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蹲在路边买烤乳扇,竹签子刚戳进嘴里,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周沉?”
那声音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管,粗糙又陌生。我扭头,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穿着发黄的白色汗衫,脚上一双解放鞋,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你认识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会笑,露出几颗发黑的牙。他说:“你哥是不是叫周建国?”
我手里的烤乳扇掉在地上。
我哥周建国已经死了六年了,肝癌,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件事,就是他儿子周小野——八岁那年冬天,在县城汽车站丢了,之后再也没找回来。那个冬天我嫂子精神崩溃吞了安眠药,救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垮了,到现在还在老家由我妈照顾着。
而周小野,我那个侄子,失踪整整八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声音都变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周建国?”
他没回答我,反而又往我这边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头皮炸开的话。
“你是不是有个侄子叫周小野?八岁丢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从沙发上摔下来磕的。”
我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把他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下。旁边卖烤乳扇的大姐吓了一跳,连声喊“小伙子你干嘛”。
我根本顾不上她,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在哪?”
那男人被我拽着也不挣扎,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带着我穿过古城的巷子,七拐八绕,越走越偏。两边的店铺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了一条几乎没人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掉漆的红铁门,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筐,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去之前,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孩子是你侄子没错,”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能改变我一家人命运的事,“但我把他养了八年,你不能说带走就带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养了八年?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了。我来大理是休年假旅游的,三天前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做报表,现在这个陌生男人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哥那个走失了八年的儿子,在他手里?
不对,不是“在他手里”,他说的是“他养了八年”。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捡到的,不是偶然遇见的,八年前那个冬天,周小野在汽车站消失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在那里。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八年前是你把他带走的?”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移开了视线,伸手去推那扇红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油烟味的空气涌出来。我跟着他走进去,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爸,你回来了?”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爸?
那个男人应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像每一天都在重复这个对话:“嗯,买了点菜,晚上炒给你吃。”
我的视线慢慢适应了院子里的光线。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正在剥玉米。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身形——瘦,非常瘦,肩膀的骨头把T恤顶出尖锐的轮廓,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晒黑了的皮肤。
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我太熟悉了。
周小野四岁那年,在我家沙发上蹦来蹦去,一脚踩空摔下来,眉骨磕在茶几角上,裂了一道口子,缝了五针。那天是我送他去的医院,他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二叔我疼”,我抱着他哄了整整一晚上。
那道疤的形状、位置、长度,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小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剥玉米的手停住了。
少年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八岁的孩子长到十六岁,五官轮廓已经变了太多,婴儿肥褪干净了,下颌线变得清晰,眉眼之间隐约有一点我哥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陌生。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扭头看向那个男人,问:“爸,他是谁?”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爸”。
他叫那个人爸。
那个男人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认识,一个问路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从滚烫一下子变得冰凉。
他在撒谎。
他当着我面、当着我侄子的面撒谎,而周小野听了之后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剥玉米,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男人已经朝我走过来,挡在我和周小野之间,压低声音说:“看到了吧?他不认识你。”
“你他——”
“别在这儿喊,”他截住我的话,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出去说。”
他几乎是推着我出了院子,反手把铁门带上,巷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吼出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那男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没对他做什么,”他说,“他摔过一次,发了高烧,醒来之后八岁以前的事就都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
“什么?”
“高烧烧坏了脑子,以前的事情全忘了,”他弹了弹烟灰,说得轻描淡写,“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在路边发着烧,昏迷不醒,我送他去医院,救了他一条命。烧退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我找不到。
他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得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说是捡到的?”我的声音冷下来,“八年前的冬天,汽车站,一个八岁的男孩,你说你是捡到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管你叫爸?”我往前逼了一步,“你要是光明正大捡到的,你报警了吗?你找过他的家人吗?你知不知道我哥因为这孩子走丢的事——”
我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哥临死前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说:“周沉,小野的事……你别放弃,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你帮我找,找到他替我告诉他,爸对不起他,爸没看好他……”
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我红了眼眶,声音却更加冷硬:“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把他带走的?”
那个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抬起眼看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防备,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最核心的东西。
“我说了,是捡的,”他说,语气变得生硬,“你不信就去报警,让警察来查,我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让我心里一沉。
这人不怕报警。
一个养了别人家孩子八年的人,面对孩子亲叔叔的质问,不怕报警?
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来的所有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跟他对峙的时候,周小野就在院子里,他叫这个人爸,他完全不记得我。我如果现在把事情闹大,只会让周小野害怕和抗拒,反而把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彻底凉透的话。
“我不是白养他八年的。”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我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你要钱?”我问。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重新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不紧不慢地点上。
那一刻我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怕报警,是因为他有恃无恐。周小野现在十六岁,有自主意识,如果他一口咬定自己是被“收养”的、自愿跟这个人生活的,再加上所谓的“失忆”和八年的时间跨度,这件事在证据层面的操作空间太大了。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最硬的牌——周小野本人。他把这个孩子养了八年,让他叫自己爸,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感情和依赖。就算我和我妈把所有证据摆在小野面前,证明我们才是他的亲人,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怎么选?
一个是他记忆里唯一的“父亲”,一个是从天而降的、他完全不记得的“二叔”。
我没有胜算。
“你要多少?”我问他。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像是在估算我这身行头值多少钱。我的T恤是优衣库的打折款,鞋子是穿了两年的大孚飞跃,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
他大概觉得我不像有钱人,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十万。”
我差点笑出来。
十万。
我哥的儿子,我们全家找了八年的孩子,在他嘴里就值十万。
但就是这个荒唐的数字,让我看到了一个机会。他要的只是钱,不是别的。如果他的目的只是钱,那这件事就有得谈。
“好,”我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给我一周时间筹钱,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第二,这一周之内,你不许动,不许把人带走,不许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让我见他,每天都可以来,你不能拦。”
他又抽了一口烟,想了想,点了头:“行,但你每次来不能跟他提以前的事。”
“为什么?”
“医生说他的记忆不能强行刺激,”他说得煞有介事,“万一刺激坏了,谁负责?”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眼下我别无选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红铁门,转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客栈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一栏,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我妈今年六十八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心脏也有问题。我嫂子精神状态这几年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在家做点手工活,勉强能正常生活。如果我告诉她们小野找到了,但却被人掐着脖子要钱才能认回来,我妈受不了,我嫂子更受不了。
这件事,在办成之前,谁都不能说。
我在大理待了七天。
那七天里,我每天下午都去那个院子,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炸鸡,有时候是古城里买的各种零食。周小野对我从一开始的漠然,到后来渐渐愿意跟我说话了,虽然说的不多,但至少不再把我当成“爸说的那个问路的”。
我没有跟他提任何关于身世的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喜欢什么?”我问他。
“打游戏。”
“什么游戏?”
“王者。”
“什么段位?”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年纪的人问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王者。”
“可以啊,”我笑了一下,“二叔当年也是王者,后来工作太忙掉下来了。”
“二叔”这个称呼是我刻意植入的,我没有解释我是谁的二叔,只是每次都这么自称。一开始他不叫我,后来慢慢地偶尔会跟着叫一声“二叔”,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我的鼻子都发酸,但我忍住了。
他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的;他写字的姿势很别扭,握笔像握拳头一样;他怕打雷,有一次下雨打雷,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这些习惯和细节,有些是八岁以前就有的,有些是在这八年里养成的。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个人就是我侄子周小野。
第八天的时候,我拿到了钱。
十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年薪十五万出头,但工作五年攒下的钱大部分拿去还了房贷,卡里只剩六万多。剩下的四万,我找了三个朋友凑,没说是干嘛用的,只说急用,一个礼拜还。
我把钱装在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背到了那条巷子里。
那个男人叫刘德柱,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名字——是真名还是假名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拿到钱之后当着我面数了一遍,数完之后把袋子拉上,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确认了所有猜测的话。
“其实当年是你嫂子让我带走的。”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刘德柱把钱袋子往腋下一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最终,不知道是因为拿到了钱心情好,还是觉得事到如今没必要再瞒,他开口了。
“你嫂子,当年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把孩子带走,越远越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他耸了耸肩,“我当时在汽车站跑黑车,你嫂子抱着孩子在车站门口哭,我以为是孩子走丢了,上去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她拉住我,问我能不能把孩子带走,给她五千块就行。”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她当时跟我说,她养不起这个孩子了,老公不争气,家里揭不开锅,让我把孩子带到别的地方去,随便哪里都行,只要别回来,”刘德柱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同情,“我看她哭成那样,也不像是心狠的人,可能是真没办法了。”
“你撒谎。”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撒谎?”他笑了一声,“你回头去问你嫂子,问她八年前那个冬天,在汽车站,她是不是亲手把一个八岁的孩子交到了一个黑车司机手上。”
他抱着那个装满钱的黑包,转身走进了院子里,铁门在我面前“咣”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巷子里,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我却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冷汗。
我不信。
我嫂子许慧,那个因为我哥去世哭到晕厥的女人,那个因为儿子走丢吞了安眠药的女人,那个到现在还在吃药、还在做手工活、还留着小野所有衣服和玩具的女人——是她亲手把孩子送走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刘德柱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太笃定了,笃定到让我后背上全是冷汗。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回程的机票。
我没有跟刘德柱说我要走,也没有跟周小野告别。临走前我站在巷子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周小野还是坐在那个矮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游戏,嘴里叼着一根冰棍,神情专注而放松。
他就这样生活了八年。
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管一个陌生人叫爸,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不知道有一个家人在发了疯地找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临死前还在念他的名字。
我转身走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我没有回家,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我妈那里。我妈和嫂子住在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里,是当年我哥留下来的房子。我敲开门的时候,我妈愣了一下:“怎么大半夜回来了?你不是去大理旅游了吗?”
“妈,嫂子在吗?”我往里看了一眼。
“在屋里看电视呢,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回答,换了鞋直接走进客厅。许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看到我进来,微微笑了一下:“周沉回来了?大理好玩吗?”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好,比前几年好了太多。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了些血色,穿着干净的居家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中年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嫂子,我今天在大理见到一个人。”
“谁啊?”她的语气很随意。
“刘德柱。”
遥控器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开始发抖,瞳孔急剧收缩。那个反应根本不需要任何解读——那不是一个无辜者听到陌生名字时该有的反应,那是一个被戳穿了隐藏八年秘密的人才会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我妈站在我身后,不明所以地问:“什么刘德柱?怎么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许慧从沙发上滑了下来,膝盖跪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她没有哭,没有辩解,没有说一个字——但她跪下来的那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击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是你。”我的声音哑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像一条决了堤的河。她张了几次嘴,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我没办法……周沉……我真的没办法……”
我妈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许慧!你在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夜晚的安静。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在血管里凝固了又沸腾、沸腾了又凝固,反反复复地折磨着我。我看着瘫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这个我叫了十几年嫂子的人,这个在我哥葬礼上哭到晕过去的人,这个每年小野生日都会做一碗长寿面摆在桌子上的人——
是她,亲手把周小野送走的。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慧的哭声越来越大,但说话却越来越清晰,像是积压了八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无论如何都堵不住了。
“你哥出事那年……他欠了钱,欠了很多钱……”
我愣住了。
“什么钱?”
“他做生意被人骗了,借了高利贷,三十万,”许慧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那些人天天上门,砸东西、泼油漆、威胁要绑架小野……你哥那时候不敢跟你们说,全是我一个人在扛……”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许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我想过报警,你哥不让,说那些人报了警会更疯,”许慧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那半年我每天都在害怕,怕小野放学路上被人绑走,怕哪天回家看到孩子不见了……我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吓人,但眼神却无比清醒。
“后来你哥跟我说,债快还完了,还差最后一笔。我信了。”
“但是呢?”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但是他没有还,”许慧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被压抑了八年的怨恨终于破闸而出,“他没有还钱!他把最后那五万块钱拿去赌了!他说他想翻本,想把之前亏的全都赢回来!结果呢?输了个精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妈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讨债的又来了,把你哥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门牙打掉了两颗,”许慧说着说着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把最疼的那块烂肉割掉了,反而不疼了,“我抱着小野躲在卧室里,捂着孩子的嘴不敢让他出声。等那些人走了,我出去看你哥,他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念叨,说再借一笔一定能翻回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沉,你能理解那种绝望吗?老公是个赌鬼,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天天堵门,孩子才八岁——我每天睁开眼就在想,今天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小野?会不会有人把他绑走、把他打残、把他卖了?”
我沉默了。
“所以你想出了那个办法。”我说。
“对,”她抬起下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没有擦,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我想了整整一个月。把孩子送走,送到那些讨债的人找不到的地方,这样至少他是安全的。等债还完了、等我跟你哥把日子过好了,再去把他接回来。”
“但你没有想到的是——”我接过她的话。
“对,”许慧的声音碎掉了,“我没有想到你哥死了。”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我妈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她那个欠了赌债的大儿子,还是那个被送走的孙子,或者是面前这个瞒了她八年的儿媳妇。
许慧跪在地上,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
“那天我带着小野去汽车站,我跟他说妈妈带你去外婆家。到了车站,我找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像坏人的黑车司机,就是那个刘德柱。我跟他说,我养不起这个孩子了,你把他带到别的地方去。我给了他五千块钱,把小野的出生证塞在孩子书包里,然后——”
她的声音断掉了。
“然后我转身就走了。小野在后面喊妈妈,一声比一声大,喊得撕心裂肺。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我走出了汽车站,走到街上,走到听不见他声音的地方,然后我蹲在路边吐了。”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像一只被碾压过的虫子。
“我后悔了,周沉。我走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后悔了。我跑回车站,但刘德柱的车已经不在了,小野也不在了。我疯了似的找,整个车站来来回回找了十几遍,但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了……”
后面的故事我知道了。
她回到家,跟我哥说孩子在汽车站走丢了。我哥报了警,全家人发了疯地找,贴寻人启事、上电视、求神拜佛,能用的方法全都用了。小野没有找到,我哥从此一蹶不振,三年后查出了肝癌晚期,又撑了三年,走了。
我妈在这个过程中白了头发,眼睛哭坏了,到现在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而我嫂子——许慧——她在我哥死后吞了安眠药,被救回来之后就落下了精神不稳定的毛病,一直在吃药,一直在治疗,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儿子走丢、丈夫去世受了太大的打击。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回放的到底是什么。
“你瞒了八年。”我看着趴在地上的许慧,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不敢说,”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你哥死了之后我更不敢说了。你妈已经失去儿子了,如果再让她知道是我把孙子送走的,她会怎么想?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我沉默了很久。
愤怒吗?愤怒。恨吗?恨。我想骂她、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质问她凭什么替所有人做了这个决定——但我看着她趴在地上抖得像一片秋叶的样子,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但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八年。八年里,她每天活在内疚和恐惧里,吃着抗抑郁的药,做着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手工活,守着一个死去的丈夫和一个送走的儿子,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和痛苦。
够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是法官,我没有资格判任何人的刑。
我深吸一口气,说:“小野找到了。”
许慧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什么?”
“我在大理找到他了。他现在跟刘德柱生活在一起,十六岁,很瘦,喜欢打王者荣耀,怕打雷,不爱吃辣,”我一口气说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你,不记得任何人。刘德柱说他发过一次高烧,把八岁以前的事全忘了。”
许慧的嘴巴张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淌,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给了刘德柱十万块钱,”我继续说,“他没有拦我,但他也没有让我把小野带回来。小野现在认他当爸,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我妈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不像是六十八岁的老人。
“周沉,你带我去,我去找小野,我告诉他我是他奶奶,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
“妈,”我按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现在不记得了。我们得慢慢来。”
那之后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难熬的两个月。
我每周都飞一次大理,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来。刘德柱拿了钱之后对我客气了很多,不再拦着我见小野,但每次都在旁边盯着,像防贼一样。小野对我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变,从最开始的陌生人,到后来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再到后来会问我“二叔下次什么时候来”。
每一次他叫我“二叔”,我的心都会被揪一下。
我开始在聊天中一点点地植入关于老家的信息——不是说“你以前如何如何”,而是用一种不经意的、分享的口吻,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江城,那里有一条江,江边有一家卖糖醋排骨的老店,味道特别好。
“糖醋排骨?”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喜欢吃甜的。”
“那下次二叔给你带。”
我下一次去的时候,真的带了一盒糖醋排骨,用保温袋装着,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小野吃了第一口之后,眉头皱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住了,表情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他摇了摇头,又嚼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这个味道……有点熟。”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
刘德柱站在院子那头抽烟,眼神警惕地盯着我们。我看了他一眼,他马上把目光移开了。
我和我妈商量了一个办法——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他的记忆确实有问题,刘德柱没在这件事上说谎,小野对八岁以前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强行刺激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们只能一点一点地来,用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慢慢地敲开那扇被锁住的门。
三个月后的一天,小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的手机是我给他买的,刘德柱一开始不同意,但我跟他讲道理——孩子十六岁了,连个手机都没有,怎么跟外界联系?怎么查资料?怎么学习?刘德柱说不过他,最终妥协了。
小野在微信上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带着犹豫和不确定:“二叔,你之前说你是江城人?”
“对。”
“江城是不是有一条江?江上有一座老桥?”
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对,叫虹桥,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座桥上,桥两边有红色的栏杆,有一个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是你奶奶,”我按着语音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小时候,她经常带你去虹桥散步。”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只有四个字。
“我想见她。”
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哭了出来。三十一岁的大男人,当着同事的面,哭得像个傻子。
我当天晚上就带着我妈飞了大理。
我妈六十八岁了,晕机,吐了一路。但她死活不肯休息,下了飞机直奔那条巷子。我扶着她走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她的身体一直在抖,抖得我差点扶不住。
敲开那扇红铁门的时候,小野站在院子里。
他抬头看向门口,视线落在我妈身上,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祖孙俩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妈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小野。”
小野的身体震了一下。
“奶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不确定和试探,但又无比的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称呼一直在那里,只是被灰尘盖住了,现在被轻轻吹开了。
我妈再也忍不住了,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不像哭声,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闷响,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剜她的心。
小野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侧,不知所措地站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我妈的背。
刘德柱站在屋子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十万块花完了吗?”我问。
他没说话。
“花完了跟我说,”我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但你留不住他。”
刘德柱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进了屋里,没有再回头。
小野最终没有马上跟我们回江城。
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们尊重了。他说他想先在这里读完这学期,等放寒假了再回去看看。他已经十六岁了,有自己独立的想法,我们不能也不该替他做任何决定。
我妈一开始不答应,想直接把他带回去。我跟她谈了很久,告诉她,小野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过渡,是慢慢接受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家庭。他失忆是真事,不是刘德柱编出来的,他的记忆确实需要时间来恢复。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急切,把他推到更远的地方。
我妈最终同意了,红着眼睛跟小野说:“那奶奶每个月都来看你。”
小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小野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八年了,这个家庭因为一个决定被撕成了碎片,现在那些碎片终于开始慢慢拼合。虽然裂缝还在,虽然有些碎片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但至少,拼图开始成型了。
回江城的飞机上,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眼角还是湿的。我看着窗外云层翻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有一段我没跟我妈说。
离开大理之前,刘德柱单独来找过我一次。
我们在巷子口站着,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好几口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其实是个刑满释放人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蹲过七年,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只能跑黑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你嫂子把孩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刚出来不到半年。说实话,我当时没打算真把孩子养大。五千块钱,够我活一阵子了。”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了?”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烟燃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掉,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百味杂陈的话。
“那孩子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一直喊妈妈,喊了一整夜。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心想,我也是个被抛弃过的人。”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人是拐走我侄子的罪魁祸首,但他又确实把小野养活了、养大了、养成了一个会笑会闹会打王者的少年。
这世上的对错,有时候真的没有那么分明。
回到江城之后,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妈和我嫂子——包括刘德柱最后跟我说的那段话。我妈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也是个被抛弃过的人?”
“嗯。”
我妈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说:“下次去大理,带我去见见他。”
我愣住了。
“妈?”
“不管怎么说,他把小野养大了,没有虐待他,没有卖了他,”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一码归一码,该感谢的地方,我得去感谢。”
我没有再说话,低头扒饭,鼻子酸得厉害。
许慧从那之后就搬出了我妈的房子,自己在外面租了一个单间。我跟她谈过一次,告诉她小野找到了,现在在大理,状态还不错。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杯水,听我讲完所有的经过,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最后我问她:“你想去见他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不记得我了,”她放下水杯,声音很轻,“对他来说,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就是八年前把他送给陌生人的那个妈妈——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无言以对。
“等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他愿意知道真相的时候。如果他永远都不想知道,那就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江城的冬天湿冷入骨,江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八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哥欠下的赌债、许慧在汽车站的转身、小野在陌生城市里发了高烧喊妈妈的那个夜晚、刘德柱坐在医院走廊里听到那句话时的心情。
每一个人都有错。
每一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理由和无奈。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没有黑白分明的对与错,只有在各自的困境里做出选择、然后为选择付出代价的普通人。
寒假的时候,小野回来了。
我和我妈去机场接他。他背着一个旧书包从到达口走出来,穿着我上次给他买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我们走过来。
我妈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问他:“累不累?”
“不累,”他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个字,“奶。”
我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所有的焦灼和不安,在那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回家的车上,小野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问我:“二叔,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我猝不及防。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随便问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爸啊……他人不坏,就是走错了一步路,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小野没有说话,扭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驶过虹桥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盯着窗外那座红色的老桥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他重新靠回座椅,声音淡淡的,“就是觉得这座桥,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驶过虹桥,开向老城区的方向。
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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