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哲轩｜“奥康娜”的错位，与无可比拟的西妮德

《无可比拟：西妮德·奥康纳回忆录》，[爱尔兰]西妮德·奥康纳著，蔡哲轩译，上海书店出版社｜也人，2026年5月出版，346页，78.00元

我翻译的爱尔兰女歌手西妮德·奥康纳的自传《无可比拟：西妮德·奥康纳回忆录》（以下简称《无可比拟》）在今年5月发行上市了。书上市后的那几天，我去各个社交媒体上搜“奥康纳”，想看看读者对这本书的反馈——很意外，搜不到多少关于她的结果。某天，我发现有位得我赠书的朋友发帖写读后感，他写的是“奥康娜”。真是一字之差点醒梦中人，我马上改用“奥康娜”再搜索，果然这次就搜出了不少——想起来了，自她那首经典名曲“Nothing Compares 2 U”（《你无可比拟》）流行的三十多年来，大多数中国人其实更习惯叫她“奥康娜”。

根据中国现代译名规范，为保证通用性，外国人名的姓氏应避免采用性别指向明显的汉字翻译。“O'Connor”这个姓氏如果翻译成“奥康娜”，那西妮德的哥哥就是“约瑟夫·奥康娜”，父亲和弟弟就是“约翰·奥康娜”，这显然不太对头。但是，所有规范都敌不过某些不符合规范的做法习惯成自然，比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Mariah Carey以“海豚音”惊艳世界，大约是中国第一个翻译这个名字的人有感于“牛姐”的女性魅力，想当然地写成了“玛丽亚·凯莉”，而这一“错误”将错就错，沿用至今。

“奥康娜”也是。

西妮德·奥康纳（1966.12.8–2023.7.26）

奥康纳出身于爱尔兰都柏林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音乐启蒙主要来自妈妈和哥哥的唱片收藏，十八岁便被舰旗唱片公司发掘踏入乐坛。奥康纳二十一岁时以光头形象发行首张个人专辑《狮子与眼镜蛇》，一鸣惊人，专辑获得格莱美奖最佳摇滚女歌手奖提名。1990年，奥康纳因演唱著名音乐人“王子”创作的《你无可比拟》一曲一举征服全球歌迷，收录这首歌的专辑《我不想要我所没有的》全球销量超过七百万张，获得了包括格莱美在内的多个世界级音乐大奖，但奥康纳均拒绝领奖。1992年10月，奥康纳在美国著名综艺节目“周六夜现场”直播表演时撕毁一张教皇保罗二世的照片，此事引起巨大争议，这也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她整个音乐生涯。从1992年到2014年，奥康纳一共出版了八张个人专辑，每一张都是经典之作。

奥康纳首张专辑《狮子与眼镜蛇》不同版本封面

奥康纳创作和演唱的音乐是很典型的另类摇滚，议题直面社会政治以及女性，艺术表达不加掩饰，大胆直接。在1994年系统学习演唱技法之前，她的演唱经常是以直觉驱动的，就像她自己在《无可比拟》这本自传里说的：“我不是流行明星，只是一个时不时需要对着麦克风嘶吼的困顿灵魂。”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高度商业化的欧美流行乐坛里独树一帜。不夸张地说，作为一个女性唱作人，西妮德·奥康纳几乎对每一个她同时代以及她后辈的女性音乐人，尤其是女性唱作人都有着深刻影响。在《无可比拟》出版之后，我给从事唱片行业、音乐行业以及艺术行业的师长亲友赠书，我从其中每一位女歌手、女唱作人、女艺术家或相关行业从业女性那里得到的回应几乎都是：西妮德·奥康纳对她们影响极深，她们视奥康纳为偶像。

因此我暗自揣度，之所以那么多女性艺术家把西妮德·奥康纳视为榜样，之所以有那么多人习惯把她的姓氏写成“奥康娜”，是因为大家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虽然剃着光头也无法掩盖的惊人美貌，以及她的音乐——尤其是“Nothing Compares 2 U”所散发出来的女性魅力。

奥康纳的第二张专辑、收有《你无可比拟》的《我不想要我所没有的》

但事实上，从《无可比拟》这本自传里，我们会发现西妮德·奥康纳完全不“女性”，或者说她完全“不自觉是女性”。奥康纳标志性的光头造型，其实从一开始就粉碎了她年轻时最明显的靓女特质。这本自传的“剃光头”一节记载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八岁时她签约的第一家唱片公司的老板希望她“不要再剪短发，要穿得‘像个女孩子’”，还希望她“能穿短裙配靴子，最好再戴些耳环、项链或者手镯之类的女性饰品”，闻听此言的奥康纳完全不顾“职场礼仪”，直接起身，走到街对面的理发店剃掉了自己所有的头发。在“战争，第一部——《周六夜现场》，1992年”一节里西妮德·奥康纳回忆，1992年引起轩然大波的撕教皇照片事件发生时，她正住在纽约，常去一家果汁吧，里面的人起初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孩，直到她“敞开外套，撩起毛衣，露出破旧的邓恩百货卖的运动胸罩以及妊娠纹”，大家才确认她是女生。从这本自传暂时离开来到真实世界，2010年，西妮德·奥康纳在苏州的一个音乐节上奉献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中国的演出，那一次有幸在场的中国歌迷除了被她的歌声震撼，也几乎统一地对她“发福到不敢认”的身材表达了遗憾。此后的十三年一直到她突然辞世，每次出现在互联网热搜上的奥康纳，永远都是身材肥胖伴随着行为怪异。

2010年7月17日深夜，“苏州活力岛音乐节”第二日演出结束后，张楚、汪峰到后台与奥康纳作了短暂交流。

这样看西妮德·奥康纳这一生，还真的不值得我们叫她“奥康娜”。

但在《无可比拟》这本自传里，西妮德·奥康纳又几乎无时无刻地表现出强烈的女性主义。

书里记载了奥康纳一次过德国海关的经历：海关官员盘问了她二十分钟，怀疑她拐卖儿童，原因是她的四个子女的姓氏都不一样。奥康纳解释了很久，最后只能说了一句“我年轻时有点放荡”才换取了那个海关关员“懂了”的表情。事实就是，西妮德·奥康纳的四个孩子来自四个不同的父亲，而她只和其中一个有过婚姻关系。她还和另外三个男性结过婚，但他们都不是她孩子的父亲。对于女性的婚姻和生育，在《无可比拟》里奥康纳的原话是“我觉得生孩子不一定非得结婚”，她觉得“社会允许一个男人和不同女人生孩子，但一个女人和四个男人生四个孩子，或者确切来说，一个女人和不同的男人生任何数量的孩子却会被人看不起”这种现象很奇怪。在“一盏永不熄灭的灯，1987年”一节里，西妮德·奥康纳认为在音乐人的圈子里身为女孩是件好事，因为她身边大多数男性会把她当男人看待，这也让她“很好地学会了怎么做个男人”。为什么要做个男人？因为她觉得社会一定会为像她这样身为人母的女人安排好最终归宿——家庭，如果她要追求自己的音乐事业，那就要时时刻刻催眠自己“是个男人”，否则每次踏上巡演之路时都会烦恼不堪。

西妮德·奥康纳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个女性主义者，那是因为她的女性主义思想实在太朴素了，是一种朴素到无法上升到“主义”的高度而造成的完全不自觉。但那终究还是女性主义。一个明证是《无可比拟》里，当西妮德·奥康纳谈到她终有一天和自己的父亲和解，父亲对她表达的第一个情感，是对于她的婚姻和生育状态的“近乎嫉妒”，因为女儿活成了他这个父亲身为一个男人最想活的样子。

奥康纳在表演，2013年。

在《无可比拟》里，我们其实能找到形成西妮德·奥康纳这种女性主义的原因，在“国”“家”二字。

“国”，是西妮德·奥康纳的“原生国家”，爱尔兰。

在今天的世界政治格局里，爱尔兰存在度不高，但在我小时候，爱尔兰差不多每周都会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这类新闻的主角永远是“爱尔兰共和军”，他们上新闻的原因，永远是在英国伦敦或者其他城市放了炸弹，“造成X死X伤”。英国和爱尔兰之间数百年的矛盾冲突和历史积怨在上世纪后半叶达到又一次高峰，而西妮德·奥康纳的出生和成长，正好遇到了这个高峰。在《无可比拟》里，奥康纳不止一次地回忆爱尔兰电视新闻的恐怖：“火光；鲜血；孩子和老人在街上尖叫；监狱的墙壁涂得乱七八糟。还有那些眼神空洞的皮包骨，装他们的棺材轻到一个小孩子就能抬得动。葬礼上行凶的枪手们，还有人被人从车里拖出来杀害。但在所有这一切的混乱中，撒切尔夫人的头发却总能保持纹丝不乱。”在“你是谁？”一节里，奥康纳在回忆第一次去伦敦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时，突然就岔开去讲了一段英国“政治保安处”的历史，这个英国于十九世纪在警察部队里针对爱尔兰设立的情报部门本和奥康纳本人毫无关系，但出于某种长期培养出来的“政治自觉”，奥康纳下意识地写了这些文字。奥康纳为了音乐事业在英国定居期间自然也没少和英国人发生冲突，在“安定下来”一节里，她为了一个在电话亭里被伦敦光头党混混欺负的亚洲女子出头，对着混混语出惊人：“要是你们当年在爱尔兰给我们留点家当，谁稀罕用你们这贴满妓女广告的破烂亭子？”

当然关于这一点，在这本自传之前其实我们已经在西妮德·奥康纳的音乐里感受到了，与U2和“小红莓”等等几乎所有爱尔兰乐队和歌手一样，西妮德·奥康纳的音乐天生也带有“武器”性质。

爱尔兰这个“原生国家”对西妮德·奥康纳还有一个巨大影响——宗教。

爱尔兰是一个几乎全民笃信天主教的国家，西妮德·奥康纳自小就在空前强大的宗教氛围里长大，天主教几乎是年幼时代的她解答任何问题的归依。当她被母亲无情毒打几乎没命时，她见到了耶稣显灵并挽救了她；当母亲因为车祸去世时，她不停地问上帝一切为何。西妮德·奥康纳的音乐作品里充满了《圣经》典故，首张个人专辑《狮子和眼镜蛇》这个标题就来自《圣经·诗篇》91，2007年的《神学》专辑则完全是基于《圣经》创作的。

奥康纳2007年发行的《神学》专辑

翻译《无可比拟》时，我不得不把一本《圣经》随时放在手边查阅，因为书里出自宗教的典故实在太多了。

爱尔兰强大的宗教氛围和西妮德·奥康纳的女性主义之间的因果关系极其复杂。奥康纳在《无可比拟》里花了整整三个章节的体量回忆了她少年时在一个名叫“旭日之家”的机构里的生活，那是一个“问题少女改造中心”，实质上是一个修道院。在“旭日之家”里，宗教之于女性的种种压迫令人读来毛骨悚然，其对奥康纳身为一个女性产生了延绵一生的影响。

“家”，自然就是西妮德·奥康纳的原生家庭。

这是一个像我这样出生在“普通”“正常”的家庭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家庭。奥康纳的妈妈存在严重的家暴问题，经常对她的四个孩子拳脚相加，把他们打得伤痕累累，并从精神上虐待他们。她有严重的偷窃癖，更教唆自己的孩子也去偷窃。当西妮德·奥康纳和她的妈妈因为偷窃一起被抓去警察局时，妈妈不惜使出“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出卖奥康纳而保全自己。奥康纳的哥哥约瑟夫离家出走，妈妈威胁约瑟夫说，如果他不回家，她会用车载着奥康纳故意冲向对面车道，约瑟夫不信她会这样做，她真就开着车带着奥康纳故意撞向对面急驰过来的汽车。

《无可比拟》里充斥着大量这类奥康纳对于妈妈肉体和精神双重家暴的回忆，但我在翻译本书时，选择全部使用“母亲”一词而不是“妈妈”，原因是在这本书里西妮德·奥康纳对于母亲深沉的爱和怀念一点也不比家暴的痛苦少。即便出生和成长在如此可怕的家庭里，西妮德·奥康纳始终对她母亲爱得深沉。

看过“Nothing Compares 2 U”MV的人应该都对这个镜头印象深刻：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西妮德·奥康纳的脸部特写，两行热泪就这样从她双眼里涌出来。奥康纳在《无可比拟》里解释了流泪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母亲的去世。”在拍摄这个MV时，“虽然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但我依然对她的死感到很难过”。在母亲葬礼的前一晚，奥康纳对着天上的上帝大喊大叫以发泄悲痛，一直喊叫到开始呕吐。成名后，奥康纳接到类似多莉·帕顿（Dolly Parton）或者威利·纳尔逊（Willie Nelson）这样的歌坛巨星的合作邀约，她接受下来的首要原因都是“我母亲要是还活着，知道这个消息会高兴死的”，因为母亲是这些巨星的超级粉丝。诸如此类蕴藏着强烈之爱的表述在《无可比拟》里几乎俯拾即是。

《你无可比拟》MV里的流泪镜头

原生国家和原生家庭复杂的矛盾性共同加诸于西妮德·奥康纳身上，其一生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言行和思维的这个特质似乎也就不那么难理解了，而她朴素的女性主义，也源流于此。

当我们以这样的认知去审视1992年那件最终成为西妮德·奥康纳人生转折点的事件——“撕毁教皇照片”时，一切就豁然开朗了：奥康纳撕毁的那张教皇照片是她母亲悬挂在卧室里的，母亲去世后，奥康纳就把照片随时带在身上，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在最多人面前撕毁它，因为这张照片上承载的，正是影响西妮德·奥康纳最深的原生国家和原生家庭的所有复杂矛盾。当照片被撕毁的那一刹那，一切都被摧毁，一切又都被重新建立。

1992年10月，奥康纳在美国综艺节目“周六夜现场”直播表演时撕毁教皇保罗二世的照片。

《无可比拟》已经出版了有两个月的时间，我依旧还在各个社交媒体平台上搜索读者对于这本书的反馈，“奥康娜”现在是我搜索频率最高的关键字。那不是错误，就像人们在读过《无可比拟》这本书之前都会认为西妮德·奥康纳的一生是个错误，而读过之后就会明白，完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