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回家,项目临时加班。”
赵明远发来这句话时,我正蹲在餐桌旁给小米擦嘴。她刚喝完半碗南瓜粥,嘴角黄乎乎一圈,还举着小勺子问我:“妈妈,爸爸今天回来讲故事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说:“爸爸忙,妈妈给你讲。”
这句话我说得太熟了,熟到不用过脑子。结婚八年,赵明远忙过项目,忙过客户,忙过同事生病,忙过领导家孩子升学。以前我还会问一句几点回来,后来不问了。人家不想回来,你问一百遍也没用;人家想回来,不用你催,他自己会开门。
小米睡着后,家里一下子静下来。厨房水槽里还有两个碗没洗,洗衣机里的衣服也忘了晾。我没动,坐在沙发上刷小区团购群。
群里正吵着一单草莓坏了几盒,团长说天气冷路上冻了,业主说你别拿天气当借口。我本来只是随便看,手指往上滑着,忽然停住了。
一个叫“小雨霏霏”的女人发了张照片,说是刚收到新睡衣,问颜色显不显黑。照片里她对着镜子站着,脸只露了半边,身后的床却拍得清清楚楚。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床头那盏鹿角台灯。
黄铜色的,底座有一小块掉漆,是我当年从家具城打折区搬回来的。赵明远嫌它土,我说放客房正好。还有床上那套深蓝色真丝四件套,祥云暗纹,结婚五周年买的,贵得我心疼了半个月。
那套床品应该在我家客房衣柜里。
我把照片放大,又放大。床头柜上还有赵明远常用的黑色充电头,旁边压着半包烟。那烟我也认得,他最近抽的就是这个牌子。最刺眼的是枕头边缘一截男人衬衣袖口,浅灰色,袖扣处有一道很小的线头。
那件衬衣,早上还是我给他熨的。
我的手开始发麻,像泡在冰水里。不是一下子崩溃,就是整个人突然空了,心里有个地方“咚”地塌下去,连疼都慢半拍。
我没有哭,也没砸东西。我截了图,点开业主大群,把照片发了进去。
我打了一行字:“麻烦问一下,这张照片是哪户拍的?里面的台灯、床品和充电器都像我家的东西。”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认床品品牌,有人直接艾特“小雨霏霏”。没过多久,有人说她住17栋1802,在南门外一家美容院上班,离过婚,带个儿子。
小雨霏霏没说话,头像却一直亮着。
赵明远的电话很快打来了。
我接起,还没开口,他就在那头压着嗓子吼:“周敏,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赶紧把群里的照片删了!”
我握着手机,问他:“你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他卡了一下,又硬着声音说:“我当然在公司!你别闹了行不行?你知道群里多少熟人吗?你让我脸往哪儿放?”
“你的脸放不下,”我说,“我的床单倒是放到别人床上去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换了语气:“老婆,你先删了,回来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直接挂了电话。
那晚他十二点多才回来,进门时头发乱着,脸上堆着笑,像一个临时赶来补救的人。他说小雨霏霏只是借过梯子,可能在我家客房拍过照;又说床品是他之前顺手拿去洗的;最后实在编不下去,低着头说:“就一次,真的就一次,我糊涂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男人曾经追我时,下雨天把伞全偏到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嘴里每个字都像拿胶水粘出来的,薄得一戳就破。
第二天,婆婆孙美琴来了。
她照旧没提前说,拎着鸡和一袋土鸡蛋站在门口,笑眯眯喊我:“敏敏啊,妈来看看你们。”
我心里明白,赵明远把救兵叫来了。
中午饭桌上,孙美琴给赵明远盛了满满一碗鸡汤,鸡腿也夹进他碗里,说他工作辛苦。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一来一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吃到一半,她终于开口:“敏敏,妈说句公道话。男人在外面应酬,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你把照片发群里,让外人看笑话,这事做得太冲动了。两口子过日子,要往长远看,小米还小呢。”
我放下筷子问她:“妈,您知道她住17栋吗?知道赵明远说跟她在一起两三个月了吗?”
孙美琴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叹气:“那肯定是那个女人主动贴上来的。明远这孩子老实,耳根子软。”
我差点笑出来。
三十二岁的男人,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有脑子,到了他妈嘴里,还是个被人一哄就走的孩子。错是别人的,苦是我的,面子是他们家的。
晚上我给大学同学陈芳打了电话。她现在做律师,专门办婚姻案子。我把事情说完,问她:“如果离婚,小米我能不能要?房子首付是我婚前出的,但当时钱先转给赵明远,再由他付款,这能不能证明?”
陈芳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敏敏,先别吵,先收证据。转账流水、聊天记录、他承认出轨的录音,能留的都留。还有,你们家到底有多少钱,你清楚吗?”
我答不上来。
结婚这些年,赵明远每月给我八千家用,其他钱全在他手里。我以为夫妻不用算那么清,后来才知道,不算账的人,最后最容易被人算计。
那天夜里,我趁赵明远洗澡,进了书房。抽屉最下面压着一本红色存折,开户名赵明远,余额七十八万多。
我站在书桌前,心里一点点凉透。
他总说房贷压力大,公司奖金少,让我买菜别挑贵的,小米的早教课也能停就停。可他有七十八万,藏得严严实实。
没过几天,我妈体检报告出来,右肺有阴影,医生让尽快住院活检,后续手术可能要二十万。我从医院出来时,腿都是软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低声下气地跟赵明远开口。
“我妈要住院,钱不够,你能不能先拿五万?算我借你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眼睛没离开电视:“最近手头紧。”
我盯着他:“你存折里不是有七十八万吗?”
他的脸僵了,过了半天才说:“那是我妈的钱,放我这儿存着。”
他说谎时眼神会往右下飘。以前我没注意,现在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站起来,没再求他。那一刻我心里彻底明白了,一个男人不爱你,最多让你难过;可他不把你和你的家人当人,才是真的让人寒心。
我给陈芳发消息:“我决定离婚。”
她回得很快:“明天去银行调流水,越早越好。”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六年前那笔六十三万的转账记录还在,从我的婚前账户转到赵明远账户,时间、金额、用途都对得上。我拿到回单时,手心全是汗,却像终于抓住了一块能落脚的石头。
后来,我又在赵明远的备用手机里看见了小雨霏霏的消息。她备注成“工程部老王”。
她问:“你那边什么时候办完?她会不会不肯搬?”
赵明远回:“快了,首付她不好证明,房子我不会吃亏。”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陈芳,又备份到邮箱和U盘里。
再见到小雨霏霏,是在南门外那家奶茶店。她比照片里憔悴,眼下青黑,看到我时整个人都慌了。
我坐到她对面,说:“我不是来打你的。我只想知道实话。”
她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赵明远告诉她早就分居了,正在离婚,还说我脾气坏、不孝顺婆婆。后来她知道小米的存在,也闹过,赵明远却说很快会处理干净。
“姐,我真傻。”她捂着脸说,“我以为他会娶我。”
我没有安慰她。我们都被同一个男人骗,只不过她醒得比我晚一点,我忍得比她久一点。
她最后写了一份说明,把认识时间、赵明远的承诺、转账和约会经过都写了下来,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那天傍晚,我回家时,赵明远正陪小米搭积木。他抬头问我去哪了,语气还带着一点丈夫的理所当然。
我把银行流水、聊天截图、小雨霏霏的说明,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
“赵明远,”我说,“协议离婚。小米归我,房子按实际出资分。你不同意,我就起诉。”
他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最后红着眼说:“老婆,我错了,你别这样,小米还小,我们不能散。”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他求婚时也红过眼,那时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八年后,他还是这双红眼睛,可我终于看清了,眼泪不一定是悔过,也可能只是害怕失去好处。
小米从房间探出头,小声问:“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走过去抱起她,说:“没事,大人有点事情要处理。”
她搂着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肩上。那一瞬间,我突然不怕了。
我知道前面的日子不会轻松。我妈要手术,我要重新找工作,离婚也不会一帆风顺。可再难,也比继续装睡强。
过去八年,我总听别人说,为了孩子忍一忍,为了家忍一忍。可我现在明白了,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完整、里面早就烂掉的家。她需要一个能站起来的妈妈,一个不把委屈当饭吃的妈妈。
那天晚上,我把小米哄睡后,打开电脑改简历。窗外风很冷,屋里灯很亮。我一行一行敲下自己的经历,手指还有点发抖,可每敲一个字,心里就稳一点。
我不是谁家的附属品,也不是赵明远每月八千块买来的保姆。
我叫周敏。
从今往后,我要把自己的日子,一点一点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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