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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万粉吃播萌娃口碑翻车,6年身高定格,暴露父母自私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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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今晚的直播要卖新到的巧克力酱。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排面包片。爸爸调好了灯光,又试了试手机支架的角度。客厅改成的直播间,三岁起我就熟悉这里每盏灯的位置。

“甜甜,准备好了没?”爸爸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来。

我点点头。

美颜滤镜把皮肤变得很白,弹幕开始滚动。“来了来了!”“甜甜今天吃什么?”“好可爱!”

我拿起面包片,往上抹巧克力酱。镜头拉近,要拍到每一层酱料涂匀的样子。一口咬下去,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甜甜?”妈妈在旁边笑着问。

“好吃。”

弹幕刷得快起来:“宝宝吃慢点”“好治愈啊”。我继续往下一片面包上抹酱。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甜甜是不是长不高了?”一条弹幕闪过。

我没看清,爸爸的脸色先变了变。他动了动屏幕,好像想划掉那条弹幕。但紧接着,更多弹幕涌上来。

“上次直播就这样,现在怎么还这么小个?”

“八岁了吧?看着像五六岁。”

“我看她身高都没变过。”

勺子停在半空。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妈妈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甜甜要写作业了。”她挡在镜头前,手机屏幕黑了。

爸爸没说话,直接拔了电源线。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响。

“我去关弹幕,你慌什么慌?”爸爸压低声音。

“你没看到弹幕吗?都在说甜甜的身高。”妈妈的声音发抖。

“那也不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关直播。昨天刚谈好的新合作。”

“合作合作,你眼里只有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只竖起毛的猫。餐桌上还剩三片没吃完的面包,巧克力酱已经凝住了。

爸爸走进来,看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回房间写作业。”

我转身走了。经过他们的卧室门时,听见妈妈轻声说:“得尽快带她再去一趟赵医生那里。”

01

我两岁那年,妈妈开始拍我吃饭的视频。

那时她还在工厂上班,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就拍我吃东西哄自己开心。我用小手抓着饭团,塞得满脸都是米粒。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视频发到网上。

没想到视频火了。评论区都说“太治愈了”“好可爱的宝宝”。

妈妈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流量。是爸爸先反应过来,说要不试试开直播,让更多人看甜甜吃饭。

第一次直播是在出租屋里,信号不太好,画面卡卡的。妈妈抱着我坐在镜头前,面前是一碗蛋炒饭。我那时候连勺子都拿不稳,吃到一半就开始玩饭粒。

但在线人数一直在涨。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到几千人。

“萌娃吃播”这个标签打上之后,粉丝涨得更快。妈妈辞职专门打理账号,爸爸买了好一点的摄像设备。我们把客厅腾出来,背景换成粉色壁纸,添了一块白色地毯。

三岁生日那天,粉丝破了十万。

妈妈订了一个大蛋糕,不是给我吃的,是给我在镜头前切。我切歪了,奶油糊了一手。弹幕被“哈哈哈”刷屏,点赞数一直往上涨。

四岁那年,妈妈开始把蔬菜打成糊,浇在面条和米饭上。镜头里看起来还是好吃的面,实际上大半碗是胡萝卜泥和菠菜泥。

“宝宝多吃菜才能长高高。”她每次都这么说。

粉丝涨到一百万。

五岁,我们搬了新家,房子比以前大了一倍。爸爸买了专业的打光灯和收音设备。妈妈学会剪辑视频了,会把直播里最可爱的镜头剪出来发到短视频平台。

六岁,粉丝三百万。

吃播的时间从半小时变成一小时,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我吃的食物越来越好,烤鸡、小龙虾、海鲜大餐。但每次吃完,妈妈都会带我去厕所。

“把袖子卷起来。”

她拿针管,给我胃里打一种药。说是促进消化的。

我不喜欢,每次打都哭。妈妈说这是为了身体好,不然吃太多撑坏肚子。

七岁那年,有一次我发烧了。

“今天能不能不直播?”我靠在床头问妈妈。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跟爸爸打电话商量。电话里爸爸的声音有点大:“周末有品牌要看直播数据,不能断。”

妈妈还是给我化了妆,涂了腮红盖住脸色。

那场直播我吃不进去,东一口西一口,都是妈妈在旁边夹菜帮我挡着。弹幕在刷“甜甜是不是不舒服”“今天状态不好”。也有恶意的:“装病吧”“吃播也要敬业啊”。

下了播,妈妈抱着我哭了。

“不干了,我们不干了好不好?”

爸爸没接话。第二天起床,妈妈还是化了妆,调试灯光,摆好餐具。

因为下个月要交房贷。

八年了,我今年八岁。粉丝五百多万。

客厅的墙上画着身高刻线,我已经很久没在那条线上面画新的标记了。上次量身高,爸爸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的时候,厨房的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用报纸裹着的药瓶。我蹲下去看,妈妈从背后走过来,把垃圾袋系紧拎了出去。

“别看,脏。”

我听见门口,垃圾袋落地时,药瓶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02

上个月的体检单下来了。

学校发了一张通知,老师让我们带回家给父母签字。我打开黄色信封,里面写着视力、听力、体重。身高那一栏写着128厘米。

我记得很清楚。

两年前,我第一天上小学,体检报告上也是128厘米。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长高过。回到家,我把体检单放在茶几上,妈妈拿起看了几眼,扔到一边。

“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妈妈,我是不是不长个了?”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笑了:“怎么可能?你还在长身体。”

“那为什么我还是128?”

“谁说的?”

我指指体检单:“上面写的。”

她拿起单子又看了一遍,手抖了抖。她把单子塞进包里,说学校写错了。说搞混了,经常有人把身高写错。

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跟爸爸吵架。

“我就不该让她去那个破学校体检!”

“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懂什么?万一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什么?我们给甜甜的只是营养针。”

“那你说她为什么半年了不长高?”

安静了一会儿。爸爸的声音很低:“上周末不是刚带她打了?慢慢会长的。”

第二天放学,妈妈来接我,直接打车去了城郊那条老街。

车停在一栋旧楼下,墙上贴着“脱发根治”“无痛人流”的小广告。楼梯间黑漆漆的,扶手上积了一层灰。三楼拐角,一扇贴着白纸的门上写着“中医理疗”。

妈妈敲门,一个男人开的。

他穿着白大褂,但领口脏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笑的时候露出黄黄的牙齿。背后是一张窄床,床单皱巴巴的,床头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赵医生,给您添麻烦了。”

“小甜甜又来了,乖,进来坐。”

他叫我“小甜甜”的语气,让我想起超市里招揽生意的促销员。

“阿姨在门口等,你进去给叔叔看看。”妈妈把我往里面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发霉的纸箱味儿。地上有几箱药,贴着我看不懂的标签。我坐在床边,脚够不着地。

“来,袖子卷起来。”

赵医生拿出一个针管。针头很细,但很长。妈妈说过打针不能怕,打完就长高高。

“赵医生,这次打的是什么针?”

“维生素啊,长身体的。”他眼睛不看我,只顾着拆包装。

我看见药瓶上印着字母,不是中文。我假装低头系鞋带,瞄了一眼标签。白底蓝字,字很小,只来得及看清楚一个数字和一个字母:HGH。

“叔叔,什么是HGH?”

他手一抖,针差点摔地上。

“小孩子别瞎问,转过去。”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疼了一下。我忍住了。妈妈每个月都带我来,打完之后胳膊上会留下淤青。她会帮我用遮瑕膏盖上,说直播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

打完针,妈妈跟赵医生站在门口说话。

赵医生声音压得很低:“剂量不能再大了。”

“管用吗?”

“管用是管用,但甜……你们自己掂量。”

“再高点要多少钱?”

“我可以便宜点,但这事要出问题我可不担责。”

妈妈没说话。她接过赵医生递过来的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包里。袋子上没有字。

回小区的路上,妈妈买了一根棉花糖给我。

“甜,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打针的事。别人知道了就不喜欢你了,会掉粉。”

“那爸爸知道吗?”

“当然知道。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

她笑了,但笑得很用力,像直播时的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没有绽开。

晚上直播,我坐在镜头前。

弹幕还在刷“身高”的事。有一条说:“甜甜爸妈到底给她吃什么了?还不如隔壁播吃播的小美长得快。”

小美是另一个吃播小孩。我们同岁,听说已经一米四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

只知道胳膊上的针眼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爬。

03

星期三下午,学校体检。

我站在身高尺前,护士阿姨让我抬头挺胸。她看了几秒钟,又让我重站了一次。

“128厘米。”她在表上写了数字。

旁边排队的张小胖嘻嘻笑:“甜甜,你怎么还没我高啊?我今年都长到135了。”

我抿着嘴没说话。去年我128,前年也是128。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妈妈每次量完身高,都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脸色不好看很久。

体检完,班主任刘老师让妈妈去学校一趟。

妈妈来的时候穿了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我以为她要问我成绩的事,可她进办公室没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喊她,她没理我,快步往校门口走。

我小跑着追上去,拉她衣角:“妈,刘老师说什么了?”

妈妈没回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包里,声音很干:“没什么,说你在学校表现好。”

“那你为什么撕东西?”

“说了没什么!”

她声音突然很大,路边接孩子的家长都回头看我们。妈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挤出一个笑:“甜甜乖,妈有点头痛,回家再说。”

晚上爸爸回来,妈妈把他拉到厨房。

我假装在客厅写作业,竖着耳朵听。水龙头开着,他们以为我听不到。

“骨龄十一岁。”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刘老师说甜甜的实际年龄才八岁,骨龄超了三岁,不正常。”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赵医生不是说那针没事吗?”

“他说是营养针,能长高的。”

“那为什么骨龄会超?”

“我怎么知道!”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又马上压低,“刘老师说建议我们去大医院检查,我把报告撕了,跟她说我们会自己带孩子去。”

爸爸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趴在作业本上,盯着数学题,脑子里全是“骨龄十一岁”这几个字。什么意思?骨龄是什么?为什么会比实际年龄大?

我想起每个月去打针的事。赵医生总是笑呵呵的,说我身体好,打点营养针能长得更高更漂亮。可打了两年,我一点都没长高。

爸爸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发愣,问:“作业写完了?”

“快了。”

“明天还有直播,早点睡。”他拍拍我头,眼神有点飘,不敢正眼看我。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可笔尖停在作业本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爸妈房间,门缝里透出光。我凑近听了听,是妈妈在打电话。

“……赵医生,那个针到底有没有问题?今天学校查出她骨龄十一岁……”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妈妈突然笑了,那种笑很假:“那就好,那就好,麻烦您了赵医生……嗯,下周准时去。”

她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爸爸问:“怎么说?”

“赵医生说是正常的,营养针和骨龄没关系,可能是甜甜发育早。”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说服自己:“他做这一行十几年了,不会有问题。”

我轻轻走回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盯着那片光,怎么也睡不着。

骨龄十一岁。

这是什么意思?

04

星期六早上,妈妈让我穿上周新买的那条碎花裙子。

“今天直播时间长一点,新接了个零食品牌,要试吃三十种。”妈妈一边给我扎头发一边说,“你爸已经把灯架好了,到时候笑开心点。”

我坐在化妆凳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齐刘海,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妈妈总说我这张脸值钱,是五百万人喜欢的样子。

可我不明白。他们喜欢我什么?看我吃东西吗?

爸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今天顺序是这样,先吃那个巧克力棒,榴莲酥放中间,最后吃辣条,网友喜欢看你被辣到的表情。”

“爸,我不想吃辣条。上次吃完胃不舒服了一晚上。”

爸爸愣了一下,蹲下来看我:“甜甜忍一忍,今天好几个金主爸爸在看。辣条那一part,弹幕最多,打赏也最多。”

妈妈在旁边帮腔:“就吃一根,没事的。”

我没吭声。

直播间灯光很亮。我坐在镜头前,面前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弹幕开始刷屏,大多是“甜甜来了”“吃播小公主上线了”。

我拿起巧克力棒咬了一口,按照爸爸教的笑得很甜。

弹幕都在刷“可爱”“萌翻了”。

吃到榴莲酥的时候,有弹幕飘过去:“甜甜是不是没长高啊?感觉和去年一样矮。”

紧接着又一条:“对诶,上次看也是这么高。”

弹幕开始聊起来:“128吧,感觉两年没变了。”

“是不是因为吃太多零食发育不好?”

“我表妹八岁145了。”

我拿着榴莲酥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了。

爸爸在镜头外疯狂打手势,让我继续吃。妈妈接过话茬:“谢谢‘甜甜的小饼干’送的火箭,么么哒!”

可弹幕停不下来。

“是真的没长吧?”

“甜甜站起来一下,我们比比?”

“别骗粉了,肯定有问题。”

爸爸把直播断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灯架的风扇还在呼呼转。

爸爸没说话,脸色很难看。妈妈赶紧收拾桌上的零食:“先别想了,明天去找赵医生问问。”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妈,我是不是真的长不高了?”

妈妈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使劲地收拾,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别听网上那些人瞎说,你还在长,只是长得慢。”

“那为什么体检说我骨龄十一岁?”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妈妈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和刘老师说话了。”

“你,”

妈妈看向爸爸,爸爸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爸爸开口,声音有点涩,“赵医生说了,那是正常的。”

“骨龄比实际年龄大三岁是正常吗?”我看着他们,“你们骗我。”

妈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力握着我的手:“甜甜,爸爸妈妈怎么会害你?那针真的是营养针,能让你长高的。只是你体质特殊,长得慢,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你信妈妈。”

她笑得很用力,笑到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我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她说的话。

因为如果真的是营养针,为什么她笑得这么难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决定自己查清楚。

我用平板电脑上网,搜索“营养针”,跳出来的都是疫苗和维生素。我又搜“打针长高”,页面一下子出来好多东西。

“生长激素”

“骨龄超前”

“骨骼闭合”

这些词我一个一个看,心跳越来越快。

其中一篇文章说,如果长期给孩子打生长激素,骨龄会超前,身高反而会长不高。文章最后一行字是红色的:

“请到正规医院就诊,切勿轻信地下诊所。”

我把平板按灭,躺在黑夜里。

外面客厅传来爸妈的说话声,很轻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要不……减量吧?”

“减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接到的品牌……”

我的眼泪流下来,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我不敢擦。

05

星期一,我假装肚子疼没去上学。

爸妈以为我还在为直播的事闹情绪,没多想。妈妈去菜市场买菜,爸爸在书房剪昨天的直播视频。

我推开他们卧室的门。

床头柜上放着几支针管和一瓶药。妈妈藏得其实不算好,就搁在抽屉里,用一件旧T恤盖着。她大概以为我不会翻。

我拿起那瓶药,上面写着“重组人生长激素”几个字。

手指开始发抖。

我用平板电脑拍照,搜索这个药名。页面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百度百科:“重组人生长激素,用于治疗生长激素缺乏症,需在医生指导下使用,滥用可能导致骨龄超前、骨骺提前闭合。”

下面还有一行:“长期使用或超量使用可能造成器官损伤,尤其肾脏。”

我坐在爸妈床沿上,盯着屏幕发呆。

外面传来开门声,是妈妈回来了。

我赶紧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平板,跑回自己房间。门刚关上,妈妈的声音就在客厅响起:“甜甜?妈妈买排骨了,中午给你炖汤喝。”

我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好”,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

妈妈给我夹菜:“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妈,赵医生给我打的针,到底是什么?”

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营养针啊,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声音很稳,但夹菜的手在抖。

“那你为什么拿药瓶藏起来?药瓶上写着‘重组人生长激素’。”

妈妈的手一松,排骨掉在桌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爸爸从书房出来,脸色煞白:“你翻我们东西了?”

我盯着他:“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爸爸的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说:“营养针。”

“那为什么和网上说的生长激素一样?”

“网上乱写的,”爸爸走近我,蹲下来,“甜甜你听爸爸说,那个针是赵医生配的,跟网上的不一样,”

“那你跟我去医院检查!”我突然喊起来,“我们去大医院,看医生怎么说!”

妈妈“啪”地放下筷子:“你闹够了没有!”

她眼眶红了,声音又急又抖:“爸爸妈妈做这么多为了谁?没有直播,我们住什么吃什么?你以为学费、裙子、补习班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可以不穿裙子,不要补习班!”我眼泪掉下来,“我不想把自己吃成胖子,不想一辈子长不高!”

我冲回房间,锁上门,趴在床上哭。

哭完,我打开平板。

我在搜索栏里输入“记者 揭露 儿童吃播”,跳出来很多新闻,全是说儿童吃播被父母强迫直播,过度喂养,身体出问题的。

有一条是记者的联系方式:chenxue@xx.com。

我犹豫了很久。

外面传来爸妈的争吵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蹦出几句能听清。

“……现在减量有什么用?都打了两年了……”

“……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继续!”

我擦了把眼泪,打开邮箱,给那个地址发了条短信:

“你是记者吗?我叫甜甜,今年八岁,我爸妈一直给我打针,我想找人帮忙。”

发送。

06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又红又肿。窗外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房间里没开灯,半明半暗的。

屏幕上的消息亮起来:“我是记者陈雪。你在哪儿?方便通电话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才打出两个字:“可以。”

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我赶紧接起来,怕爸妈听见,把手机贴紧了耳朵。

“甜甜?”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不像我预想的那种大人的腔调,“我收到你的邮件了。你说的打针,能跟我说说吗?”

我声音还在发抖:“每个月一次,城郊老街三楼的赵医生。我妈说是营养针,可我查了,药瓶上写的是重组人生长激素。”

说到“重组人生长激素”这几个字时,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手机有点滑。

“你妈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房间。”

陈雪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见她那边有键盘敲击的细微声音,很轻,像是她同时在查什么东西。

“甜甜,你说的那个赵医生有正规的医师资格证吗?”

“我不知道……”我回想了一下那间屋子,只有一张铁架床,墙上挂着个白大褂,药柜里有几排药,看起来不像正规诊所,“他那儿不像医院,就一间屋子,一张床。”

“好,我明白了。”她声音认真起来,键盘声停了,“你听我说,我先去查查这个赵医生的底。在我联系你之前,别让你爸妈知道我们说过话,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又摸了摸,确认震动模式还开着。

腿开始打颤。

不是怕,是疼。膝盖里面一下一下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钻,一下往骨髓里钻。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趴久了,姿势不对。

可到了晚上,疼得更厉害了。

晚饭摆在桌上,油焖大虾,我平时最爱吃的菜。妈妈给我剥虾壳,我咬了一口,膝盖又疼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

左腿膝盖肿了一圈,把睡裤绷得紧紧的。

我走路一瘸一拐的,扶着走廊的墙。

妈妈看见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腿疼。”

她放下碗,蹲下来掀起我的裤脚。裤腿往上挽的时候,我看见了膝盖,那块皮肤绷得发亮,周围一圈泛着青紫色。

妈妈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

爸爸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刮了一下,他直接套上鞋子:“走,去医院。”

医院急诊,挂号,排队。

大厅里人很多,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锐刺耳。我坐在妈妈旁边,把右腿伸直,左腿不敢动。

爸爸回来,手里攥着挂号单:“还要等三个号。”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花白,穿着一件有点旧的白大褂。他按了按我的膝盖,又让我上下动了动腿,然后开了抽血的单子。

抽血的护士让我握紧拳头,我能看见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自己的血慢慢流进试管。

抽完血,等了半个小时。

走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几块黄渍,形状像地图。

医生把小护士叫进去,说了几句,然后把爸妈也喊了进去。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膝盖,用手轻轻碰了碰,皮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诊室出来,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化验单在抖。她走得有点歪,像找不到方向。

我喊她:“妈?”

她没理我,直接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垃圾桶边,弯腰干呕了好久。她用一只手撑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什么都没吐出来。

爸爸出来,眼眶红红的。他蹲在我面前,手放在我膝盖上,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甜甜,没事,查出来了,就是……腿有点炎症,吃吃药就好了。”

“那妈为什么吐了?”

“你妈胃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看我。

医生从诊室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爸爸:“李先生,检查结果出来了,血肌酐指标异常,怀疑是药物性肾损伤。我建议明天做个肾功全项。”

“药物性肾损伤”这几个字我听懂了。

我看着爸爸:“爸,你不是说是营养针吗?”

爸爸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特别好看。

走廊的白光很冷,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缩在塑料椅上,椅子的扶手冰凉,膝盖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地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陈雪发来的:“甜甜,我查到了,那个赵医生没有行医执照。你可不可以把你的药瓶照片发我一张?”

我把头抵在墙上,墙皮有点凉,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滑到嘴角,咸的。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07

陈雪阿姨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医院。

她穿件灰外套,头发扎得紧,手里拎个帆布包。我妈要拦,我爸拽了她一把。

“李先生,我能单独和甜甜聊聊吗?”

我爸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头。

我妈想说什么,被我爸拖出去了。门关上,病房里只剩我和陈雪阿姨。

她坐到我床边,声音很轻:“医生怎么说的?”

“说我的肾有问题。可能是药物引起的。”

“你最近打针了吗?”

“没。住院那天晚上打了一针,第二天腿就肿了。”

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我盯着她手里的笔,想起那支针管。

“陈阿姨,”我声音有点抖,“那个针,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她没回答,看了我好一会儿。

“甜甜,我查过了。给赵医生打针的诊所,没有行医执照。”

这句话砸在我胸口。

“你是说……他是骗子?”

“从法律上说是非法行医。但我们还需要证据。药瓶还在吗?”

我说我拍了照片。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把照片翻出来。她放大看了很久,眉头拧起来。

“这个药在国内属于处方药,没有医生处方买不到。你父母从哪儿拿到的?”

我摇头。我不知道。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

“甜甜,你安心住院。我会继续查。”

“他们要来找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来。”

她走的时候,我妈正好端着脸盆进来。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我妈把那盆水放到床头柜上,拧了毛巾给我擦脸。毛巾温热,她的手指有点凉。

“妈,赵医生真的是黑医生吗?”

我妈手一顿。

“你听谁说的?”

“陈阿姨说的。”

“那个女人……”她咬住下唇,“你别信她的。”

“那你告诉我,那个针到底是什么?”

她不说话,使劲搓着我脖子上的灰。毛巾摩擦得发疼。

“我们是为你好。”她声音有点哑,“你爸想让你长高点。”

“可我的骨龄都十一岁了。”

“那是医院检查错了。”

她每次都说医院查错了。上次撕体检报告,这次说检查错了。

眼泪从我眼角滑下来,流到耳朵里,又凉又痒。

“妈,我腿疼。”

“打针疼?”

“腿里跟针扎一样。”

她突然放下毛巾,背对着我。肩膀抖了几下。

过了一会她深吸一口气:“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我盯着她的后背,第一次发现我妈的头发里有好多白头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赵医生电话,说要找你商量个事。”

我妈接过手机,走到窗边去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能看见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划来划去。

她挂了电话走过来:“你爸回去一趟,明天再来。”

“回去干嘛?”

“有些事要处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妈坐在陪护椅上,盯着窗外发呆。我侧着身,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她掏出手机,给谁发了条短信。

我眯着眼,看见屏幕上的字:“约他今晚见面。”

那个“他”是谁?赵医生?还是什么人?

我突然觉得冷。被子不够厚,身体里像有块冰,怎么也热不起来。

晚上护士来量体温,37度8。又抽了一管血。

我妈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两口,胃里翻腾。

“妈,我想吐。”

她赶紧把脸盆拿过来。我趴在床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和口水滴在脸盆里。

“甜甜,再坚持一下。”她摸着我的头,“很快就好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从小到大她骗了我很多次。打针不疼、这是营养针、医院检查错了。

可这一次,腿疼是真的。头晕是真的。吐是真的。

凌晨两点。护士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说了句:“病房门要锁好,晚上别出去。”

我妈问怎么了。

护士压低声音:“城郊那家诊所被查封了,医生也抓了。”

我妈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水溅了一地。她没去捡,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赵医生?”

护士点点头:“无证行医,据说是长期给人打激素针。具体我也不清楚。”

护士走了以后,我妈抖着手指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对方关机。

她又拨我爸的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李……”

她声音抖得厉害。

“赵刚被抓了。”

08

第二天上午,来了两个穿警服的人。

我妈正给我喂粥,看见他们进来,勺子掉进碗里。

“您是王芳吗?”

“是……”

“关于一家无照诊所的非法行医案,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

我妈站起来:“我女儿在输液,能不能……”

“时间不会太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门关上。

粥凉了。我盯着碗里的白粥,数米粒。

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护士问。

我说没有。

可我知道,心里有个地方在疼。疼得比腿还厉害。

两个小时后,我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我爸。

两个人脸色都难看。我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甜甜,妈妈和爸爸要出去几天。”

“去哪儿?”

“处理一些事。”

“是针的事吗?”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是。”

“那个针,到底干什么用的?”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说话。

“你们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出院。”

“甜甜!”

“我八岁了,不是傻子。”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突然蹲下来,眼睛红红的。

“那个针……是想让你长高点。”

“可我没长高。”

“因为……因为已经没用了。”

什么意思?

我妈捂住了嘴。

我爸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你的骨骼已经闭合了,打再多也没用了。”

闭合……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再长高了。”

我盯着他的手。那双手给我喂过饭,给我扎过辫子,带我打过针。

可也是这双手,给我打了一年又一年的针。

“不会再长了……是什么意思?”

“甜甜,”我妈扑过来抱住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被她抱得太紧,喘不上气。

“那我这辈子都这么矮了?”

没人回答。

“我以后会不会死?”

我妈哭出了声。

我看着她哭,眼泪也掉下来。可我哭不出来声音,胸口堵着什么,喘不过气。

下午,护士来抽血。这次抽了四管。

我爸签了字,两个护士推着我去做检查。

CT机嗡嗡响。我躺在里面,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陈雪阿姨站在门口。

她跟我爸妈说话,声音很平静:“赵刚供了。”

“他说从三年前就给甜甜打生长激素。剂量比正常治疗高出一倍。你们每个月买五支,每支八百块。”

“他帮你们注射,教你们怎么扎,后来你们自己动手。”

我爸没有说话。

“你们应该知道打多了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打?”

“习惯了。”

我妈终于开口:“那年他失业,家里欠了十几万……”

“甜甜粉丝刚五万,根本赚不到钱。”

“后来有人跟她说,你家孩子可爱,开个吃播肯定火。”

“她确实火了。”

“可长得太快了。粉丝都说她越来越不像那个小萌娃……”

陈雪阿姨没说话。

“有人问:甜甜是不是长高了?又有人问:是不是不萌了?”

“那段时间掉了好几万粉,我们急啊……”

“医生说打生长激素可以让她长高。可后来我们才发现,一长高,脸型就变了。”

“粉丝不认了。”

“我们停了一次。那个月收入少了五千块。月底还信用卡,差一分钱还不起……”

“后来诊所那个赵刚说,还有一种打法,只长肉不长骨头。”

“他说孩子打小剂量就行,不停长肉,脸圆圆的,显得小……”

“我们试了。真管用。”

“粉丝涨回来了。从十万到五百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变成了蚊子哼。

“就这样……打了一年又一年。”

陈雪阿姨问:“不心疼吗?”

我妈没回答。

可我记得。每次打完针,她都给我煮红糖汤圆。蹲在床边,看我碗里的汤圆有没有吃完。

那些糖水很甜,甜得我现在想起来都想吐。

晚上八点。我爸被带走了。

我妈也要走。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我。

“甜甜,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我没说话。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护士来给我盖被子。床头灯关了。只剩墙角一个夜灯亮着,昏黄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盏灯真亮。

亮得我闭着眼睛,眼前也是一片白。

09

这七天我数着日子过。

周三周四,我妈没来。周五护士说,案件移交检察院了。

我问我能不能回家。

她说,还不能。

周六那天,外婆来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不出声。

“外婆,我妈呢?”

“在看守所。”

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外婆想了想:“她说先别去。”

“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天晚上我妈蹲在窗边打电话的样子。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周日早上,护士来抽血。

我胳膊上全是针眼,旧的青紫还没消,新的又扎上去。

她拍了好几次才找到血管。我的血比正常人少了一半。

“这两天胃口怎么样?”

“还行。”

其实不想吃。吃什么吐什么。

下午,医生来了。他站在床头,手里拿着报告,表情很严肃。

“谁是甜甜的监护人?”

外婆站起来:“我是她外婆。”

医生把报告给她,指了几个数据。

外婆脸色刷白。手开始抖。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什么“肾小球滤过率”,下面有几个数字。

“现在才8毫升每分。正常儿童应该在90以上。”

外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们建议转院。”

“转到哪儿?”

“省里儿童医院。要排队等肾源。”

肾……源?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甜甜,”医生看着我说,“你的肾脏出了点问题,需要换个新的。”

“换了就没事了?”

“换了就有希望能好。”

那天晚上,外婆给小姨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配型。她爸她妈都试了,都不行。”

“医生说最好找直系亲属。”

“我年纪大了,不行。”

电话那头小姨说了什么。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你过来吧,带小军也过来试试。”

小军是我表弟,比我小两岁。

他会不会同意?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月亮很亮,像个圆盘子。

周二,小姨来了。表弟也来了。

他们抽了血。小军咬紧嘴唇,没哭。

等结果要三天。

那三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小军也不行怎么办?

如果没人给我换肾呢?

我大概会死吧。

死是什么感觉?跟睡着一样吗?

周五,结果出来了。

小军的血型不对。

小姨哭了。

外婆没哭,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穿一件灰色外套,脸上没化妆,瘦了一大圈。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外婆让开,说去接开水。

病房里只剩我和她。

“甜甜……”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坐到床边:“疼不疼?”

“习惯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妈对不起你。”

小时候我摔倒,她总说没事没事。打针的时候也总说马上就好。

这是她第一次说对不起。

“妈,你们还会打我吗?”

她愣住了。

“不打……再也不打了。”

“真的?”

“真的。”

她伸出小指。

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她的手指又凉又抖。

外面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甜甜,妈妈下个月要开庭了。”

“我知道。”

“判完就要进去了。”

“多久?”

“还不知道。”

“那等我换肾的时候,你能在吗?”

她没回答。

眼泪啪嗒啪嗒滴在被子上。

“妈知道了错了,真的知道了……”

我伸手擦她脸上的泪。

她的脸好凉。

“妈,我不恨你们。”

她看着我,愣住了。

“真的。就是有点难过。”

“你以后好好的。”

她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像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那天晚上,外婆给我洗澡。她搓着我后背,说瘦得都没肉了。

我没说话。

窗外能看见路灯,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个影子。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给我洗澡。

那时候水很热,肥皂泡很多。

她总说:“甜甜,闭上眼睛,别让泡沫流进去。”

可我偏不闭。

睁着眼睛,看那些泡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颗颗小星星。

10

法院开庭那天,我没去。

外婆说小孩子不该看那种场面。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护士进来换药。

陈雪阿姨来看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她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判决下来了。”她说。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两年八个月,你妈两年。”她把苹果递给我,“财产全部没收,账号永久封禁。”

苹果很甜,我咬了一口就咽不下去了。

我想起那个开了六年的直播间,想起那些点赞和礼物,想起妈妈每天帮我梳头、化妆,想起爸爸举着手机喊“甜甜加油”。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泛了黄。

“那些钱呢?”我问。

“法院会处理,一部分赔偿给受害者。”陈雪阿姨顿了顿,“你也是受害者。”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受害者。

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我的胳膊太细,血压带总是松。她绑了两遍才卡住。

“肾源还要等多久?”陈雪阿姨问。

护士看了一眼病历:“不好说,排队的很多。目前保守治疗,透析一周两次。”

透析。我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机器帮我洗血,把身体里排不出去的脏东西洗掉。每次要做四个小时,我不能动,只能躺着看天花板。

外婆每天来,给我带小米粥。她八十多了,走路要拄拐杖,从公交站到医院要走十五分钟。

“你爸妈的事……”外婆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你别怪他们。”

我没说话。

“他们糊涂啊。”外婆抹眼睛,“可糊涂也是你爸妈。”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花坛开了几朵月季,红的黄的挤在一起。

“外婆。”我说,“我腿又疼了。”

她赶紧按铃叫护士。我知道那是肾病的症状,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天晚上,病房关了灯,我睁着眼睛睡不着。

隔壁床的小男孩在做雾化,呼吸机轰隆轰隆地响。他妈妈低声哼着歌,像哄婴儿一样。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这样哄过我。

那时候我还小,刚学会叫妈妈。她把我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甜甜乖,甜甜最乖了”。

后来她变成拿针的那个人了。

我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变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的拥抱变成了叫我打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的鼓励变成了让我多吃。

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护士送来早餐。白粥配咸菜。

我用勺子搅着粥,突然问:“外婆,我还能长高吗?”

外婆一愣,然后低着头说:“能,当然能。”

她撒谎。我八岁了,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128厘米了。

但我不想戳穿她。

一周后,法院执行没收财产。家里那套房子被封了,所有直播设备都被搬走。

外婆收拾了一些衣服和玩具,带到医院给我。

那些东西里有我曾经最喜欢的布偶熊,穿粉裙子那种。我抱着它,闻到家里的味道,油烟味、化妆品的香味、还有那天针头留下的消毒水味。

我把熊放在枕头边,脸埋进去。

隔壁床的小男孩问我:“姐姐,你哭了么?”

“没有。”我说,“姐姐只是有点困。”

判决后的第三星期,陈雪阿姨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一封信,说是我妈写的,让看守所转交。

我没拆。

“不看看?”陈雪阿姨问。

我把信放在抽屉里,说:“以后吧。”

以后。我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

后来我听说,网上很多人骂我爸妈。

文章下面全是在说“活该”“人渣”“应该判无期”。也有人同情我,说要给我捐款。

陈雪阿姨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讲讲自己的经历。

我同意了。

不是想博同情,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们,如果你爸妈也给你打奇怪的针、吃奇怪的药,要勇敢说“不”。

采访那天,陈雪阿姨拿着录音笔。

“甜甜,你有什么想对你的同龄人们说的吗?”

我对着录音笔,想了很久。

“不要像我一样,”我说,“听话没有用。”

“如果你的身体在疼,你要说出来。大喊大叫也没关系。”

“因为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陈雪阿姨关掉录音笔,眼眶有点红。

外婆站在门口,抹眼泪。

那天晚上,病房安静下来。我抱着布偶熊,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我数着日子,想着下一次透析还有两天。

还有两天。

十年后。

我站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看着新书的封面样稿。

封面上的女孩很小,站在一片麦田里,仰头看天。她只有一米二,好像永远长不大。

“李甜甜老师,”编辑说,“封面行吗?”

我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点点头。

我叫李甜甜,今年十八岁,身高128厘米。

十年前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但我现在不太愿意提了。

陈雪姐姐,现在应该叫她陈雪主编,帮我写了序言,放在书的最前面。

那本书叫《长不大的女孩》,副标题是“一个前吃播的自白”。

我写得很慢,从八岁写到现在,断断续续写了三年。

第一稿很乱,全是哭。后来改了七遍,把那些伤心的部分删了又删,终于变成我想说的样子。

书里没有骂谁,也没有恨谁。

我只写了事实:一个爸妈为了让女儿当网红,给她打了六年生长激素;女儿长不高了,肾也坏了;后来爸妈坐牢了,女儿活了,但身体永远停在了八岁。

就是这么个事。

签售会那天来了很多人,把书店挤得满满的。

我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这十年我的腿没怎么长,绷直了才能勉强碰到鞋带的边。

大家递书给我,我一页页签,让每个人等很久。

有人哭了,但我没有。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过来,那孩子跟我一样矮小,七八岁的样子。

“谢谢你,”她说,“我看了你的采访,带他去做了检查。医生说再晚半年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他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晚上,陈雪姐请我吃饭。

“你爸妈的事,”她放下筷子,“你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吗?”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知道了又怎样。”我说。

“你妈去年写信来,说她在里面学了裁缝,打算出来开个洗衣店。”

我点点头。

“你爸也写信了,写了三页,全是道歉。”

“我看到了,”我说,“但我没看内容。”

陈雪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原谅他们?”

“不是不原谅,”我说,“是不想让自己再难受一次。”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安静。

陈雪姐送我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从前的老房子。

十年前那栋楼还在,一楼那家开了个便利店。我想起小时候,爸妈经常让我坐在阳台上吃播,路过的邻居都会抬头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现在再看,只觉得那个阳台好小。

回到家,我泡了杯牛奶,坐在书桌前翻看今天的留言。

很多人说遭遇跟我一样,父母逼着当童模、拍视频、直播带货。她们问我怎么办。

我回了一条:说“不”,或者找人帮忙。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邮件。

我打开,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写的。

她说:“甜甜姐,我也在吃播,爸妈让我吃了五年。看了你的书,我决定不干了。”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很生气。但我不怕了。”

“谢谢你。”

我看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十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回她:“加油。”

又加了一个笑脸。

关掉电脑,我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自行车,一切都那么平常。

明天要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我的肾小球滤过率稳定在55,虽然还是低,但不用透析了。

这是个好消息。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新长出来的头发很软。以前打激素的时候头发掉光了,后来慢慢长出来,像小草破土。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外婆去世前说的话。

她拉着我的手说:“甜甜,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走路。别人一步迈一米,你一步只能迈四十厘米,但你也会走到头的。”

“只要不停。”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很轻,像一层薄薄的棉花。

你还会长高吗?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不会。

但没关系了。

隔壁的小孩在哭闹,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这世界还在转,好的坏的都在继续。

我会好好活着。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觉得,这条命是值得的。

就像我在书最后写的,

“孩子不是摇钱树。孩子是树,只是树。给它雨水,它会长大;吸它的血,它会死。”

“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但我希望,看到这本书的每一个大人,都试着想想:”

“你愿意你的孩子,只有一米二吗?”

窗外风很大,吹动了窗帘。

我闭上眼睛,想明天吃什么早餐。

然后睡了。

这个晚上,我梦见了那片麦田。

11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去照相馆拍了证件照。

老板娘把凳子换成小圆墩,又在我脚下垫了两本旧杂志。她没多问,只说头再抬一点,眼睛看镜头。

照片洗出来,我看了好一会儿。脸已经不是小时候那张圆脸,眼神也不像从前直播间里那样亮,可身体还是一米二。

很多人第一次见我,会愣一下。

我已经习惯了。

那年病得最重的时候,医生让外婆准备换肾。病历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只认得几个,肾衰竭,配型,等待。

李强和王芳都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外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攥了很久。她说,他们都不合适。

我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医院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红字,旁边有人端着饭盒吃面,汤味很浓。

后来等肾源的时候,医生又换了方案。药一把一把吃,水一天一天记,指标慢慢往回走了一点。

没到最坏那一步。

但我知道,那不是他们心软留下的路,是身体自己硬撑出来的一小截。

李强和王芳被判刑后,网上闹过很长时间。直播账号没了,房子也卖了,赔偿的钱大半进了医院。

有人骂他们,也有人替他们说话,说穷人没办法,说都是为了家。

我看见这些话时,正在病房里吃白粥。粥很稀,外婆怕我没胃口,放了几粒切碎的青菜。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碗粥最后凉了。

外婆后来走了,走得很安静。她临走前还惦记我冰箱里的药,叫我别省电,药坏了更费钱。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后,我搬到一间小房子。楼下是菜市场,早上五点就有人卸货,塑料筐在水泥地上拖得吱吱响。

我不嫌吵。

有声音,屋里就不空。

我的书是在那间小房子里写完的。桌子是二手的,右边抽屉拉不开,左边桌腿垫着纸板。

我写得很慢。

写两页就要停下来喝水,手腕酸了,就把热毛巾搭在上面。过去那些事有些地方早就模糊了,有些又清楚得可怕。

比如那盏直播灯。

比如饭菜热气扑到脸上的油味。

比如针头扎进去前,王芳按住我胳膊时喘得很急。

出版社编辑说,书名要直一点,人才会点开。我想了几个,都太用力,最后定成了《我不是你们的小饭碗》。

陈雪看到样书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甜甜,我想再采访你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给我回消息的。那时候我躲在厕所里,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外面王芳在喊我开播。

采访约在一家小咖啡馆。门口有两盆绿萝,叶子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

陈雪比从前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她先点了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又把录音笔放在桌角。

“你要是不舒服,随时停。”

我点点头。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那些重的话,只问我现在住哪儿,吃饭方不方便,复查多久一次。

我说都还行。

菜市场有个卖馄饨的阿姨,每次见我都多放两只。她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数得清楚。

陈雪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提纲。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芹菜,叶子露在外面,一路抖着。

她问:“你还恨他们吗?”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温水没什么味道,可握在手里有点热。

“小时候恨过。”

说完这句,我停了一下。店里在磨咖啡,机器嗡嗡响,把后面的话挡住了一点。

“后来不太恨了。不是原谅,是没力气一直恨。”

陈雪没打断我。

我说,恨也不能让我长高,不能让我少吃一粒药,不能把外婆的咳嗽声从夜里抹掉。

他们做错了,法院判了,钱也赔了。可我这副身体,还得我自己带着走。

陈雪问:“你愿意见他们吗?”

我摇头。

这些年,他们托人给我带过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还是李强的,横平竖直,像小时候教我写作业那样。

我没有拆。

不是怕心软,也不是装狠。就是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王芳曾经在信封背后写了一句,妈妈错了。

我看见那几个字,把信放进抽屉最下面,和旧病历压在一起。

采访到一半,陈雪问起那本书。

“为什么一定要写出来?”

我想了想。

那时候咖啡馆里来了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站在柜台边选蛋糕。她妈妈蹲下来问她要哪块,说话很轻。

我看着她的鞋尖,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打得不太整齐。

“因为有人还在吃。”

我的声音很低。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把话说出来。有些孩子说了,也没人听。”

陈雪的笔停在纸上。

我又说:“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吃撑,也不是打针。最怕的是他们说,甜甜乖一点,家里都靠你了。”

那句话像一只小碗,扣在我头上。外面人声再大,我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

书出版后,卖得比我想的多。有读者留言,说看哭了。也有人说我消费苦难,说我拿父母再赚一次钱。

我没有回。

稿费到账那天,我先去医院缴了检查费,又买了一袋米。米袋很重,超市小哥帮我提到门口。

晚上我煮了半锅饭,配番茄炒蛋。蛋炒老了,边上有点焦,我还是吃完了。

饭后,我打开电脑,看见邮箱里有一封新信。

写信的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她说她也做吃播,爸妈让她从小学吃到现在。她看完我的书,把账号密码改了。

她说家里吵得很厉害,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不听话。

我读到这里,眼睛酸了一下。

窗户没关严,楼下卖鱼的人在冲地,水声一阵一阵。厨房里还有番茄皮的味道,酸酸的。

我给她回了两行。

“先保护好自己。能找老师,就找老师。”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背。”

采访播出前,陈雪把片子给我看了一遍。镜头里的我坐得很直,脚够不到地,鞋尖悬着。

我没有让她剪掉。

这就是我。

不是那个被端到镜头前的小孩,也不是谁家失败的女儿。只是一个长到十八岁,还是一米二的人。

片尾她问我,还有没有想对大人说的话。

我那天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咖啡馆开始收杯子。服务员擦桌子时,抹布带过一点水痕,在灯下亮了一下。

我说:“孩子不是摇钱树。”

说完,我看向镜头。

“孩子是会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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