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被重罚撕开算法定价暗箱，“大数据杀熟”暴露其黑心嘴脸

携程遭重罚，重要原因是技术操控定价，不管对商家还是消费者。

2026 年 7 月 25 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下称“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

消息发布后，市场层面一致认为，这是继阿里巴巴、美团、知网之后，平台经济领域又一标志性反垄断案件，也是我国在线旅游行业（英文缩写”OTA“）反垄断第一案。该案查实的垄断行为从“二选一”拓展至“全网最低价”，并在互联网平台重大反垄断案中首次出现“没收违法所得”处罚。

市场监管总局披露的携程利用平台技术手段实施垄断行为，也将平台算法定价黑箱首次公之于众：通过 “调价助手”“挂牌通” 等技术工具，未经商家同意强制修改酒店定价、锁定全网最低价，并以限流、摘牌、扣保证金等手段强制执行。OTA 算法定价黑箱被系统穿透，官方认定携程具备 “后台算法 + 大数据监测 + 强制操控定价” 的完整技术能力。

尽管本次调查未涉及大数据杀熟问题，但在携程已经公布的整改措施中，包括防范大数据杀熟风险。可以看出，已经查实的B端（商家）算法定价黑箱，与消费者长期投诉的C端（用户）大数据杀熟质疑，在技术逻辑、数据基础、操控模式上高度同源、环环相扣。B端 “能随意改商家价” 的技术铁证，足以印证C端 “能差别定用户价” 的能力真实性。除了商家集中投诉的携程的平台霸权，C端对于携程存在大数据杀熟的质疑不绝于耳。

商家端算法定价黑箱，技术操控能力无争议

根据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消息，携程的垄断行为已从早期平台经济简单粗暴的“二选一”升级为更具隐蔽性和技术性的复合型垄断。

经查，2020年以来，携程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利用平台规则、技术手段，实施了两种垄断行为：

一是要求“特牌”酒店经营者开展独家合作，以给予最多流量倾斜、权益支持等为激励，诱导交易额高、服务品质好、用户吸引力强的酒店经营者选择“特牌”，并要求其不得与竞争性平台开展合作。

二是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经营者给予“全网最低价”，要求跨平台经营的酒店经营者在携程平台的价格全网最低，并允许其直接调价，如发现酒店价格高于竞争性平台，携程即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技术工具和人工手段调低价格。同时，携程利用技术手段监测酒店经营者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实施情况，并通过限制流量、“摘牌”、扣除订单储备金等惩罚性措施保障行为实施。

携程上述行为排除、限制了市场竞争，限制了酒店经营者跨平台经营，侵害了酒店经营者自主定价权，损害了消费者利益，加剧了行业“内卷式”竞争，阻碍了行业健康发展，构成《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五项禁止的没有正当理由限定交易和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

上述监管通报清晰勾勒出携程对商家的全链条算法操控体系，核心是 “技术工具 + 大数据监测 + 强制惩罚”，彻底剥夺商家自主定价权。

携程开发的 “调价助手”（后更名 “AI 生意助手”），并非商家可选工具，而是平台强制开通、商家无权关闭的定价操控工具。其核心功能是 24 小时监测竞品平台价格，不经商家授权直接调低房价，且 “只降不升”。据媒体报道，陕西某酒店 480 元节假日房价被强行改为 130 元，江苏某酒店一天被自动调价十余次，云南某民宿单月被算法改价超 100 次，商家多次申诉无果，拒单还会被扣分罚款。

这套定价操控的基础，是携程全域大数据监测能力，实现了全维度大数据监测，无死角管控：实时抓取酒店全渠道价格、库存、订单数据，监控商家是否跨平台经营、是否违反最低价约定。对 “特牌” 酒店（独家合作）监测其跨平台入驻行为，对 “金牌 / 无牌” 酒店监测其跨平台定价，一旦违规立即触发惩罚机制。

调查明确，2020 年至今，这套技术化、隐蔽化、强制性的定价操控持续 5 年。这一认定，首次以官方权威结论证实 OTA 平台具备 “算法 + 大数据” 操控价格的成熟能力，且操控行为长期、普遍、恶意存在。

对于此次被处罚，携程回应称，全盘接受、坚决服从，并将严格落实各项整改要求。

7月25日下午，携程表示，本次处罚是一次深刻的警醒和教育。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指导和监督下，携程将切实履行平台主体责任，主动回应各方关切，目前已制定相关整改方案，自觉接受社会监督。将在五个方面，落实十九项整改措施。

其中，在强化消费者权益保护，持续提升服务保障水平方面，将防范大数据杀熟风险：始终践行算法向善，全面、坚决防范“大数据杀熟”行为，切实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

大数据杀熟投诉频发，却长期难以定性

与B端清晰的违规认定形成对比的是，消费者对携程大数据杀熟的质疑已持续多年，但始终无明确官方定性，核心困境是 “质疑多、证据弱、界定难”。

消费者投诉集中于三类典型价格差异化行为：首先是新老用户差价，同时间、同房型，老用户或高等级会员价格高于新用户，有钻石会员反映常年订房价格比新注册用户高 20% 以上；第二类是设备或画像差价，苹果手机用户、高消费标签用户定价更高，平台基于用户消费记录、设备信息、地域数据构建画像，实施差异化定价；第三类则是捆绑销售隐形溢价屡禁不止，机票、酒店页面默认勾选保险、接送机等增值服务，不仔细取消就会多付费，年增收超 30 亿元。

针对大数据“杀熟” 的治理持续进行中，2020年10月，文化和旅游部印发《在线旅游经营服务管理暂行规定》，首次明确叫停“大数据杀熟”行为。

由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发布，2022年3月1日开始实施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规定，禁止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基于用户偏好、交易习惯，在价格等条件上实施不合理差别待遇，直接剑指大数据杀熟

2024 年 7 月 1 日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施行，该条例在行政法规层面首次专门禁止大数据杀熟：经营者不得在消费者不知情时，对同一商品 / 服务、同等交易条件设置不同价格或收费标准。

2026 年 4 月 10 日 ，由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等联系发布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开始施行，这部新规是首部系统性规范平台价格行为的部门规章，它明确禁止基于支付意愿、消费习惯、设备、地理位置等差异化定价；确立了举证责任倒置：消费者只需证明同一平台、同一商品、同一条件下存在价格差异，之后由平台证明价格差异是基于正当理由，如平台无法举证，则推定构成”杀熟“。

治理举措不断，政策依据也充分，但对于直接认定什么是大数据“杀熟”一直以来并无结论，至今仍没有一起明确认定的案例，核心就在于定性难，症结主要在于：首先，法律界定模糊，虽然《电子商务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律法规禁止大数据杀熟，但未明确具体认定标准、举证责任、处罚尺度，导致投诉难以落地；

最关键的一环则是证据获取极难，算法定价黑箱封闭，价格波动可被平台解释为 “动态调价、缓存差异、会员权益”，消费者难以固定直接证据；

此外，监管此前未穿透：本次处罚前，监管未系统核查 OTA 算法定价逻辑，对大数据杀熟的调查在技术层面尚无权威结论。

B端定价黑箱，直接印证C端杀熟能力

从已公布的信息看，针对携程的此次调查和处罚，不包含大数据杀熟问题。但携程在整改中主动提出此问题。可以认为，这间接印证C端杀熟质疑并非空穴来风。

可以看出，携程在B端展现的算法操控、大数据监测、价格歧视三大核心能力，与用户端大数据杀熟的技术逻辑是一致的，如果按照B端铁证 = C端能力去推演，大数据“杀熟”已有直接佐证，已形成完整证据链。

如果携程的算法系统是统一的动态定价引擎，那么，B端的 “调价助手” 和C端的差异化定价，将共享同一套大数据监测、用户画像、算法定价技术底座。能对商家 “一键改价、强制压价”，必然具备对用户 “差异化定价、精准收割” 的技术可行性。技术工具无善恶，操控逻辑一致，仅针对对象不同。

此外，操控商家定价，依赖酒店全渠道数据；实施用户杀熟，依赖用户消费行为、设备信息、支付能力、历史订单等全域数据。携程作为行业龙头，积累超 6 亿用户数据，完全具备构建用户画像、区分用户层级、实施差别定价的数据条件。B端能通过数据精准监控定价，C端自然能通过数据精准实施杀熟，数据能力无本质差异。

无论是操控商家定价，还是对用户杀熟，核心动机都是依托市场垄断地位，榨取上下游超额利润。对商家，强制压价降低采购成本、提高佣金收益；对用户，差异化定价最大化单客收益、捆绑销售增加额外收入。携程在线酒店预订市场份额超 50%，具备双向议价的绝对优势，商业逻辑闭环下，无理由放弃用户端的高收益模式。

正如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中国政法大学数据法治研究院院长时建中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的分析：与过去简单直接的“二选一”垄断模式不同，携程将数智技术与生态布局深度融合，形成“技术+生态+行为”的复合垄断模式。携程通过算法检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等数智技术，精准高效实施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的垄断行为。

算法定价黑箱穿透，或将为大数据杀熟定性铺路

携程案的核心突破，不仅是对商家垄断行为的重罚，更是首次从技术层面证实 OTA 算法定价黑箱的客观存在，为大数据杀熟的法律界定、监管执法、消费者维权提供三大关键支撑。

平台具备杀熟技术，质疑事实基础加强。监管对B端算法操控的认定，直接回答了 “携程有没有能力杀熟” 的核心疑问—— 答案是肯定的。这意味着消费者多年来的质疑，不再是 “主观猜测”，而是有技术能力、数据基础、商业动机支撑的合理怀疑，为后续杀熟行为的专项调查奠定事实基础。

事实明确后，将倒逼算法透明，压缩杀熟空间。根据已出台的治理政策，结合此次调查及处罚，未来包括携程在内的诸多OTA平台或将被要求公示算法逻辑、公开价格组成、禁止强制最低价。这些要求的本质是打破算法定价黑箱，强制算法透明化。未来平台需向用户说明价格波动原因、定价依据，消费者可多平台比价、自由选择，大数据杀熟的隐蔽性被消除，实施成本大幅提高。

调查需要的时间和资金成本明显较大，想查实存在门槛。而《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确立的举证倒置规则，将降低维权门槛，保护消费者权益。可以预期，携程被查实算法定价黑箱后，消费者再遇到大数据杀熟质疑并举报投诉，由平台证明自身无差别定价，而非消费者举证存在杀熟将有明确案例。这将彻底解决消费者 “举证难、维权难” 的痛点，让大数据杀熟行为无处遁形。

时建中在受访时强调，处罚决定应该是携程实质性整改的起点。整改应聚焦四大领域：彻底停止违法行为，废除独家合作和强制最低价条款；重塑合规体系，将反垄断合规嵌入算法设计、定价策略和合同条款；创新经营模式，放弃“流量租”收割模式，转向赋能型服务；建立商家共治机制，让平台规则制定有商家参与和救济渠道。

诚然，本次处罚不是终点，也许将成为针对大数据杀熟监管的新起点。随着算法定价黑箱被打破、算法透明化要求落地、举证责任逐步完善，消费者长期质疑的大数据杀熟行为，有希望将迎来明确的法律界定和严厉的监管处罚。对平台而言，技术可以创新，但不能作恶；算法可以优化，但不能操控；数据可以利用，但不能收割 ——唯有回归公平竞争、透明经营、服务本质，才能行稳致远。

题图来源：网络

声明：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研究员 |梁伟

编辑 |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