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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五年,左宗棠正式受命督办陕甘军务,依托借来的外资银两、自建的军工体系与数万调拨而来的各处清军部队,逐步在陕西战场掌握主动权。
随着西捻军离开陕西境内,原本与捻军互为策应的陕西回民武装失去了重要的外部支援,数年之内多次组织队伍反攻关中平原的军事行动全部宣告失利,驻守董志原的回军长期处在清军不间断的封锁、袭扰与物资围困当中,部队兵员损耗、民众伤病、粮草短缺等现实问题持续加剧,董志原这块维系数年的陇东根据地,已经失去了长期固守的客观条件。
董志原地处今庆阳市董志镇一带,坐落于泾河与蒲河之间的黄土台塬之上,塬面地势开阔平坦,四周沟壑纵横,向南可俯瞰关中北部州县,向北能够连通宁夏南部固原、预望城等区域,是陕回西撤之后最主要的落脚区域。
从同治六年各路陕回义军汇集此地重组十八大营开始,数万军民依靠塬区的耕地开垦屯田,依靠周边沟壑构筑防御工事,依托庆阳、泾州交界的山地开展游击作战,前后坚守近三年时间。清军在左宗棠“坚壁清野、筑路修堡”的战术部署下,逐步封锁所有进出董志原的河谷通道,切断塬区向外获取粮食、布匹、铁器物资的所有路线,塬内数十万军民只能依靠有限的土地产出维持生存,数次大规模东征关中的军事行动,又使得青壮年作战人员出现大批量伤亡,整体防守实力出现断崖式下滑。
同治八年二月,清军将领雷正绾、黄鼎、马德顺分别率领所属部队,从长武县分兵多路向着董志原全境发起合围清剿行动,驻守此地的陕西回民高层召开集体议事会议,做出整编部队、全员向北撤离前往金积堡的统一决议。
原先分散管理的十八大营编制正式取消,所有作战人员整合划分为四大营,推举白彦虎、崔伟、禹得彦、马正和四人分别担任各营统帅,按照职能划分队伍任务,整体撤离行动划分成主力护送队伍、后方阻击队伍、机动牵制小队三个部分开展同步行动。
金积堡坐落于如今宁夏吴忠市利通区金积镇,地处黄河青铜峡冲积平原地带,由哲赫忍耶教派领袖马化龙经营多年,堡城工事完备,内部储备有大量粮食、军械物资,同时金积堡周边分布数十座大小堡寨,形成了相互依托的堡寨防御体系,也是当时甘肃北部规模最大、防御能力最强的义军据点,成为彼时陕回军民唯一可以依托的安全落脚点。
白彦虎负责统领大部分青壮年武装人员,全程护卫随军百姓、各家眷属以及全部辎重物资缓慢向北行进,这部分队伍当中掺杂大量老人、妇女与孩童,行进速度会受到明显限制,需要优先选择沟壑密林居多、清军驻守薄弱的路线缓慢移动;崔伟、马正和带领数万作战士兵留守董志原南线阵地,直面清军的正面攻势,以阵地阻击的方式拖住清军主力部队的追击节奏;
同时挑选数百名精锐骑兵组成突击分队,从泾河西岸区域主动出击,在河道沿线来回游走制造大范围动静,刻意迷惑清军的侦查部队,让清军无法准确判断主力军民撤离的真实行进方向与具体路线。清军在攻破董志原各处外围壁垒之后,迅速进驻塬区腹地,顺势控制庆阳全域以及泾州各个交通要道,此时陕回撤离部队已经按照预定计划拆分两条路线分头行进。
第一条行进路线的人员由驿马关出发,向着环县境内行进,驿马关位于今庆城县与环县交界的山岭隘口,是董志原向北进入宁夏南部最直接的山道关口;第二条队伍沿着蒲河河谷向三水河方向移动,蒲河河谷沟壑纵深,沿岸林地茂密,能够有效遮挡清军哨探的视线,两条路线的行进人员预先定下汇合地点,约定在黑城子、下马关两处集结休整,黑城子为如今宁夏同心县境内古城堡遗址,下马关地处同心县东部罗山北麓,两处点位距离金积堡南部边界已经不足百里路程,两支队伍完成人员汇合之后,统一朝着预望城、半个城方向行进,最终进入金积堡外围堡寨群的管控范围。
从董志原到金积堡的迁徙路途全程三百余公里,沿途地貌以黄土沟壑、荒山荒塬、河谷滩涂为主,当时沿线多数村镇经过连年战乱早已荒废,村镇房屋损毁、农田大面积撂荒,无法为迁徙队伍提供基础的物资补给。随军民众携带大量家用器物、牲畜口粮,孩童与伤病人员依靠马车、驮畜随行,主力作战部队需要兼顾沿途的警戒工作,随时防备地方团练、清军零散巡防部队的突袭骚扰。
留守董志原的阻击部队完成掩护任务之后,不再固守原有阵地,沿着主力队伍留下的路标逐步向北撤退,沿途不断焚毁山间简易栈道、小型过河桥梁,最大限度迟滞清军追兵的推进速度。清军各部在完全占领董志原之后,花费数日时间清理塬区遗留建筑、搜寻零散滞留人员,等到察觉义军主力已经全员撤离陇东塬区时,追击部队已经失去最佳的追赶窗口期,只能沿着两条撤离路线缓慢向北推进。
大批陕回军民进入金积堡周边区域之后,被马化龙安置在金积堡外围各个附属堡寨之内,依托金积堡的物资储备暂时缓解了粮草匮乏的难题,同时四散各处的陕回作战人员重新收拢编制,补充进金积堡整体的防御体系当中。
同治八年七月,左宗棠亲自进驻泾州城统筹全线军务,调集一百二十营清军兵力,从东、南、西北三个方位对金积堡全域展开战略合围,北路清军统帅刘松山率领湘军部队率先攻入灵州地界,对金积堡外围回民聚居的堡寨展开高强度的进攻行为,部队不加区分对待堡内军民,大肆屠戮普通百姓,这种过激的军事行为,就连当时的陕甘总督穆图善、绥远将军定安都公开提出反对意见,清军内部对于此次平叛的执行尺度已经出现明显分歧。
同治九年正月,刘松山在前线作战过程中阵亡,围困金积堡的清军部队出现短暂的指挥真空,驻扎堡内的陕甘义军抓住战机集中兵力多路反攻,一度瓦解清军多处外围围困阵地,金积堡的防守局势得到阶段性缓和。同年十月,清廷从各地调拨的清军部队全数集结到位,重新完成对金积堡的封闭式包围格局,驻守此地的各路外部支援义军无法突破清军防线进入堡区支援,金积堡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被动局面。
十一月,马化龙为保全堡内数万普通民众性命,主动捆绑自身前往清军刘锦棠大营接洽受降事宜,提出用自家三百余名亲属的性命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城内百姓免遭清军清算屠戮,这场坚守数年的金积堡武装对峙,最终以首领归降的形式宣告落幕,十二月马化龙父子十三人被清廷处以极刑,金积堡的抗清武装斗争正式宣告失败。
而此前从董志原迁徙而来的陕西回民群体,一部分人员被清军就地拆分安置在固原、平凉周边荒僻山地,剩余的作战人员跟随白彦虎再度向西撤离,先后辗转河州、西宁、肃州等地,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撤退,直至进入新疆地界。董志原向北迁徙至金积堡这一段行军历程,是同治年间陕西回民武装由陇东区域向宁夏平原转移的关键节点,这场集体转移并非短时间的战术撤退,而是综合数年战场损耗、根据地生存条件、外部军事压力做出的长期性战略转移行动。
数万军民依托分工明确的队伍配置、虚实结合的牵制战术、预先规划的行军点位,在清军重兵合围的局势下完成大规模人员、眷属、辎重的整体搬迁,全程没有出现大规模人员溃散的情况。整条迁徙线路上的驿马关、环县、蒲河川、下马关、黑城子、预望城等地理点位,串联起了陕回民众从关中故土流落陇东、再避居宁夏的完整迁徙路径。董志原的失守与军民北迁,标志着陕西回民彻底丧失重返关中平原的现实基础,原本依托董志原形成的陕回集中聚居区彻底瓦解,大量平民自此开始分散安置在甘宁各处贫瘠山地之中,深刻改变了当时甘肃东部、宁夏南部的人口分布格局。
紧随金积堡战事终结之后,河州、西宁、肃州接连被清军逐一攻破,残存的陕回武装在白彦虎带领下一路西走进入新疆,部分民众最终翻越天山进入中亚七河地区定居生活,这场始于同治元年关中竹竿纠纷事件的西北战乱,历经十余年拉锯作战,以各方义军据点逐一陷落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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