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玉兰,今年五十五,属羊的,以前在供销社站柜台,后来单位一黄,就自己弄了个菜摊,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十来年。我这人个头不高,也就一米五八,年轻那会儿还算白净,现在不行了,脸上的褶子跟核桃皮似的,头发也花白了大半,常年干活,手指头粗得跟小萝卜一样。不过我这人有个好处,利索,爱干净,再破的衣裳穿身上,也得浆洗得板板正正,家里头就更不用说了,水泥地擦得能照出人影儿来。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老太太,守寡整整十年,打死我也没想过,到这把岁数了,还能再嫁一回人,而且嫁的,是个三十九岁的壮小伙儿。你说这事儿邪乎不邪乎?
说起我那早走的老头子,心里头还是揪得慌。他叫李长河,棉纺厂的机修工,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就知道闷头干活。我俩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就定了亲,没那么多花前月下,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对我倒也不赖,发了工资一分不少全交我手里,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蹲在院里拿铁丝编个筐子笼子。四十五岁那年,他查出来肝癌,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半年。那半年我天塌了一样,天天医院菜场两头跑,儿子大鹏那时候刚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长河走的那天晚上,外头下着瓢泼大雨,他攥着我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嘴一张一合的,就是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放不下我们娘俩,我哭着跟他说,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把儿子供出来。他好像听见了,手一松,人就那么没了。
那以后的日子,真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大鹏这孩子也算争气,考上个大专,毕了业就在外头打工,后来在省城成了家,儿媳妇是个城里姑娘,人挺客气,但总隔着一层。他们生了孩子,叫我去带,我去了仨月,实在待不惯,楼房憋闷得慌,跟坐牢似的,再加上跟年轻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我怕招人烦,就主动提出回老家了。大鹏也没强留,给我买了张车票,送我到车站,塞了两千块钱。我揣着那两千块钱,坐在大巴车上,看着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心里头那个空啊,说不上来啥滋味。想着这一辈子,好像也就这样了,剩下的日子,无非是吃饱等饿,等着哪天一觉睡过去,也就跟长河团聚了。
一个人过日子,最怕的是啥?是家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电视机成天开着,其实根本没看,就图个声响。吃饭也是糊弄,一个人懒得动烟火,热点剩菜,或者下把挂面,拌点酱油就算一顿。晚上早早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把前半辈子的事儿翻来覆去地演,越想越精神。有时候半夜腿抽筋,疼得我嗷嗷叫,也没个人给抻抻,自己抱着腿在床上打滚,眼泪哗哗地流,哭完了,爬起来喝口凉水,再接着睡。
这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我跟周正认识,纯粹是个意外。或者说,是老天爷看我一个人太苦了,派他来拉我一把。
那年我五十三,刚过完年没多久,北方的天还冷得伸不出手。我蹬着那辆破三轮车去蔬菜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路上,也不知压了啥东西,后轱辘“砰”一声就瘪了。我那车斗里装了大半车菜,土豆洋葱大白菜,少说也有二百来斤,我一个人根本弄不动。那时候天都快黑了,路上人少,偶尔过去一两个人,也没人停下来问一句。我又急又冷,围着三轮车直打转,那感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蹲在路边犯愁呢,一辆面包车“嘎吱”停在我跟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黑黝黝的方脸膛,看着挺憨厚。“大姐,咋了?车坏了?”他嗓门不小。
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可不是嘛,后带扎了,这一车菜,愁死我了。”
他熄了火,推门下来,绕到我车后瞅了一眼,二话没说,袖子一撸:“没事,前头不远就有个修车铺,我帮你推过去。”说着,他真就两手把住车把,弓着腰往前推。二百多斤的菜加上死沉的车身,他推得也费劲,脖子上的青筋都憋起来了。我在后头帮着推,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哎呀大兄弟,这可太谢谢你了,今儿是遇上好人了。”
他吭哧吭哧地也不答话,埋着头一口气推了二百来米,推到那个修车铺门口。修车师傅正要关门,看来了生意,不大乐意,说了句补胎得二十。我正要掏钱,那大兄弟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递过去:“给,赶紧补吧,这天快黑了,大姐一个人不安全。”我哪能要他的钱,我俩撕扯了半天,他死活不要,甩了句:“就二十块钱的事儿,磨叽啥!”那语气,硬邦邦的,却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等补胎的功夫,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叫周正,三十九,给人开货车跑长途的,今儿是歇班,出来办点事,正好碰见我。我看他里头只穿了件旧毛衣,外套袖口都磨毛了,心里头猜,这也是个不容易的。车胎补好了,他又帮我把车推到大路上,临走,我硬是从车斗里捡了七八个大土豆子和两颗大白菜,拿塑料袋兜了,塞进他面包车里。他挠着头嘿嘿笑,说:“大姐你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省得买菜。”
打那以后,也不知是缘分还是咋的,我总能在菜市场附近碰见他。有时候他开着货车路过,会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喊一声:“赵大姐,又上菜了?少装点,别累着!”有时候他歇班,会溜达到我摊子前,蹲下来帮我择择菜叶,跟旁边摊贩扯几句闲篇。慢慢地我打听到,他也离了,媳妇嫌他老在外面跑车不顾家,扔下个十来岁的儿子就跑了,现在他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也是鸡飞狗跳。他儿子叫周小宇,十二了,正上初中,叛逆得要命,周正一说起来就唉声叹气,说管不了那兔崽子。
我这人心软,听不得这些。有一回他说小宇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叫家长,他人在外地赶不回来,急得团团转。我那菜摊子下午也没啥生意,就说了句:“要不我去一趟?好歹我也是个当妈的,去听听咋回事。”周正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姐,那……那多不好意思。”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孩子的事儿是大事。”
就这么着,我第一次见到了周小宇。那小子长得瘦高,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耷拉着脑袋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一看就不是个善茬。老师一看来了个“奶奶”,有点意外,把情况说了,其实就是因为同学笑话他没妈,他先动的手。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啥也没说,给老师赔了不是,领着那小子出来。走到校门口,他梗着脖子,眼睛看着别处,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我没骂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他手里:“饿了吧?去旁边小卖部买个面包吃。以后有啥事,别动手,来找你赵奶奶。”他愣了一下,攥着钱,还是没吭声,但脖子没刚才那么硬了。
从那以后,小宇放学有时候会顺腿儿拐到我的菜摊子来。我总给他留点水果,或者塞两根香蕉。他也不叫奶奶,就“哎”一声,但总归是愿意来了。
一来二去,我跟周正父子俩就越来越熟。周正跑车回来,总爱到我这儿坐坐,有时候带包点心,有时候带瓶酱油,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我心里头明白,他这是惦记着我这个孤老婆子。我一个女人家,有些重活干不了,比如搬个煤气罐,修个水龙头,只要给他打个电话,他保准风风火火就来了,干完活连口水都不喝,抹一把汗就走。院子里那些老街坊眼尖得很,有一回对门王嫂就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我:“玉兰啊,那老来你家的后生是谁啊?看着可不大。”我那脸瞬间火辣辣的,像做了贼似的,赶紧解释:“一个远房表侄,过来帮点忙。”王嫂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眼神,像把软刀子。
说实话,我不是没感觉到周正对我的好有点过头了。他看我的眼神,热乎乎的,不像看个普通大姐。我又不是傻子,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对这种事最敏感。可我不敢往那头想,我比他大十六岁啊!十六岁啥概念?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我这头发都白了,他鬓角还乌黑油亮的,站一起跟娘俩似的,咋可能呢?
我开始有意识地躲他。他来菜摊,我就找借口走开。他打电话,我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他那些东西,我也不收了。我想着,快刀斩乱麻,别给人家留念想,也别给自己找不痛快。这把岁数了,折腾不起。
周正不是傻子,他觉出来了。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我早早收了摊回家,正淘米做饭呢,听见有人“咚咚”砸院门。我开门一看,是周正,喝了酒,脸红得像关公,浑身上下冒着酒气,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喝了多少?快进来喝口水。”我赶紧把他让进屋,他踉踉跄跄坐在沙发上,那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里头是两盒阿胶口服液。“姐,给你的,人……人家说这个补气血。”他舌头都大了。
我没好气地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花这冤枉钱干啥?我能吃能喝的,用不着补。你自己留着给老人吧。”
他端着水杯,不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里头有血丝,也有别的啥东西,滚烫滚烫的。看得我心里头直发毛。
“姐,”他声音有点抖,“你为啥老躲我?”
我心里一慌,装作镇定:“我躲你干啥?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当我看不出来?”他梗着脖子,“我给你打电话,你三句两句就挂。我去摊上找你,你不是去厕所就是去搬货。我干啥了?我招你烦了?”
“不是……”我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站起来,那杯水差点洒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就往后退。
“赵玉兰,”他连名带姓地喊我,声音又急又冲,“我知道你心里头想啥。你是不是觉得我小你太多,不靠谱?觉得我脑子有病?觉得我是在耍你玩?”
他这一连串问,把我问蒙了,也把我那点藏着掖着的心思全给抖落出来了。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就下来了。
我这泪一流,周正慌了。他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掏纸巾,没掏着,就用袖子给我擦,粗啦啦的料子蹭得我脸生疼。“别哭,姐,你别哭啊,我一急就乱说话,我混蛋!”他边说边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啥!谁让你打自己的!”我哭着说,“周正,你听姐说,姐不是觉得你不好,是姐自个儿不行。姐今年都五十三了,你才三十七(他那会儿三十七),咱俩差着辈分呢。传出去,你让人家咋看你?你儿子咋看你?我这辈子够苦的了,我不想老了老了,再让人戳脊梁骨,说我老不正经……”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又大又热,像把铁钳子,攥得我生疼。“我不管别人咋看!”他脖子上的筋又鼓起来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我周正这个人,对你是不是真心?”
我低着头,看着他那双破旧的旅游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真不真心,我能不知道吗?这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地帮忙,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我买东西从不心疼。小宇那孩子,从我管了他一回,就黏上我了,隔三差五来找我吃饭,偷偷跟我说,阿姨做的饭有妈妈的味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大一小,早就在我那个死水潭似的心里头,砸出了大窟窿。
“可我年纪大了……”我还在挣扎。
“年纪大咋了?”他打断了我的话,“年纪大就不过日子了?年纪大就不能有人疼了?姐,你不知道,我跑车回来,累得跟狗似的,只要想到这城里还有一个你,能让我坐一坐,喝口水,我这心里头就踏实。你躲我这些天,我这魂都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哀求:“玉兰,你别赶我走,行不?”
那声“玉兰”叫得我心头一颤。几十年了,除了死去的老头子,没人这么叫过我。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汉子,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期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我。
我啥也说不出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年纪不年纪,脸面不脸面了,我点了点头,用力地,一下,又一下。
周正见我点头,那张黑脸一下子笑开了,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他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盒阿胶,笨手笨脚地拆开:“姐,那你赶紧喝一支,人家说这玩意儿可好了。”
我看着他那个傻样,含着泪又笑了出来。那天的晚饭,我没让他走,熬了一锅热乎乎的小米粥,又炒了俩菜,我俩面对面坐着,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可我这小屋里,暖得跟春天似的。
窗户纸一旦捅破,这事儿就传得比风还快。
最先知道的是对门王嫂。有一回周正来给我送东西,出门时正好撞上她,王嫂那眼神,上上下下把周正扫了个遍,然后冲我挤挤眼:“玉兰,你这‘表侄’来得可真勤啊。”我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尴尬地笑。
不出半个月,整个筒子楼,甚至整个菜市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好听点的,说我是老来俏,找了个小男人疼。难听的,那就多了去了。
“啧啧,那赵玉兰,看不出来啊,都当奶奶的人了,还跟个大小伙子勾搭,八成是有点啥手段。”
“那姓周的小子傻呀?找个妈回来图啥?明摆着是图她那套老房子,还有她手里那点卖菜的辛苦钱。等着瞧吧,骗光了一脚蹬开,有她哭的时候。”
“老牛吃嫩草呗,还能图啥,图她年纪大?图她不洗澡?”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我活了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清清白白做人,到头来,落了个这。我心里那个苦啊,又没法跟人解释,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熟睡的周正,我心里就翻江倒海。他搬过来跟我一块住了,为了省一份房租,也为了方便照顾我,日子是踏实了,可心却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我儿子大鹏的那通电话。
那天晚上,我正跟周正吃饭,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大鹏,心里就咯噔一下。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那声音大得,感觉能把房顶掀了。
“妈!你是不是疯了?!”大鹏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哭腔,“你跟那个开货车的咋回事?我大姨给我打电话,说满城风雨的,你跟一个比你小十六岁的男人同居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我脑袋嗡的一下,手都开始抖。我强装镇定,说:“大鹏,你听妈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妈挺好的……”
“好?!他为啥对你好?你一个老太太,要钱没钱,要貌没貌,他图你啥?不就图你那套破房子吗?!”大鹏越说越激动,“妈,你清醒清醒行不行!你辛苦一辈子攒下那点家底,别让人三句好话就糊弄走了!那人我打听了,离过婚,还带个拖油瓶,穷得叮当响,这种男人最危险!他就是在给你灌迷魂汤!”
“大鹏!你不能这么说他!”我也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来咱家干啥了你知道不?上次你那个卧室的灯坏了,是他修好的。你忘了你过年回来,下水道堵了,谁给你通的?”
“几件破活就把他收买了?!妈你几十岁人了怎么这么天真!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必须马上让他搬走,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要是执迷不悟,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儿子!”电话那头,儿媳妇也在旁边帮腔,隐约听见什么“丢人现眼”之类的话。
电话“咔”一声挂了。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周正放下筷子,走过来,轻轻地把我搂在怀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平时觉得踏实,此刻却让我心里更乱了。
“是大鹏?”他闷声问。
我点点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他:“都怪你!都怪你!我说了不行不行,你偏要……现在好了,我成了老妖精,我儿子也要跟我断绝关系,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我以后怎么活啊……”
周正任我捶打,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着我,等我哭累了,嗓子都哑了,他才松开我,起身去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我。
“玉兰,”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那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痛苦,“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大鹏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有他的道理。换谁站他那角度,都得犯嘀咕。”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这样,明天,咱俩去公证处,把你这个房子的产权,还有你名下那点存款,都去公证一下,全归你个人所有。我周正不要一分一毫。我的车,虽然旧了点,也值几个钱,也可以写个协议给你。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大鹏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我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以为听错了。“你……你说啥傻话?”
“我没说傻话。”他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这个人,图跟你在一块儿心里踏实。我要是贪你一分钱,让我出门让车撞死。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就这一颗心,你不要,我也硬塞给你。”
这下,我心里那个防线,彻底塌了。这个男人,他把一颗血淋淋的心都掏出来摆在我面前了,我要是再往后退,我还是个人吗?
我一把抱住他的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憨货……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信你,我信你还不行吗……”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那么抱在一起,哭哭说说,说了大半夜的话。第二天,周正硬是拉着我去了公证处,做了财产公证,白纸黑字,写明我的房子和存款与他无关。拿到公证书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我把公证书拍了照,发给了大鹏。过了很久,大鹏回了一条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随你吧,以后别后悔。”看着那几个字,我心里又酸又涩,但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经过儿子这么一闹,我的心反倒坚定了。人啊,有时候就得被逼到绝路上,才能看清楚自己想要啥。我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前半辈子为丈夫活,为儿子活,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我跟周正说:“咱去把证领了吧。”
周正当时正在院子里给我那辆破三轮车链条上油,听见这话,扳手“哐当”一声掉地上,他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玉……玉兰,你说真的?”
“真的。”我笑着说,“不过你可想好了,娶了我这个老太婆,以后有你受的。”
他“嗷”地一嗓子从地上蹦起来,冲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吓得我“哎呦哎呦”直叫唤,拍着他肩膀骂他:“放我下来!我这老腰!”
去领证那天,我穿上了压箱底的那件红毛衣,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那个老太太,皱纹是多了点,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看着竟年轻了几岁。周正特意刮了胡子,换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夹克衫,头发还偷偷打了摩丝,看着精神多了。到了民政局,排队的时候,旁边好几对年轻人都偷偷瞄我们,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我这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又紧张又兴奋,跟当年头回出嫁似的,手心都冒汗。周正大大方方地牵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这就是我媳妇。
等那红本本拿到手里,看着上头我俩的合影,一个老,一个少,却都笑得那么灿烂。我鼻子一酸,这眼泪差点又下来。老天爷啊,我赵玉兰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晚上回到家,周正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他的厨艺不咋地,西红柿炒蛋咸得要命,红烧肉也烧糊了,但我吃得格外香。小宇也来了,这孩子现在头发染回了黑色,看着顺眼多了。他有点别扭地递给我一个盒子,说了句:“阿姨……哦不,那个,新婚快乐。”我打开一看,是一对很便宜的发卡。这孩子,我给他二十块钱他都攒着,买这对发卡不知道省了多久。我一把搂过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说:“好儿子,妈喜欢。”小宇脸蹭地红了,但这次没躲开,嘴角偷偷往上翘。
那天的夜,格外地静。窗外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我和周正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先开口说话。我能感受到身边这副年轻强壮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像个小火炉子。我这心里头既踏实,又有点说不出的慌。
踏实的是,身边终于有个人了,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慌的是,我这年纪,这身子骨,还能配得上他吗?他三十九,正是壮年,精力旺盛。而我呢,过了年就五十四了,更年期的潮热失眠才刚刚过去,血压不稳,心脏也不大好,关节一到阴天下雨就酸痛。有些事,不是不想,是力不从心了。
想到这儿,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小声嗫嚅了一句:“周正……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嗯”了一声,也翻过身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腰上,下巴抵着我后脑勺。“啥事?”
我鼓足了勇气,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了,那方面的事……你……你可得体谅我,不能太折腾。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我……我还得注意身体呢。”
说完这话,我的脸烧得滚烫,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被窝里。
身后的周正愣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后脖颈上,热热的。过了几秒钟,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搂进了他宽厚的怀抱里。他把脸埋在我花白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玉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却异常地坚定,“你想哪去了。”
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接着说:“我娶你,是因为想跟你过日子,想每天回家能看到灯亮着,锅里有口热饭,想听你唠叨我几句。不是你想的那个。那事算个啥呀?你要是身体不好,咱就啥也不做,我就这么天天晚上搂着你,听着你喘气儿,我心里就踏实,就暖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可是我的宝,你注意身体,不光为你自己,也为了我。你得多陪我几年,最好把我熬成个老头,咱俩一起拄拐棍。”
听着他这番话,我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我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覆在他搭在我腰间的那只大手上,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粗糙有力,热得烫人。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担忧、不安、自卑,都被这滚烫的温度给融化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却又真真实实地过起来了。既然说了要注意身体,那就不只是嘴上说说。我可是真把这当成了往后余生的头等大事。不光为我自己,更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才凑起来的家。
我开始研究养生。以前一个人,能糊弄就糊弄,现在不行了。我专门买了个小本子,戴着老花镜,跟着电视里的养生堂节目记笔记:什么季节吃什么,啥跟啥不能一块儿吃,高血压病人要注意啥……记得密密麻麻。每天早起,先给自己和他量血压,我的血压不稳,他的也有点偏高,跑大车熬夜熬的。我逼着他戒烟,他戒不掉,我就规定每天只能抽三根,还得上外头抽去。我买了黄芪、枸杞、红枣,天天换着花样给他泡水喝,他喝不惯那味儿,苦着脸说跟喝中药似的,我就哄他:“听话,对身体好,你得多陪我几年呢。”一听这话,他立马不吭声了,端起来“咕咚咕咚”就喝。
吃上我也不含糊。以前买菜,专挑便宜的,现在不一样了,我舍得买那几块钱一斤的土鸡蛋,牛肉羊肉也时不时往家拎。周正跑车辛苦,体力消耗大,得吃得好。我变着法子给他炖汤,排骨莲藕汤、鲫鱼豆腐汤,一炖就是一下午,那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有一回,王嫂忍不住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问:“玉兰,又炖啥好吃的呢?这香的,馋得人流口水!”我笑着回她一句:“给我们家周正补身子呢!”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们家周正,这五个字说出来,原来是这样的理直气壮,这样的甜。
周正也变了。以前他跑车回来,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现在不一样了,不管多晚回来,只要看见家里灯亮着,他就轻手轻脚地进门。有时候我都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我掖被角,有个热乎乎的东西在我脸上贴一下,带着烟味和风尘仆仆的凉气,我知道是他。早上他要是在家,我起床做饭,他保准也跟着起来,不声不响地就把地拖了,把院子扫了。我叫他去睡会儿,他就嘿嘿一笑:“我陪我媳妇。”
但岁月不饶人,我这身体,不是光靠养就能完全没毛病的。有一回半夜,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我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一个劲地冒冷汗。我难受得直哼哼,周正一下子就惊醒了。他打开灯,看我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吓得脸都白了。“玉兰!你咋了?哪不舒服?!”
我当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指着胸口。他二话没说,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光着膀子,背起我就往外冲。我们家住在那种老筒子楼的四楼,没有电梯,他就那么背着我,一步一步往下跑。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他的喘息声粗重得像头牛,我感觉他的后背瞬间就被汗浸湿了。我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说:“周正……放我下来……你慢点……”
“你别说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在抖,“咱们这就去医院!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到了楼下,他把我塞进面包车,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那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我看见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怕了。我想着,就算老天爷真要把我收走,能死在这个男人怀里,这辈子也值了。
到了医院急诊,一检查,是急性心绞痛,血压飙到了快两百。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可能就麻烦了。打上针,吃了药,我的气儿才算慢慢顺过来。周正就守在我床边,攥着我的手,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皱得死死的,两只手还紧紧攥着我那只没打针的手,攥得我都有点疼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居然能看到几根白头发茬子。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这个男人,他才三十九啊,为了我,硬生生熬出了白发。
我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一激灵就醒了,看见我睁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又急又慌:“醒了?还难受不?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粥!”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手软绵绵的没力气,但他还是停住了。我看着他,笑了笑,慢慢说:“周正,别慌,我没事了。我答应过你,得多陪你几年,我说话算数。”
他听了这话,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俯下身子,把脸埋在我手心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洁白的床单上。
住了几天院,周正是寸步不离地照顾我,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同病房的老太太都羡慕得不行,偷偷问我:“大姐,那是你儿子吧?真孝顺。”我笑着摇摇头,特别大声地告诉她:“不是,那是我老伴。”老太太的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我却觉得心里头敞亮极了。
经历了这趟生死,我看开了很多事。活着,比什么都强。旁人的闲言碎语,跟命比起来,算个屁呀。就连儿子大鹏,听说我住院了,也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了一趟。看着周正忙前忙后、伺候我的样子,大鹏虽然还是没怎么跟周正说话,但脸上那股子敌意明显少了很多。临走,他硬邦邦地甩给周正一条烟,说了句:“……辛苦了。”周正手足无措地拿着那条烟,跟捧了个宝贝似的,一个劲地说:“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我知道,这块冰,总算开始慢慢化了。
日子总会有磕绊,这不,刚太平了没几天,周正那个前妻,刘芳,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们过得不错,还开了个菜店,居然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周正去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店里守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紧身裙的女人推门进来,我不认识她,还以为是顾客,笑着迎上去:“要点啥?”
她没看菜,拿眼睛上上下下瞟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透着轻蔑。然后她“嗤”地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赵玉兰?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多年轻貌美呢。周正这眼光,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我猜到她是谁了。“你是……刘芳?”
“没错,是我。”她抱着胳膊,趾高气昂,“我来看看我儿子,顺便也给某些人提个醒。我跟周正的事儿没完,我们打算复婚。你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别占着别人的窝,耽误别人的好日子。识相的,自己走,别闹得脸上不好看。”
这话说得又毒又损,我这心口一下子就堵上了。当时店里还有两个买菜的邻居,都竖着耳朵听呢。我这老脸火辣辣的,感觉又回到了当初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臊我,逼我发火,让我丢人现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一生气血压就上来。我扶着柜台,平静地看着她,说:“刘芳是吧?这屋子,这店,是周正跟我一块儿撑起来的。他要是想跟你复婚,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你在这儿跟我吵,没用,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你——”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一时噎住了。
正僵着呢,周正卸完货回来了,一进门看见刘芳,脸立刻就黑了。他把货箱往地上一顿,发出“嘭”一声闷响,几步走过来挡在我身前,冲刘芳低吼:“你来干什么?!”
刘芳一见周正,立马换上一副委屈样:“我来看小宇,顺便想跟你商量点事……”
“滚。”周正没等她说完,一个字,斩钉截铁,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我跟你没话说。以后不许你再来店里,更不许你来找玉兰。你要是再敢来这儿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刘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他鼻子骂:“周正!你行!你为了个老女人,连儿子的亲妈都不要了!你会后悔的!”说完,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店里一下安静了。那两个邻居也赶紧走了。周正转过身,看着我,满脸愧疚:“玉兰,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真不知道她会来……”
我摆了摆手,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刚才强装的镇定,这会儿全没了,只剩下后怕和心寒。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周正,我老了,禁不起这些折腾了。我说了,我得注意身体,不光身板子,还有这颗心。她要是三天两头来闹,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我想了很多,越想越灰心。我坐起来,打开灯,看着周正,认真地说:“周正,要不……咱俩还是算了吧。刘芳回来找你,你们毕竟是原配,还有小宇。我一个老婆子,不能这么自私,拖累你一辈子……”
周正本来一直沉默,听我这么说,他猛地坐起来,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那力气大得我生疼。“赵玉兰!你再说一遍?!”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累?我告诉你,没有你,我周正早他娘的废了!以前跑车回来,那是个什么家?冷锅冷灶,儿子跟个野人一样没人管。我活着,就是挣钱还债,跟行尸走肉有啥区别!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是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热乎气儿,是你把我的小宇拉回来当了个人!现在你说算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小宇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起来:“你总说你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好,我让你注意。可你光注意身子有啥用?你这颗心咋就这么不结实呢?别人一搅和,你就想把我往外推。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周正这辈子,就认你赵玉兰一个。你要是不在了,我就一个人过。谁他妈也别想把我俩分开,老天爷也不行!”
他吼完了,像用光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手,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被这一番话彻底震住了。看着他抖动的肩膀,我心如刀绞。我这是干什么呀?我差点因为我的软弱,伤了最爱我的人的心。我挪过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头,像抱着个委屈的孩子。我哭着说:“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我错了,周正,我错了。我这颗心,从今往后,跟你锁死,打都打不开了。”
第二天,周正当着我的面,给刘芳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芳,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复婚,下辈子也不可能。我这辈子,有玉兰就够了。你要是还有点当妈的样,就多关心关心小宇,别整那些没用的。你要是再来打搅我们的生活,我立刻报警。”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嘟”的一声挂断了。从那以后,刘芳果然没再来过。
风波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平稳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们的心贴得更紧了。周正听了我的劝,不再跑长途货车了,把那辆面包车卖了,我们俩凑了凑钱,正式盘下了那个小菜店,起名叫“正兰菜店”,从我和他名字里各取一个字。他负责进货运货,我负责看店售卖,夫唱妇随,小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小宇的变化最大。这孩子,自从经历了亲妈来闹那一出,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有一天吃饭,他闷头扒了几口饭,突然抬起头,喊了我一声:“妈。”
我当时正给他夹菜,筷子停在了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叫我啥?”
他脸又红了,但这次没躲开,看着我的眼睛,又叫了一声:“妈。”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嘟囔着说:“以后我保护你,谁欺负你,我跟谁急。”
我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我一边擦泪一边笑,把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说:“哎!好儿子,多吃点,正长个儿呢!”周正在旁边看着,咧着嘴傻乐,眼圈却也红了。
现在啊,每天早上五点,我就起来了。先给周正和小宇熬上小米粥,煮俩鸡蛋,再拌个爽口的小咸菜。六点,把周正叫起来,看着他洗了脸,把早饭吃光。他出门去批发市场拉菜,我就收拾屋子,然后慢悠悠走到店里开门。中午小宇放学回来,我们娘仨就在店里后头的小隔间里吃午饭。小宇会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周正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小兔崽子,别光顾着玩”。傍晚,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把那些青菜萝卜都镀上一层金边。我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当然,那句话还是常常挂在我嘴边。周正年轻气盛,有时候干活不惜力,我就在后头追着喊:“歇会儿!喝口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年纪大了,还指望你照顾我呢,你自己不注意身体,这不是给我添乱吗?”他就会马上停下来,嘿嘿笑着接过水杯,故意喝得“咕咚咕咚”响。
晚上,我们经常去附近的小广场散步。他牵着我的手,走得慢悠悠的。碰见熟人,我也不躲了,会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吃了没?我们老两口出来溜达溜达。”反倒是那些以前说闲话的人,现在见了我们,眼神里多了些羡慕和善意。有一回王嫂拉住我,叹了口气说:“玉兰啊,还是你命好,老了老了,得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以前我们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拍了拍她的手,说:“都过去了,眼下日子好就行。”
有天夜里,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窗外的雨棚上,滴滴答答的,特别好听。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特别静。我跟他说:“周正,我现在每天念叨注意身体,可不是怕死了。”
他“嗯?”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我往他怀里拱了拱,手放在他心口上,慢慢说:“以前,我一个人,活多久算多久,没什么牵挂。现在不一样了,有你,有儿子。我这条命啊,就不是我自个儿的了。我注意身体,是想把年轻时亏空下的,都补回来,是想能多陪你走几年,多给儿子做几顿饭。我想看着小宇考上大学,想看着你头上也长出白头发,想跟你一起,把咱们这个‘正兰菜店’,一直开下去,开到咱们都真的老了,走不动了为止。”
我感觉周正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他在黑暗中低下头,在我额头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吻,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好,咱们一起,慢慢活,活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龟。”
我“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去拧他的嘴:“你才是王八呢!”
窗外的雨声,我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55岁再嫁的老太太和一个39岁小伙儿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只有茶米油盐。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后半生了。往后啊,我还要继续把“注意身体”挂在嘴边,把它变成我们家长长久久的护身符。这人活着啊,只要心不死,什么时候遇上对的人,都不算晚。夕阳红,它也是红啊,照样能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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