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的展馆采用了明显带有木材意象的设计。对许多人来说,这显然是在呼应弗拉基米尔·普京2022年的一番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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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嘲讽欧洲人说,如果没有俄罗斯天然气,他们总还可以像“中世纪”那样烧柴。不过,尽管莫斯科仍在利用其碳氢能源优势,对欧盟施加影响,欧洲边缘的一些国家也在缓慢构建更具韧性的能源路径。长期依赖俄罗斯天然气的土耳其,正处于这一变化前沿。
土耳其已启动一项激进的能源多元化政策,一方面通过长期的欧亚管道外交,尤其是与邻国阿塞拜疆合作,另一方面在美国支持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扩张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安卡拉希望借由重塑地区能源格局,把自己从一个脆弱的消费国,转变为欧洲关键的能源门户。
土耳其能源战略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最近的一个信号出现在5月。当时,安卡拉与巴库达成一项为期15年的协议,涉及330亿立方米天然气供应。
这项协议确保阿塞拜疆天然气将稳定供应至2040年代中期。其基础是多个重要生产协议,其中包括阿布歇隆二期项目,参与方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土耳其国有博塔什石油管道公司、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和道达尔能源。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一名官员表示,这部分新增产量的一半将供应土耳其国内市场,另一半则有助于腾出更多出口量,输往供应紧张的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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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与阿塞拜疆的能源合作并不新鲜。变化在于,安卡拉如今推动多元化的紧迫感明显增强。土耳其官员长期清楚本国对俄罗斯天然气依赖很深,但多年来,这种依赖似乎根深蒂固,难以摆脱。
因此,土耳其政府近期加快锁定替代供应源,意味着一次深刻转向。据土耳其前能源和自然资源部长阿里·里扎·阿拉博云介绍,阿塞拜疆天然气兼具价格竞争力和供应可靠性,这对土耳其具有吸引力。
2001年开始通过管道从伊朗进口天然气后,土耳其继续扩展供应网络,并于2007年开始从阿塞拜疆进口天然气,初始规模约为12.6亿立方米。在这条新供应线路投运之前,土耳其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程度极高。2006年,俄罗斯天然气约占土耳其天然气进口总量的63.9%。
到2014年,土耳其从阿塞拜疆进口天然气60.8亿立方米,但与来自俄罗斯的269.7亿立方米相比,仍相差悬殊。十年之后,这一格局已明显变化:来自阿塞拜疆的进口量几乎翻倍,增至114.8亿立方米,约占土耳其天然气进口总量的22%;来自俄罗斯的进口量降至215.7亿立方米。
虽然这一数字仍占相当可观的41%,说明俄罗斯在土耳其能源结构中依然重要,但其曾经近乎主导的地位已明显松动。
俄乌战争,并未彻底打乱土耳其从莫斯科进口天然气的安排。事实上,俄罗斯的市场份额只是短暂下滑,从2021年的44.9%降至2022年的39.5%,随后又迅速回升至2023年的42.3%。
与欧亚管道扩张并行的,是另一股更为显著的趋势:美国迅速成为土耳其能源市场的重要参与者。不到10年时间里,土耳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提升了液化天然气再气化能力。虽然土耳其液化天然气业务始于1994年与阿尔及利亚签署的一份合同,但自2016年以来,进口量迅速增长,主要推动力是从现货市场采购的美国液化天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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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轮基础设施扩张的规模十分惊人。土耳其能源部长阿尔帕尔斯兰·拜拉克塔尔近日表示,该国液化天然气再气化能力已从2016年的每日3200万立方米,跃升至2025年的约每日1.61亿立方米,增长了5倍。
目前,土耳其运营着5座较为先进的液化天然气接收终端,包括2座陆上设施和3座浮式储存再气化装置。如今,土耳其每年可进口约580亿立方米液化天然气,这一规模已超过其2025年全国天然气消费总量。借用普京2022年的说法,这意味着即便土俄之间出现重大地缘政治裂痕,土耳其也不至于“沦落到烧柴”。
这种基础设施灵活性也让华盛顿得以重塑土耳其天然气市场。根据东方研究中心的数据,2025年美国对土耳其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增至91.9亿立方米,占土耳其天然气进口总市场近16%;而2016年这一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仅为0.52%。
展望未来,这种合作预计将从波动较大的现货采购,逐步转向更稳定、长期且成本更可控的供应合同。值得注意的是,土耳其与主要供应商签订的合同将于2026年开始生效,其中包括与总部设在瑞士的能源企业摩科瑞以及美国企业切尼尔能源的协议,年供应量分别约为12亿立方米和40亿立方米。到2027年,随着与埃克森美孚签署的一项为期10年的大型协议启动,土耳其能源结构中还将每年新增34.5亿立方米供应。
在这一背景下,俄罗斯影响力的收缩尤为明显。其在土耳其天然气进口中的占比,已从20年前的大约60%,降至2024年的41.3%,并在2025年初进一步降至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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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趋势延续,到2030年代,阿塞拜疆管道天然气与美国液化天然气的合力,可能会取代俄罗斯,成为土耳其最大的天然气来源。拜拉克塔尔表示,土耳其国内天然气产量预计将满足全国30%的消费需求。
这意味着,俄罗斯仍将是土耳其重要的天然气供应方,但不再是其进口结构中的主导力量。而随着欧盟计划在2027年9月底前禁止进口俄罗斯天然气,安卡拉相对于莫斯科的议价地位很可能明显增强。
尽管安卡拉在物流层面不断调整,但在可预见的时期内,要彻底消除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仍然极其困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能源经济的现实很简单:没有任何单一替代来源,能够像俄罗斯那样,凭借庞大供应量和现有基础设施支撑的可靠性,满足土耳其的基础负荷能源需求。未来5年,土耳其天然气消费预计将升至每年600亿至650亿立方米,俄罗斯天然气很可能仍将是其能源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考虑到安卡拉希望成为天然气枢纽和能源出口国,充足供应仍将是关键因素。
液化天然气虽然具有很强灵活性,但天然容易受到全球市场冲击和海上咽喉要道风险影响,中东持续动荡已凸显出这些脆弱性。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干扰,卡塔尔一批原定发运的货物被取消,巴基斯坦被迫在5月转向现货市场,并以高昂价格购入一船液化天然气,创下该国4年来最贵的一次采购。
相比之下,土耳其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现货市场波动,因为其更多依赖长期合同;同时,它也较少暴露于海运风险之下,因为其最大的液化天然气供应方美国和阿尔及利亚,都能够直接且不受阻碍地进入地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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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管道天然气能够提供稳定、可预期的能源流,这正是像土耳其这样不断增长的工业经济体维持电网稳定所需要的。不过,地区替代供应方往往也伴随着沉重的地缘政治包袱。
阿拉博云指出,伊朗历来是土耳其天然气结构中的一个重要补充,但伊朗要想更大程度满足土耳其乃至欧洲的能源需求,前提完全取决于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能否取得外交突破。而在当前地缘政治环境下,这种情形出现的可能性极低。
安卡拉公开希望把自己打造为一个成熟的地区天然气枢纽,在这里,天然气不仅被输送,还要被定价和交易。这一目标也让其多元化努力变得更加复杂。
这一雄心尤其引发了美国和欧洲的关注。它们担心,经过混合后的“土耳其天然气”可能被用来掩盖俄罗斯天然气的来源。怀疑者警告说,这种机制可能帮助俄罗斯绕过西方制裁。
虽然过去几年里,相关技术基础设施——例如扩充后的浮式储存再气化装置船队和彼此联通的管道系统——已经建成,但要真正形成一个金融意义上的交易枢纽,仍是一个遥远目标。
毕竟,正如阿拉博云所强调的,真正的天然气枢纽需要私营部门深度参与、监管进一步放开,以及更高程度的供应多元化,而这些条件土耳其国内市场目前尚未完全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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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土耳其积极推进多元化战略,不应被误解为要与莫斯科彻底脱钩,而更像是在尽可能扩大自身的地缘政治回旋空间。通过加深与阿塞拜疆阿布歇隆气田的联系,并借助美国液化天然气强化海上供应路线,安卡拉正在削弱俄罗斯把能源当作政治工具的能力。土耳其正从一个脆弱、依赖性强的客户,转变为连接多地的重要能源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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