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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还热着,办公室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灰尘味。
我正在看环保局下的整改通知,上面红戳戳的几个字,要我公司关停整改。
干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加工厂,从三台破车床干到三十来号人,如今说关就得关。
办公室门被推开,车间主任老李探进半个脑袋:“赵总,门口来了一溜小车,好像是大领导。”
我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楼下停了三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全是零开头的。打头的车门开了,先下来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然后绕到后门,弯腰说了句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晓梅从车里出来,穿着深色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了眼厂门口的招牌,旁边跟着的几个人都在说着什么,她只点了点头。
我认出来了。电视上见过,上周还看她在市里的新闻里讲话。
她是市委书记。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件灰衬衫领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老李还在门口站着,我摆摆手:“让车间里收拾收拾,别太乱。”
楼下的人已经往这边走了。我听见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当。
门被推开时,我先看到的是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
“赵总,市里领导来企业调研,了解一下你们的生产经营情况。”
我点点头,往他身后看。
林晓梅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赵,大伟?”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赵”字拖得很长,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两个字。
我点头:“是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年轻人看看林晓梅,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梅站在原地没动,眼睛里有点发愣。
“你怎么在这?”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人都在看她,估计没见过书记这副表情。我也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开的厂。”
她没接话,就那么站着看我。我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但很快就眨了眨。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她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转头说:“去车间看看。”
说完就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刚才急了些。
我跟着出去,走廊上碰见老李,他朝我使眼色,我摇摇头。
车间里机器都在转,几个工人看见这阵势,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林晓梅看得很仔细,还问了几个问题,问的是排放标准、废气处理。
她问问题的时候很直接,旁边的人赶紧记着。
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她接过我递的水,喝了一口。人堆里突然安静下来。
她看我一眼:“赵总,改天我请你喝个茶。”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这回她走得很快,旁边的年轻人小跑着才跟上。我站在门口看三辆车开走,尾气在太阳底下晃了晃,就没影了。
回到办公室,我还是有些懵。
那声“你怎么在这”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三十八年了,她还能认出我。
老李又探头进来:“赵总,那女的你认识?”
我没答话。
桌上那张整改通知还在,红戳戳的几个字。我拿起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83年,20斤粮票。
那是秋天的事。
01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比现在凉,十月份就得穿两件衣裳。
我在县城一中念高三,成绩一般,不好不差,老师说我考个中专没问题。那时候中专就顶好了,毕业包分配,端铁饭碗。
林晓梅是我们班班长,成绩全校前三,长得也清秀。她家住在城郊,父亲早些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母亲在街道办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来块钱。
她每天早自习来得最早,晚自习走得最晚,作业本上手写的笔记比印刷书还工整。
可那时候穷。
她是真的穷。
冬天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鞋子也是补了又补,鞋底磨得快能看到脚趾头。
班里有人给她塞过吃的,她都推回去,说她吃过了。
我知道她在节食。那时候每个学生一个月能领三十斤粮票,她总省下十斤,月底带回家里。
那天是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没课,我们都在教室自习。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在前面抄笔记,我在后排看小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去上厕所,书包就挂在课桌旁边。
我站起来,走过去。
书包是那种帆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我拉开拉链,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二十斤,用红头绳捆着。
我把粮票塞进她书包里,又把拉链拉好,坐回座位。
心跳得很快。
那二十斤粮票是我妈让我带给乡下一个亲戚的,我没给,偷偷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站在领操台上念稿子时,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用手拢了一下,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因为有次她发作业本,递给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眼睛瞟着她走回教室。
她坐下来,继续抄笔记,没发现。
放学的时候,她背起书包,走出去。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心里头莫名觉得踏实。
后来呢?
后来高中毕业了,我考上了市里的中专,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毕业那年大家各奔东西,写同学录的时候,她给我写了句:祝前程似锦。
那个红头绳捆着的粮票,她应该用了吧。
我一直没问过她。
毕业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直到今天。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从前门进来,从后门出去,中间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
手机响了,是儿子赵阳打来的。
“爸,我在网上看见一个新闻,说市委书记到你们那个工业区调研了?她没为难你吧?”
赵阳三十了,在市政府法规处上班,公务员,干了五年,还是个科员。
“没有,就是路过看了看。”
“那就好。你那个厂子环保整顿的事,爸,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嫌,要是真不行,早做打算。”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桌子上除了整改通知,还有一大堆账单。下半年原材料涨了三成,货款回不来,工人还要发工资。银行那边催着还贷,说再不还就要查封资产。
我这家厂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年流水两百多万,刨去人工水电房租,能剩个十来万就不错了。
这几年环保查得紧,我那个排放设备还是五六年前买的,早就该换了。可一套新的要三四十万,我拿不出来。
烟灰掉在桌上,我用手指头碾了碾。
林晓梅现在是市委书记。
她看见我的时候那句“你怎么在这”,是问我现在怎么混成这样了,还是问我们怎么这么有缘分?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她肯定记得那二十斤粮票。
因为那时候我去她们宿舍门口转悠过几次,有次看见她拿着那沓粮票,跟另一个女生说:“不知道谁放在我书包里的,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
她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眶好像有点湿。
我躲在墙角,心跳得很厉害。
02
晚上回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白菜豆腐汤,一碟子咸菜,还有两个凉馒头。
我没胃口。
“厂里下午来人检查了,说是市里的领导。”老婆把汤端到桌上,“怎么说的?整改的事还有商量吗?”
“再说吧。”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再说再说,厂子都快让人封了,你还再说。”
我没回嘴。
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画面。
女班长站在讲台上念稿子,声音清亮。她穿着旧棉袄,领口露出来的一截毛衣袖子是接的,颜色不一样。
她埋头做题,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写出来的字好看。
还有就是今天,她站在我办公室里,愣了那么几秒钟,说了句你怎么在这。
她会不会怪我?
怪我当时把粮票塞她书包里,让她一直还不起这份人情?
我不该往那个方向想。
她现在是市委书记,我是个小工厂主,她来看调研,看见我,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她把我的名片拿走了。
是真的拿走了。调研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递给她一份材料,上面有我的联系电话。她看了一眼,问能不能给我。
年轻人说,林书记,这是企业信息登记的表格。
她说知道了,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旁边的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敢说什么。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高兴?不是。愧疚?不像。
就是那种,看了之后,马上移开,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我把空调关了,抽了根烟。窗外黑漆漆的,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赵总您好,我是林书记的秘书小周。林书记明天下午三点在市委办公室等您,有空吗?”
我拿着手机看了三遍。
回复:“好的,麻烦转告林书记,我准时到。”
发完消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见面,她会说什么?
谈公事?谈私事?
公事的话,公司整改还能不能通融?
私事的话,那二十斤粮票的事,她是想谢谢我,还是想起这段事觉得尴尬?
我翻了个身。
想起儿子赵阳在家说的那句话:“爸,我们处最近在搞干部考核,听说市委那边很重视。要是这次能上去,我就有机会了。”
他还说:“爸,你可别给我添乱。”
我笑了笑,有些苦涩。
养儿子养到三十岁,他事业刚起步,我要是因为厂子的事给他丢人,那可真说不过去。
可如果明天林晓梅真的帮我,那我这张老脸放哪儿?
人家帮我是还人情,不帮我是本分。
我要是接受了,以后见面怎么说话?
赵阳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爸是靠关系混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玻璃渣子一样扎在心里。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明天会看见什么。
03
市委办公室比我想象的朴素。
没有想象中的红木家具,也没有那么气派。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擦得发亮的木椅。秘书引我进去的时候,林晓梅正低头看文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板,请坐。”
这声“赵老板”让我心里一紧。不是“赵大伟”,也不是“老同学”,是“赵老板”。公事公办的口吻。
秘书倒了杯茶,退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坐在她对面,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
“你公司的环保问题,我看过报告了。”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静,“污水处理不达标,废气排放也不合格。按现在的政策,必须整改。”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点什么。
“厂子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规模不大,但一直在做?”
“就十几个人,做些小配件。”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我前排,后脑勺扎着马尾。我经常盯着她的马尾出神,想她家到底穷成什么样,让她中午总不吃饭。
“赵老板,”她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
“该关就关吧。”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能因为跟市委书记有旧交情,就让事情变得复杂。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厂里的工人怎么办?”
“发遣散费。”
“欠的货款呢?”
我沉默了。
她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儿子赵阳在我这边工作,你知道吗?”
“知道。”
“他在政策法规处,业务能力不错。”她转过身,“这次干部考察,他也在名单上。”
我手心有点出汗。
“他...做得还好吧?”
“很好。”她看着我说,“但你公司的环保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到他。”
我脑袋“嗡”了一下。
“为什么?”
“组织部门在考察干部的社交圈、家庭背景。”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政策,“你这边出问题,他们那边会了解。”
我愣在椅子上。
原来是这样。不是她记不记旧情的事,是我儿子的前途,就拴在我的厂子上。
“林书记...”
“你叫我林晓梅也行。”她说,“私底下,咱们是老同学。”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叫出那三个字。
“那...那有没有办法...”
“办法有。”她重新坐下,“市里最近在推一个环保示范项目,如果你们厂愿意配合,做成样板工程,就有机会过关。”
我心里“突”了一下。
“需要...需要什么条件?”
“投入大概二十万左右,整改设备,优化流程。技术指导由环保局提供。”
二十万。
我苦笑。厂子账上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我做不了。”我说。
“为什么?”
“没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贷款呢?”
“银行不给贷。”
她又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赵大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能靠自己硬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恨铁不成钢。
“你们那一代人,什么都习惯自己扛。但是有些事,该求人就求人,该低头就低头。”
我心里堵得慌。
“我怕...我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你利用职权帮我,说我攀关系。”
她笑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哑口无言。
她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这样吧。你先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等一下。”
我回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我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机号,没有职务头衔。
“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手有点抖。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也许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能靠自己硬撑。”
还有那句:“你儿子赵阳,这次干部考察,他也在名单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儿子赵阳发来的短信。
“爸,听说你今天去市委了?”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回那条短信。
04
回到家,老婆王芬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她没回头,“见着人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走过来。
“怎么了?”
“她说厂子可以做环保示范项目,要投二十万。”
“二十万?”她愣了一下,“咱们哪有二十万?”
“是啊。”
“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急了:“你说话呀!她不是跟你是老同学吗?就不能...”
“人家是市委书记!”
我这一吼,把她吼住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转身回去关火,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你冲我吼什么?”她声音有点抖,“厂子是你开的,又不是我开的。人家市委书记是你同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给她塞粮票的事,跟她说过没?”
“没有。”
“那你为啥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让她给我开后门?”
“谁让你开后门了!”她声音突然拔高,“我是让你让她心里明白,你不是陌生人!你当年帮过她!”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这个人啊,”她指着我说,“一辈子就知道死要面子。当年你偷偷给她塞粮票,你说都不跟她说。现在厂子都要关了,你还端着!”
“我不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的理发店亮着灯。
我这辈子,好像什么事都是自己扛。当年开厂,一个人跑业务,一个人谈客户。后来生意好了,招了几个工人,我也没把自己当老板。
现在厂子要倒了,我还是一个人扛。
但这次,扛不住了。
烟烧到手指,我扔掉,转身回屋。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老张喝酒。”
老张开个五金店,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
他到店里还没关门,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大伟啊,”他开口,“你这个人,我知道。一辈子不肯欠人情。”
我没说话。
“但是你要想开点。”他倒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人家市委书记肯帮你,是念旧情。你不接受,就是不给面子。”
“我怕...”
“怕什么?怕人说闲话?”他喝了一口酒,“你怕人说,你儿子就不怕?你要是厂子倒了,你儿子那干部还能当上?”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那二十万,我上哪找?”
“我有五万。”
我抬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他笑了笑,“老兄弟了,借你五万。剩下的你再想办法。”
“我...”
“别废话。”他摆手,“明天我给你转过去。”
酒喝到半夜,我晃晃悠悠回家。
王芬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字条。
“锅里热着粥,喝了再睡。”
我坐在饭桌旁,没喝粥,又点了根烟。
烟雾里,我看见高三那年女班长的背影。她坐在我前面,马尾辫晃啊晃的。
我发誓我这辈子不欠人。
但这次,好像真的欠了。
手机突然震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赵老板您好,我是市委秘书处的小刘。明天上午十点,林书记希望跟您再谈一次。您方便吗?”
我盯着屏幕。
窗外,夜色沉沉。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我脸上。
我最后回了一条:“好。”
躺回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见面的事。
她要跟我说什么?
05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就醒了。
脑子昏沉沉的,昨晚的酒劲还没全过。
王芬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豆浆油条。
我啃了两口,胃里泛酸,把油条放下了。
九点四十分,我到了市委门口。
保安拦下我,我报上名字,他查了登记表,放我进去。
这次不是去办公室,是去接待室。
小刘秘书在门口等我。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赵老板,林书记还在开会,您稍等一下。”
我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茶。
茶是热的,但我手心是凉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为人民服务”。
我心里有事,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个环保示范项目。
二十万,我有五万,找老张借五万,还有十万去借高利贷?
不行,利息太高。
找亲戚借?
我那些亲戚,比我还穷。
胡思乱想间,门开了。
小刘秘书走进来,表情有点严肃。
“赵老板,林书记让我跟您谈点事。”
我心里一紧。
“请坐。”
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市环保局的整改方案,您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开。
方案做得挺细,从设备更新到流程再造,每一步都标得很清楚。
最后写着:预计投资二十一万元,工期三个月。
我合上文件。
“林书记呢?”
“还在开会。”小刘秘书看了我一眼,“她让我转告您,这个方案是她亲自跟环保局对接的,技术上有保证。”
我点点头。
“那...那钱的事...”
“林书记说,她认识市里一家担保公司,愿意帮您做个担保贷款。”
我愣住了。
“担保公司?”
“对,利息不高,年化百分之五,分三年还清。”
我心跳加快。
“那...那政策上...”
“政策上完全合规。”小刘秘书说,“示范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有专项资金。您只要做好整改,后续验收通过,项目款可以一次性下拨。”
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林书记说,这些都是正常走流程,没有特殊照顾。”
我盯着手里的文件,手心冒汗。
“那我...”
“赵老板,”小刘秘书忽然说,“我能私下问您一句吗?”
“您问。”
“您跟林书记,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我心里一紧。
“我们是高中同学。”
“果然。”她笑了笑,“她让我转交给您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当年我塞进她书包的那张粮票。
粮票背面,我的字迹还在:“班上有个同学叫林晓梅,她爸妈生病了,需要帮助。”
我愣住了。
“她一直留着?”
“留了四十年。”小刘秘书说,“她说,当年这些粮票救过她一家的命。”
我鼻子有点酸。
“她说,她这辈子都记得。”
我低下头,盯着那张发黄的粮票。
四十年了。
四十年。
她还留着。
她还记得。
“赵老板,”小刘秘书站起来,“林书记说,她想跟您说一声:当年您帮她,不是为了让您低头的。如果您需要帮忙,她帮您是应该的。”
我站起来,手有点抖。
“那...那我儿子的事...”
“您儿子赵阳,在考察名单上。林书记说,一切按政策办事。您不用操心。”
她把文件收起,朝我点点头。
“您可以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头。
“我...我答应了。”
小刘秘书愣了一下。
“您说答应了?”
“对。”我攥紧那张纸条,“那个示范项目,我做。担保贷款,我贷。”
她笑了。
“好。那我给林书记汇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板,您运气真好。”
我没说话。
等门关上,我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
手里捏着那张粮票,心里翻江倒海。
四十年。
她还留着。
她还记得。
口袋里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儿子赵阳的电话。
“爸,你今天又去市委了?”
“嗯。”
“那个...我听人说,林书记好像要单独关照咱们家?”
我心里一沉。
“你听谁说的?”
“同事闲聊。说您跟林书记是老同学,她还让我好好干。”
我深吸一口气。
“赵阳,我跟你说实话。你爸不是什么走后门的人。你好好干你的,别乱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粮票。
忽然想起当年塞粮票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习后,教室里人都走光了。
我偷偷走到她座位上,把粮票塞进她书包。
塞完就跑,心跳得厉害。
怕被她发现。
没想到她发现了。
发现了,还记了四十年。
我站起来,把粮票小心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接待室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太阳,挺暖的。
06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走出市委大门,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赵阳打个电话。
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就先响了。
赵阳打来的。
“爸,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急,不像平时那样四平八稳。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你不是走后门的人,可我听人说,林书记昨天专门让秘书去查了我的档案。她要是正常考察,用得着亲自过问?”
我心跳骤然加速。
“你听谁说的?”
“办公室老周说的。他说组织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林书记在考察名单上做了批注。”
“批注什么?”
“不知道。”赵阳的语气带着烦躁,“但这种事,放在别人眼里就是特殊照顾。爸,我不要这样。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那你别去找林书记了,行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阳光照在街上,晃得人眼花。
“赵阳,”我压低声音,“爸爸不想耽误你。”
“你不是耽误我,你是害我!”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道单位里那些人怎么说吗?他们说你跟林书记是老同学,说我这位置是因为她照顾才上去的!”
我攥紧手机。
“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打断我,“我自己有能力,不需要靠关系。你要真为我好,就别掺和我的事。”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街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街上的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回到家,王芬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谈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她放下毛衣针,过来坐到我旁边。
“怎么不说话?”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阳那边,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管他的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有道理。他自己能行,你别给他添乱。”
“那厂子怎么办?”
“厂子可以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俩都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朋友老张那五万,先别借了。”她忽然开口,“我明天去娘家看看。”
“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借点钱。”
“你那几个兄弟...”
“我兄弟再穷,也比咱们现在强。”
我心里堵得慌。
“王芬...”
“别说了。”她站起来,“明天我去娘家,你去厂里把工资发了。能发多少发多少,剩下的事再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看着楼下。
楼下的小朋友在玩滑板车,笑声飘上来。
我忽然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厂子开了二十三年,没赚到大钱,也没欠过谁。
现在厂子要倒了,儿子又怪我多事。
我这人,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
手机又震了。
是林晓梅的私人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
“林书记。”
“赵大伟,你回家了吗?”
“回了。”
“那我长话短说。”她的声音利落,“今天的事,你儿子赵阳那边,我听说一点了。”
“嗯。”
“你不用担心,我明天会让人澄清。你厂里的示范项目,是你个人能力过关才拿到的,跟我没关系。”
我沉默。
“还有一件事。”她停了一下,“我明天要去省里开会,过三天才回来。这三天,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做这个项目。”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黄昏。
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了色。
我忽然想起当年高三毕业那天。
她站在教室门口,晒着太阳,马尾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我说:“赵大伟,谢谢你。”
我当时愣住了,以为她发现了我塞粮票的事。
可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就像现在,她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但什么都不说。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想错了。
我走进屋,王芬正在厨房切菜。
“我决定了。”
她没回头,继续切菜。
“那个示范项目,我做。”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那阳阳的事怎么办?”
“我会跟他说清楚。这个项目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有把握吗?”
“有。”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
“那行,你做吧。”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案板上的菜。
“谢谢你,王芬。”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切。
屋子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厂里。
大门还没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市电视台的台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副驾驶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跳下来。
“请问您是赵大伟老板吗?”
“是。”
“我是市电视台新闻部的,姓周。”他递过名片,“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您公司涉嫌跟市委领导有不正当利益关系,想采访您一下。”
我接过名片,手有点僵。
“什么不正当关系?”
“就是有人说,您公司能拿到环保示范项目,是因为您跟林书记是同学。”他笑了笑,“我们就是想核实一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有的事。”
“那您跟林书记确实是同学?”
“是同学。但项目是我自己争取的。”
“那您能拿出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等着,旁边的摄像师已经扛起了机器。
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我说,“你先回去,我回头联系你。”
“赵老板,我们也是工作。”他语气客气,但眼神很硬,“如果您不接受采访,我们会按照别的方式报道。”
我手指攥紧名片。
“你让我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您看一下。”
我接过来,是一份打印的举报信复印件。
信上说,我跟林晓梅是高中同学,我靠她的关系拿到了环保示范项目。还说林晓梅帮我儿子赵阳走后门,准备破格提拔。
每一个字都钉在我眼睛上。
我抬起头。
“谁写的?”
“匿名举报。”他说,“市纪委昨天转给我们的。我们也是刚收到。”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三天后给你答复。”
“行。”他点点头,“三天后我再来。”
面包车开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八点,厂里的工人陆续来上班。老刘头看见我站门口,愣了一下。
“赵总,您怎么站这儿?”
“没事。”我说,“今天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他没多问,进了厂。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
九点,手机响了。
是王芬。
“你在厂里?”
“嗯。”
“我刚才买菜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闲话。”她声音压得很低,“说咱们家阳阳是靠关系才进的组织部。”
我闭上眼。
“我知道了。”
“他们还说,你跟那个女书记有一腿。”
我睁开眼。
“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信。”她说,“但别人信。”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
“你快点想。这事情不能拖。”
挂了电话,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的营业执照。
这张执照办下来的时候,我三十五岁。
那时候刚下岗,借了五万块钱开了这家厂。
折腾了二十七年,总算有点起色。
现在好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晚儿子赵阳的脸。
他说:“爸,你是不是去找林书记了?”
我说是。
他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没必要。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很尴尬?”
我说为什么尴尬?
他说:“因为别人会以为我是靠你才进的考察名单。”
我没说话。
挂电话的时候,他声音里全是失望。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是厂里的会计老李。
“赵总,您在哪?”
“办公室。”
“您快过来,出事了。”
我赶到车间,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抵制关系户,维护公平。”
横幅下,站了七八个人。
有街坊邻居,也有不认识的人。
为首的是老周,隔壁五金店的老板。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赵老板,不是我说你。”他看着我,“你跟市委书记是同学,大家都知道。但你不能靠关系抢项目啊。我们这些小微企业,本来就难做。你要是靠关系拿项目,别人还怎么活?”
我盯着他。
“谁跟你说我靠关系?”
“大家都这么说。”他指着身边的人,“你问问他们。”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我深吸一口气。
“老周,我今天不跟你吵。这个项目,我是自己争取的。你要是有什么证据,可以去纪委举报。”
“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他说,“你先把项目停了,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合同已经签了。停了我得赔违约金。”
“赔就赔呗。”有人说,“反正你有市委书记罩着。”
旁边的人笑起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们说吧。”我说,“说够了就散了。”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有人在喊:“心虚了,跑什么?”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
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电话。
我该不该给林晓梅打电话?
不该。
打了,就等于承认有关系。
可我要是不打,这个事情怎么收场?
我摸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盯了半天,没按下去。
手机先响了。
是赵阳。
“爸,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说是电视台要来采访我。”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空。”
“那就好。”
“爸,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
“你是不是去找林书记了?”
“我...”
“你知道纪委今天找我谈话了吗?”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又急又压,“问我跟林书记是不是有关系,问我有没有靠你走后门。”
我愣住。
“他们找你了?”
“找了。”他说,“在会上当着一堆人的面问的。”
我手开始抖。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说我靠自己的本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是靠关系上去的。”
“我知道。”
“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我一直记着。”
“我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去找她?”
我张了张嘴。
“阳阳,我...”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管我的事了。”他说,“我的前程,我自己挣。”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刺眼得很。
我闭上眼。
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敲门声响了。
“赵总,有客人找您。”
我睁开眼。
“谁?”
“说是市委来的。”
我站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小刘秘书。
她脸色不太好看。
“赵老板,出事了。”
“我知道。”
“林书记让我过来看看。”她说,“刚才纪检委给她打了电话,问她跟您的关系。”
我心一沉。
“她怎么说?”
“她如实说了。”小刘秘书看着我,“她说你们是同学,但她没有帮您走过后门。”
我没说话。
“现在纪检委要查项目审批的流程。”她说,“如果流程没问题,就没事。如果有问题...”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对不住。”我说,“是我连累了她。”
“不是连累不连累的问题。”她看着我,“问题是,您到底有没有靠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
“那就行。”她说,“流程是合规的。林书记让我转告您,您放心,该查就查,查完了,清清白白。”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头。
“林书记在省里开会,她知不知道这边的事?”
小刘秘书看了我一眼。
“她知道。”
“那她怎么说?”
她沉默几秒。
“她说,当年您帮她,没想过回报。现在她帮您,也不图什么。要是真出事,她顶着。”
我愣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举报信。电视台。纪检委。儿子。
每一样都压在我心上。
可最沉的,是林晓梅那句话。
她顶着。
一个市委书记,为了当年二十斤粮票,说顶着就顶着。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我有什么资格不让她报恩?
我有什么资格觉得那是施舍?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赵大伟?”
“林书记。”
“小刘跟你说了?”
“说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别慌,该干嘛干嘛。我明天下午开会回来,回头跟你见面。”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
车间里机器轰鸣。
工人们都在干活。
我忽然觉得,我得撑住。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年。
为了那张粮票。
也为了她那份情。
08
林晓梅回来那天下午,天阴了。
我坐在厂里等,一下午没干活。
三点,手机响了。
“赵大伟,你现在有空吗?”
“有。”
“那你来市政府一趟。三号楼,二楼小会议室。”
“好。”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老李在门口抽烟,看我出来,问:“去哪?”
“有点事。”
“小心点。”他说,“今天有人来厂里问过了。”
“谁?”
“说是纪委的。问你平时跟谁来往,有没有去市委串门。”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天天在厂里,哪有空串门。”
我拍了拍他肩膀。
“谢了。”
到市政府的时候,门口有人在抽烟。
看见我,避开了。
我心里明白。
进三号楼,上楼,走到二楼小会议室门口。
门开着。
林晓梅坐在长桌那头,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
她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纪委那边调查完了。”她说,“流程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看着我,“举报信的事情,还没完。”
“什么意思?”
“有人举报你行贿。”她说,“说我给你介绍贷款,给你担保示范项目。”
我愣住了。
“我没有给你送过一分钱。”
“我知道。”她看着我,“问题是,举报信上说,咱们是老同学,你帮我救过急,所以我帮你介绍贷款。这叫利益输送。”
“可那是我自己贷的啊。银行审核过的。”
“审核过是审核过。”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舆论已经是这样了。电视台那边,压不住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举报信复印件。
“那怎么办?”
林晓梅放下茶杯,看着我。
“赵大伟,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实话。”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示范项目吗?”
“因为你...”
“不是。”她打断我,“不是因为粮票。”
我愣住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厂子确实有潜力。”她说,“我让环保局的人调过你厂的资料。你的排放数据,最近半年降了一半。你有技术底子,只是没资金改造。”
我没说话。
“我本来是想,让你做示范项目,既能帮你过关,又能当典型。”她说,“别人说起来,是因为你厂子达标了,不是因为跟我的关系。”
我有点明白了。
“所以那个示范项目,是你特意挑的我?”
“算是。”她说,“但你达标,是事实。”
我看着她。
“那赵阳呢?”
她看了我一眼。
“赵阳的事,跟我没关系。”她说,“他在考察名单上,是因为他确实干得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避。
“真的?”
“纪委查过了。”她说,“他这两年考评都是优秀。今年年初,市委组织部推荐他参加青干班培训。”
我沉默了。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是帮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她说,“我知道你这个人,自尊心强。我要直接说你是凭本事,你肯定不信。会觉得我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才那么说。”
我张了张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实话了?”
“因为出了举报信。”她看着我,“我不能让你背着黑锅,也不能让赵阳背着黑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封皮泛黄了。
她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递给我。
我低头看。
纸已经发脆了,上面是她年轻时的字迹。
“1983年5月12日。赵大伟给我塞了二十斤粮票。他知道我家穷。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塞的。”
我愣住了。
翻下一页。
“1983年6月7日。高考前,我偷偷跟踪他了。他住在城南棚户区。他家的房子比我家还破。半间屋,住三口人。灶台搭在屋檐下,下雨天得端进屋。”
我手指开始发抖。
“1983年8月23日。我考上大学了。他家孩子多,他考不上。他爸说让他顶班进厂。”
我翻下一页。
“1985年3月。听说他下岗了。我想写信,又怕他难堪。算了。”
“1990年。听说他开了个小加工厂。”
“2003年。听说他儿子考上了省城大学。”
“2015年。我在市里开会,路过他的厂子。想进去看看,又怕他多想。算了。”
“2023年。我当了市委书记。市里小微企业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我合上笔记本。
手抖得拿不住。
“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话。
“你一直都知道我住在哪?”
她点点头。
“一直都知道。”
“可你这么多年...”
“我不是专门为了你。”她笑了笑,“碰巧知道。”
我看着她。
四十年了。
她当了高官,成了书记。
可她一直没忘。
她什么都记得。
“那个示范项目,”她说,“我确实想了点办法,让环保局把名单往你那边偏了一下。但前提是你达标。”
我看着她。
“那赵阳呢?”
“赵阳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她说,“他自己争气,我犯不着帮他。”
我沉默半天。
“那你把我叫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跟你说实话。”她说,“四十年前你帮我,我没能当面谢谢你。四十年后,我不想再欠着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坦荡。
没有亏欠,没有慈悲。
就是坦荡。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你自己选。示范项目,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推了。赵阳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高考前那天下午。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说“谢谢你”。
我以为她不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我转过身。
“项目,我继续做。”
她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说,“我厂子确实达标了。”
她笑了。
不是职业的笑。
是那种三十九年前,教室里常看见的笑。
“那好。”她站起来,“明天下午三点,环保局会有人去你厂里复查。你准备好了。”
“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书记。”
“嗯?”
“谢谢你。”
她看着我,笑了笑。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实话。”
她没说话。
我走出会议室,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松了。
09
回到家,王芬在客厅坐着等我。
电视开着,播着本地新闻。
“回来了?”她问。
“嗯。”
“吃饭没?”
“没。”
她起身去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新闻播到市委那条。
画面里是林晓梅在省里开会,在主席台坐着。
字幕打着:市委书记林晓梅出席全省经济工作会议。
王芬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过来。
“你看了?”她问。
“看了。”
“那举报信的事呢?”
“调查完了。”我说,“没事了。”
“真的?”
“真的。”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饭。
我夹了口菜,嚼着。
“今天林晓梅找我了。”
王芬愣住了。
“她找你干什么?”
“跟我说实话。”我把筷子放下,“她说,项目是我厂子达标才给的。赵阳的事,是他自己争气,跟她没关系。”
王芬没说话。
“她还给我看了她当年的日记。”我说,“我塞粮票那天,她就知道了。后面几十年,她一直知道我在哪。”
王芬看着我。
“她记了这么多年?”
“嗯。”
王芬沉默了。
半天,她叹了口气。
“那她也是个有心人。”
我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项目继续做。”
“那阳阳呢?”
“他不让我管。我也管不了。”
王芬看着我。
“你就不想跟他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我说,“他说得对。他前程是他自己挣的。我要是插手,就是害他。”
王芬没说话。
我吃完饭,把碗端到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响。
我搓着碗,心里头很乱。
王芬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没。”
“你骗不了我。”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架子上。
“我就是觉得,我可能真的错了。”
“错在哪?”
“我总以为别人帮我,是因为同情我。”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林晓梅帮我,是因为粮票。阳阳考上考察名单,是因为我的关系。但他们都跟我说,不是。”
王芬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得靠自己。别人帮,就是看不起你。”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我转过身,“其实不是人家看不起我,是我看不起自己。”
王芬看着我。
“你终于明白了。”
我没说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她说,“别人帮你,你总觉得欠了人情。但这世上,谁不欠谁?”
我没说话。
“林晓梅当年欠你粮票,她还了。你现在欠她人情,以后也可以还。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看着王芬。
“你不生气?”
“气什么?”
“气我去找她。”
“我气的是你不跟我说实话。”她说,“你要是当时跟我说,林晓梅要帮你,阳阳的事是清白的,我至于跟你吵吗?”
我没说话。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扛着自己。扛不住,也不说。”
她转身走出厨房。
“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有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晚上十点,手机响了。
是赵阳。
“爸,听说纪委调查完了?”
“嗯。”
“没事了?”
“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行。”他说,“我挂了。”
“等一下。”
他停住。
“今天林晓梅跟我说,你没靠关系。”
“她跟你说?”
“她给我看了你的考评。”我说,“优秀。连续两年。”
电话那头没声音。
“她说,我要是插手,就是害你。”
他沉默。
“她说的对。”
“阳阳。”
“嗯?”
“对不起。”
电话那头,是他吸鼻子的声音。
“说什么对不起。”
“我说错了。”我说,“我总以为你得靠我才能上去。但其实,你靠你自己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
“爸。”
“嗯?”
“其实我也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怕你给我丢人。”
我笑了。
“没丢人。”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是他笑的声音。
“那就行。我挂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抬头看天。
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我忽然想起林晓梅笔记本上那句话。
“赵大伟给我塞了二十斤粮票。他知道我家穷。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塞的。”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却从来不说。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在可怜我。
她是在等我。
等我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样,学会接受别人的好。
我走进屋。
王芬已经睡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继续。
厂子得弄好。
儿子,得让他自己飞。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只是心里头,不像以前那么堵了。
像是有人,把堵了四十年的那根刺,轻轻拔了。
10
发布会在公司二楼会议室开。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西装,对着镜子刮了胡子。镜子里那张脸,六十二岁,皱纹像刀刻的。
王芬站在身后,帮我拽了拽衣领:“头发乱不乱?”
“不乱。”
“稿子背熟了吗?”
“不背了。”我说,“说真话不需要稿子。”
她没再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儿子赵阳开车来接我。他穿了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路上他握方向盘,我坐副驾,谁都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爸,你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他说,“但我觉得对的事,就该做。”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家媒体,还有环保局、纪委的几个同志。林晓梅没来,她让秘书转告我,说她在会场外看直播。
我深呼吸,站到了话筒前。
“我叫赵大伟,是这家小公司的老板。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清楚举报信里的事。”
闪光灯噼里啪啦。
“第一,我跟林书记是高中同学,她当过班长。四十年前,我偷偷给她塞了二十斤粮票。这件事,我们俩都没忘。”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第二,前阵子公司的环保示范项目,所有流程都是环保局公开审核的。我不知道林书记是不是打过招呼,但我自己没用过任何关系。经得起查。”
我顿了顿,手心全是汗。
“第三,我儿子赵阳在发改委工作,他的晋升考察是独立进行的。他连续两年考评优秀,不是我走了后门。如果谁查出我送过一分钱,我当场关厂。”
说完这些话,我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记者举手提问:“赵总,你刚才说塞粮票的事,能具体讲讲吗?”
“那时大家都穷。”我说,“她家里人病了,她饿着肚子帮大家复习功课。我就是顺手。”
“林书记知道是你塞的吗?”
“知道。”
“你们后来有联系吗?”
“没有。”我说,“直到她来调研。”
又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公开说这些?不怕被说成是炒作吗?”
我沉默了一下。
“因为有人写举报信,说我跟林书记有利益输送。我不说出来,别人就会猜。我儿子要清白,我孙子以后也要清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环保局的老刘站起来说:“赵总说的是实情。示范项目从立项到验收,全程我们在监督。有疑问的同志,欢迎调阅档案。”
纪委的小张也点头:“专项调查已经结案,没有发现违规问题。”
气氛慢慢松了。
赵阳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站着。
晚上,新闻播了发布会片段。
王芬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给我看:“看,你们爷俩都上电视了。”
画面里,我站在话筒前,赵阳站在我身后。父子俩一个样,都紧张得板着脸。
“像个牌位。”我苦笑。
“像男子汉。”王芬说。
她很少夸我。
几天后,市里发了公示,赵阳的任职通过。他要去县里挂职副局长。
走之前他回家吃饭,带了一瓶酒。王芬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炒豆干、蒜蓉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给他倒了一杯:“去了县里,好好干。”
“嗯。”
“别让人说你是靠关系上去的。”
“我知道。”
他端起酒杯碰了我一下:“爸,我查过了,你的示范项目确实是我独立考察之前就定下来的。林书记没干预。”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所以你别觉得自己欠她什么。”赵阳说,“你欠她的二十斤粮票,她早就还清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低头扒饭。
王芬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吃吧,别想了。”
那晚我睡得踏实。
凌晨五点多醒来,发现窗外飘起毛毛雨。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天还没全亮,路灯下面,雨丝细细的,落在地面上看不出痕迹。
我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秋天的清晨,林晓梅从课桌里摸出那摞粮票时,她当着我面没说什么。只低头看书,眼眶红了一下。
那份人情,我们都不提,但谁都没忘。
后来她成为市委书记,我是快倒闭的小老板。她还记得,我也记得。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机器声嗡嗡响,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活。老李朝我喊:“赵总,订单又多了两笔!”
我点点头,没多说。
示范项目通过以后,厂里的设备换了新的,排放达标了。订单反而比以前多。
我想起林晓梅在调研那天说的话:“环保做不好,迟早要关门。做好了,路越走越宽。”
她说话还是当班长那会儿的腔调,不急不慢,一针见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晓梅的秘书发来的短信:“赵总,林书记下周调任省里,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马上回。
王芬探过头来问:“谁的?”
“林书记的秘书,说要调走了,想见一面。”
“那你去见啊。”
“再想想。”
“想什么?”王芬说,“你都敢开发布会,还怕见一面?”
我笑了。
她说得对。
我回了条短信:“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天收了工,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翻抽屉。
翻到最底下,找到一个牛皮信封。里面装着那张饭票,当初赵阳落在我车上的,和那张纸条,林晓梅写的“赵阳拟提拔”。
我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找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纸边卷曲,慢慢化成灰烬。
王芬推门进来:“你干啥?”
“烧点东西。”
“烧了干啥?”
“不烧,留着就是债。”我说,“烧了,那就是过去的事了。”
她没说啥,靠在门框上看我烧完那两张纸。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窗外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洗得这城市很干净。
11
一年后。
我跟林晓梅再次见面,是在市里的环保示范园区。
园区门口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林晓梅环保示范园区”。她调走后,市里给园区换了名。她不同意,但决定已经下来了。
那天我正好去园区办事。下了车,看见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站在牌子下面。
是她。
她瘦了一些,头发白了小半,但站姿还是那样,脊背挺直,不低头。
“林……书记。”我叫得有点生分。
她回过头,笑了笑:“叫我老班长就行,我现在没级别了。”
“调省里一年了,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换个地方吃饭睡觉。”她说,“你呢?厂里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去年那批设备换了,今年利润翻了一番。”
她点点头:“那就好。”
我们并肩往园区里走。初夏的太阳不毒,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园区里的绿化是示范项目的一部分,我和她当年那个合作项目留下来的。如今已经长成一片。紫薇花开得正旺,粉色一片,在风里轻轻摇。
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大伟,”她忽然叫我名字,“我调走之前,一直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四十年前那二十斤粮票,”她说,“我一辈子都记得。但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不只是人情,那是你在我最苦的时候给了我一条命。”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年我家里断粮,我妈病在床上,我弟饿得哭。你那些粮票,救了我全家。”
我喉咙发紧。
“后来当了官,我总想着,遇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回报你。”她说,“但我又怕你觉得我是施舍你。”
“我一开始确实这么想的。”我说实话。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这个人,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硬。”
“后来你不是用示范项目帮了我吗?”我说,“还帮了赵阳。”
“那不是帮你。”她看着我,“那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公司条件本来就不错,赵阳本身也争气。我只是让事情走对的路,没走错路。”
阳光透过树叶,在水泥地上印下斑驳的影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捋了一下。
“我一直记得你的好。”她轻声说,“但我更想让别人看到,人情不是权力交易。你接受了,你儿子也凭本事上去了。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我站在她面前,六十三岁的人了,忽然觉得自己像当年那个十六七岁的穷小子。
那时候我往她书包里塞粮票,就想着别让她饿肚子。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市委书记,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听她说这些话。
“老班长,”我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是当年没把那二十斤粮票,变成你的负担。”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做到了。”她说。
我们没再多寒暄。她还有事,要赶回省里开会。走的时候她没回头,只是朝后摆了摆手。
我也没追上去。
来往的车从身边开过,园区里有人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响。
我站在原地,看她上了车,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远处,那排紫薇花开得正好。
晚上我回家,王芬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围着围裙,锅铲翻得飞快。
“回来了?”头也不回。
“嗯。”
“见着林书记了?”
“见着了。”
“说啥了?”
“说了一些话。”我说,“没来得及说完,她就走了。”
“还说不完?”
“是啊。”我笑了笑,“四十年的事,哪是一次就能说清楚的?”
王芬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赵阳从县里回来那天,是星期天。
他晒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进门就喊饿,王芬赶紧去热菜。
饭桌上,他说在县里搞了个产业扶贫项目,种中药材,带动了一百多户农户。
“爸,你们公司要不要合作?你们有厂房,可以搞粗加工。”
我看他一眼:“你这是想跟你爹合作?”
“公事公办。”他笑着说,“你要是觉得行就签合同,不行拉倒。”
这语气,像他。
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行,周一让你王叔过去看看。”
赵阳笑了。
王芬在旁边说:“你爷俩倒好,吃个饭都能谈生意。”
“妈,这叫经济头脑。”
“还有脸说,你爸六十三了,还给你打工。”
“他乐意。”
我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不是说他当官了,也不是说他会谈生意了。而是他站在那里,挺直腰板,堂堂正正,谁也不怕。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身去阳台看月亮。
月亮不大,挂在天上,周围一圈淡淡的晕。
我不知道林晓梅调到省里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我还活着,我们都还好好活着。
四十年前,我给了她二十斤粮票。
四十年后,她还了我一个人生里最干净的机会。
谁也不欠谁。
这账,清了。
秋天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去了一趟老学校。
当年的教室还在,只不过变成了办公楼。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围墙重新刷过。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想当年我们在这里跑操、唱歌、背书。那时候穷,吃得不好,但大家都很单纯。
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你找谁?”
“不找谁。”我说,“我就看看。”
“你是校友?”
“算是。”我说,“八三年的。”
老头笑了:“那我比你早,我是七七年的。”
我俩聊了几句。他说现在学校变化大,原来的老师基本都退休了。
我点点头,告辞了。
走到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比我上学那会儿粗了一圈。树干上坑坑洼洼的,叶子黄了一半。
我记得那年秋天,就是在老槐树下,林晓梅站在全班前面,组织大家复习功课。
她那会儿扎了个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说话利索,办事泼辣。
一晃眼,四十多年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老槐树的照片。
想了想,发给了林晓梅。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
“树还在。”
我看了很久,没回。
她把树放在心里,我把她放在记忆里。
不打扰,不纠缠。
这样就挺好。
后来有一次,赵阳回市里开会,顺路带了一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那朋友是省里的年轻干部,刚调下来的。吃饭时聊起天,他说:“赵局,听说你爸跟林书记是老同学?”
“嗯。”赵阳应了一声。
“那你怎么还在县里,没调上来?”
赵阳放下筷子:“我跟我爸一样,靠本事吃饭。”
那年轻人讪讪的,没再问。
我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他像我,但比我好。敢于说这句话。
饭后赵阳送我回家。车上他忽然问:“爸,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次开新闻发布会,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我说:“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车开到楼下,他没熄火,摇下车窗对我说:“爸,下次林书记回市里,你要不要组织一下同学聚会?”
我想了一下。
“算了。”我说,“有些人,见了,话反而说不出口。”
他没再问,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我上楼,开门进屋。
王芬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那盏路灯亮着,光晕昏黄。
忽然想起林晓梅说过的那句话,人情不是权力交易。
她是对的。
这世界上最好的恩情,不是谁欠谁,而是谁都没让谁委屈。
我关了灯,上床睡觉。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晃晃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厂里的机器会继续转,儿子会在县里继续干他的工作,我会继续开我的小破车去跑业务。
生活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往前走着。
不欠人情债,心里舒坦。
那年深秋,我把厂里的订单汇总了一下,发现比前年翻了两倍。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合上。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浓郁得很。
我想,当年林晓梅嫁给那个老实人,后来离婚没再嫁,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但这种话,不适合问。
我就闻着桂花香,把心思搁在一边。
天快黑的时候,我关灯锁门,发动那辆老桑塔纳。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不知道谁唱的,调子温温的。
我开到十字路口,停了。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车往家那个方向去了。
后视镜里,厂房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那是我的厂子。
我亲手建的。
我救回来的。
不靠别人。
就靠这双手。
还有,六十三岁还没垮掉的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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