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实：重新思考经济学基本问题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辛庄课堂）

编者按

作为深耕体制转型、构建本土市场理论的代表性经济学家，张维迎教授以企业家精神、产权制度与市场演化逻辑为核心的学术体系，长期影响着国内市场经济理论研究与改革议题的讨论，学界支持与思辨之声长期并存。如何剥离碎片化解读，完整把握其原创经济思想内核？其理论对经济学基本问题、不确定性理论以及企业家精神的理解具备怎样的现实意义？

近日“学术面对面”特邀张维迎教授发表主旨演讲，赵伟、李实、刘亭、柯荣住、顾琦浩等知名学者和企业家参与研讨（点击蓝字阅读文章）。本文根据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共享与发展研究院院长李实交流内容整理。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浙江经济”。

今天听了张维迎教授的报告，感受很深，受益良多。他对于经济学认知框架、不确定性理论以及企业家精神等多个层面提出了富有启发性和挑战性的见解。以下谈谈我的几点感受。

第一，张教授概括了一个认识经济世界的框架，从牛顿世界到奈特世界，再到沙克尔世界。这三个不同的经济世界观，成为我们重新认识真实经济世界的一个新的认知框架。主流经济学长期隐含地假定了一个类似于牛顿世界的认知框架，未来由过去决定，决策是给定条件下的计算。然而，真实世界远比这一认知框架更为复杂。张教授将长期被忽视的“未定性”重新纳入新的认知框架，这是非常重要的贡献。当今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不确定性越来越多，而且不确定性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重新审视经济学对真实世界的认知，对理论界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非常认同张教授的观点，在现实中三种经济世界是重叠的，不是完全相互排斥的。现有经济学更多的是解释牛顿经济世界，这是不全面的，需要加强对奈特经济世界和沙克尔经济世界的理论解释。

第二，我非常认同张教授的一个观点：世界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影响因素很多。在相当程度上，我们知道的更多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对未来有很多东西实际上是不知道的。多重因素交织的影响，使得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一方面，人类对未来世界的认知水平在不断提高，科学的发展、大数据、各种新技术都在增强我们的认知能力；另一方面，世界本身的复杂性也在不断增加。在这种情况下，人的认知与真实世界本身之间的距离始终存在，甚至有可能不是缩小，而是进一步扩大。我认为这一点非常有启发性。

第三，张教授提出了“内生不确定性”的概念。相较于传统的“外生不确定性”，如天气变化、自然灾害等不可控因素，内生不确定性源于人类自身的行为与选择。这一概念的提出，将不确定性区分为内生的和外生的，这是非常重要的。接下来需要做的是进一步完善内生不确定性的准确定义和边界。它在什么情况下才是内生的？是针对个人的，针对群体的，还是针对整个人类的？内生不确定性不仅仅是人类行为带来的结果，它还有可能是人的行为导致自然界发生变化，自然界的变化本身又带来新的不确定性。这里面非常复杂，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可以说，“内生不确定性”是一个极富潜力的概念，但仍有待进一步的定义、分类与理论建构。

第四，张教授对中国经济发展中企业家精神的核心作用给予了极高评价。在一定程度上，这一取向确实有助于纠正主流经济学忽视企业家的偏失。但也应注意到，过度聚焦于企业家群体，可能在客观上弱化了对政治家、制度环境等其他关键因素的分析。张教授提出企业家的决策不是科学决策，而是改变约束条件。那么企业家的决策究竟是不是科学决策？还是纯粹由想象力主导的决策？这可以进一步讨论。这里进一步涉及一个问题，按照张教授对企业家优良品质的描述，真正符合标准的企业家在现实社会中可能只有1%甚至更少。但其他普通企业老板的行为是否也值得经济学关注？如果经济学只研究极少数“例外”，而忽略了大多数“常态”，其对真实世界的解释力将受到限制。

此外，想象力驱动决策也面临一个问题。每个人的想象力无非两种，一种是根据掌握的信息、约束条件、规则制度来展开想象。如果要改变约束条件，他一定知道改变后会带来多大的风险，如果约束是软约束，风险可能很小。如果是硬约束，风险可能很大。在这种情况下，企业家的想象不是凭空而来的，仍可纳入理性选择框架进行分析。另一种想象则可能完全脱离现实。对于后者，经济学应当将其视为特例还是普遍现象？马斯克的造火箭、张雪的机车，固然引人注目，但它们能否构成一般性的理论对象，仍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

第五，关于市场的功能，张教授的论述侧重于企业家的创新机会和能力。这一点无疑是对传统资源配置理论的补充。但需要强调的是，市场本身是一个多功能的复合体。它既有资源配置的作用，也给企业家提供创新机会。不能只看到市场为企业家创造机会，而忽视它在资源配置方面的作用。张老师的理解可能是企业家的创新和想象力过去被强调得不够，所以现在应该更多地给予重视。但这不应该是排斥性的。如果认为市场只是给企业家提供创新机会，从而排斥了它的资源配置作用，那对市场的理解就有点单一化了。

最后，一个尚未解决但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在沙克尔世界中，不确定性和未定性，尤其是未来的不确定性，如何被纳入企业家的实际决策过程？理论上，一些可以预知的不确定性实际上已被主流经济学纳入一些相关的理论模型中，而不可预知的不确定性或未定性的确没有受到主流经济学的重视，这很大程度源自于这种未定性的不可预知性和复杂性。

但在实践中，企业家无时无刻不在面对这两种不确定性。在投资决策前，他们会调动自身知识储备，进行咨询，力求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但即便做到极致，也只是对未来的预测。部分不确定性具有重复性特征，可以通过概率分布加以处理。但那些前所未有、无法归类的“未知不确定性”“未定性”，如何纳入到现有的经济理论框架中确实是一个难题。以当前中国的经济环境为例，中美关系、台海局势、地缘政治风险等，都是企业家必须面对但却无法精确量化的问题。完全忽略这些因素是不现实的，但如何将其有效地纳入决策模型，目前尚无成熟的方法论。这一问题，值得经济学界与管理学界共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