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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西蒙·约翰逊(Simon Johnson)最近接受《南华早报》访问时,把话说得挺直白。他认为特朗普政府这一轮政策,从关税、对华定性,到削减科研经费,正在把美国推到一个既反华、又反科学的位置,而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对全球就业市场的冲击可能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更快、更大。这几件事叠在一起,他觉得,是有可能拖累整个世界经济的。
约翰逊说这话是有分量的。他曾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常年研究制度如何决定一个国家兴衰,去年因为和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罗宾逊(James Robinson)的合作研究获得诺奖。他在2024年12月还被英国政府聘为AI大使,专门研究这项技术的成果如何能更广泛地被分享,而不是集中到少数几家公司手里。所以当他公开说"要担心"的时候,通常不是拍脑袋的情绪化表达。
关税、脱钩、还有一份"低估已久"的账单
对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和对华政策,约翰逊的批评并不新鲜。今年4月他在瑞典电视台和PBS新闻时段的两次访谈里,都直接把新一轮关税形容为"会打乱全球供应链",而且强调美国自己承担的成本远比白宫说的要高。这一次他对南华早报的表达更进一步:关税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是一个信号。它释放出来的信息是,美国正在放弃自己搭建起来的国际贸易体系,回到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世界。
他担心的另一件事,是"反华"氛围里夹带的"反科学"倾向。这个说法看起来有点跳,但其实是同一根线索。过去两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开始撤出与被列入受限名单的中国科研机构的合作,商务部也考虑过把多家中国AI实验室加进"实体清单"。到今年,特朗普签署的科研经费改革方案更进一步,准备把原本流向大学的一部分资金直接转向AI基础研究和个别科学家,理由是"中国在研发上已经追平了美国,冷战时期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的报告用了"科学新黄金时代"的标题,但要走的,是一条更强的自上而下国家干预路径。
约翰逊的判断是,这类做法短期看像是在追赶中国,长期看却在削弱美国科研赖以领先的东西:开放的学术生态、稳定的经费预期、以及吸引全球最好头脑的能力。如果把外国学者当成潜在的间谍,把大学当成需要被整肃的对象,那所谓"国家安全叙事"最终反噬的,是美国自身的创新能力。而这一部分损失,不会立刻在GDP上显现,但会在五到十年后慢慢渗进来。
他还提到一个很值得留意的角度。今年7月,由斯坦福大学数字经济实验室牵头,超过200位经济学家和AI研究者联署了一封题为《我们必须现在行动》的公开信,约翰逊、阿西莫格鲁、迈克尔·斯宾塞等16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都签了名。这封信的内容并不长,核心是提醒:AI引发的经济结构变化,可能比工业革命来得更快,而现有的政策工具几乎肯定跟不上。让这份声明变得特别有分量的,是签署人中恰恰包括了此前多年一直在给"AI会摧毁就业"这种说法泼冷水的那批学者。约翰逊和阿西莫格鲁过去的立场偏谨慎,他们的合著《权力与进步》就明确写过,AI要真正让每个人受益,需要制度设计的介入,而不是等技术自己走。这一次他们改口,某种意义上是在告诉政策制定者:观望的时间不多了。
AI冲击就业,以及那个不方便讨论的"中国就业"问题
约翰逊长期关注的一个主题是,自动化和AI对"体面工作"的侵蚀。他所谓"体面工作",是指那些收入还过得去、有一定尊严、能支撑家庭的中产岗位。今年4月他对彭博的表述是,如果政策什么都不做,AI很有可能进一步压缩这类岗位的空间,加剧不平等,把经济推向所谓K型结构,顶端加速上行,中下段则被甩下来。
这个担忧不是纸面推演。今年Oracle宣布削减约2.1万个职位,占全球员工总数13%,并直接把原因归到AI替代上;亚马逊则减少了大约3万个岗位,虽然AI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有争议。Gartner的最新预测倒是给了一点缓冲空间,估计到2027年,大约一半跟AI相关的裁员会被反向修正,也就是有部分职位会重新招回来,但即便如此,过渡期的痛感依然真实。
约翰逊接受南华早报访谈时,把这个话题延伸到了中国。他的观察是,西方讨论AI就业冲击时,经常忽略一个事实:中国的制造业和服务业里也存在大量可能被AI替代的岗位,而中国内部的社会保障、再培训体系跟发达经济体的差距同样明显。如果AI浪潮真的以他们担心的速度到来,中国面临的就业调整压力未必比美国小。这既不是替中国说好话,也不是"看空"中国,而是他一贯的分析框架:技术冲击面前,没有国家是天然免疫的,真正决定后果的,是各自的制度能不能应对。
这里就绕回到他对全球经济衰退可能性的判断。约翰逊没有说衰退一定来,但他明显把风险抬高了。逻辑链是这样的:关税推高全球贸易成本,反科学倾向削弱美国长期增长潜力,AI冲击就业却没有配套的社会安全网,再加上中美之间从供应链到科研合作的持续脱钩,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外溢。而当这些负面因素同时出现,系统的抗压能力会被高估。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制度崩坏的过程,通常都是慢慢来,然后突然到。
对普通读者来说,读完这些访谈内容,大概能感受到一种从学术圈渗出来的焦虑。这批过去两年拿到诺奖的经济学家,原本以研究"国家为何失败"著称,而现在他们讲的越来越多,是"发达国家为何可能失败"。约翰逊没有把话说到那么重,但从关税到反华、从裁撤大学经费到AI就业冲击,他画出来的这幅图景,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美国依然领先"的默认叙事。他更像是在敲一记警钟:一个把对手当作全部答案的经济体,可能会忘了先照顾好自己家里的问题,而AI不会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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