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从未落地的政治理想
我们的先民很早就有了“天下”的观念。天之下就叫“天下”。所谓天圆地方,是因为古人对天空的认知有局限性:没有看到过天有边角或折缝,所以认为天是圆的;但他们很早就有了方位的概念,东方、西方、南方、北方,所以认为地是方的。
人们要管理这么大一片地方,仿佛天下之地尽在掌握,于是三代时就出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观念。在此基础上又出现了一个概念,叫作“天下之中”。这个中心不是像我们今天根据经纬度之类的数据得来的,而是完全根据文化发达的程度来确定的。既然中原这一带的文明发展得最快、最完整,那么这个地方就应该是天下之中。而且,受限于当时的地理认知,人们认为天下之中与四面八方的距离应该是大致相等的,便于天子接受四面八方的朝贡。所以从西周开始,大家公认的天下之中就在今天的河南洛阳一带。
这么大一块地方,该怎么管理呢?在形成大一统观念的同时,一些有远见的士人已经提前为统一后的中国制定了蓝图,那就是天下应该分为九州。大禹治水之后就有了九州,实际上根据我们现在的了解,那个时候想在那么大一块土地上实行中央集权是不可能的,这其实就是后来春秋时期有远见的士人为未来设计的蓝图。那么为什么不注明是某某设计的,非要托名给大禹呢?这是因为古代的信息流通很困难,普通人发表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人看,更不会有知识产权,也拿不到稿费、版税,而且他们自己也没有能力传播,所以只有伪托圣贤之名,才能受到重视,才有流传下去的可能。
我们现在讲“禹贡九州”,是指《尚书·禹贡》中记载的大禹治水后将“天下”划分成的九个州。实际上,分区治理这个理念到秦始皇统一以后才得到贯彻实施。在秦始皇统一之前,多数诸侯国已经设置郡、县,但并不规范,也没有明确是郡管理县。秦始皇在全国推行郡县制,在朝廷下面设置了郡、县两级行政区,规定以郡统县。秦朝统治的土地面积已经很大,刚开始设立了36个郡,以后随着疆域的扩大与行政区划的调整,增加到50个左右。
到了汉武帝时期,直接受中央政府统治的郡级行政区域已经增加到100余个。这些郡级行政区域不仅数量多,而且幅员辽阔,距离遥远,最东的玄菟郡已在今吉林省东边,最南的日南郡已在今越南中部,最西的敦煌郡已到今甘肃省西端,最北面的几个郡已到阴山脚下、辽河流域。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由朝廷直接管理已相当困难,特别是对郡级官员的违法违规行为,很难做到有效监察和及时查处。因此,汉武帝把除朝廷直属单位外的全国划分为13个监察机构,称为刺史部。以州(部)命名,分别为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益州、幽州、并州、凉州、交趾、朔方,又被称为汉武帝十三州。再加上朝廷直接监管的京兆、左冯翊、右扶风3个郡级单位(当时叫三辅),一共就是16个监察单位。
东汉之后这些监察机构逐步变成了行政机构,都是以州为名的。直到清末,州都是常设的一类行政区域的名称,但数量多以百计,也不可能出现实际的“九州”。所以“九州”始终是一个政治理想,一个象征,一个符号,而不是现实。而且一般只指中原王朝直接管辖的疆域,或者华夏族聚居的地区。陆游“但悲不见九州同”的“九州”大概只是指北宋的疆域,而不会是包括辽朝、西夏在内的唐朝的极盛疆域。
但不能说古代中国人的地理概念就局限于这九州。战国时期,学者邹衍提出了“大九州”学说:
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在他看来,儒家所谓的“中国”在天下范围内不过是八十一分之一。他说中国的另一个名称是“赤县神州”,这就是我们现在常以“神州”指代中国的由来。他认为,禹贡九州只是赤县神州中的九州,即“小九州”,小九州外面还有更大的州,其外还有辽阔的海洋把它们包围起来,这就是“大九州”。像这样真正的九个州之外才是天地的边缘。邹衍并没有做过地理考察,现在看来,其祖先都还没有离开过中原,他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想象和逻辑推理做出了这个设想。
其实西方人开始认识世界时认为地球是圆的也只是设想,并没有经过考察或者测绘,连地图都没有。人类有很多正确的理念一开始并不是靠实证,而是靠大胆的假设确立的。但很可惜,中国的传统文化到后来并不鼓励假设,更不鼓励违背传统的各种思想。
直到东汉时期,天文学家张衡部分吸收了大九州说,提出:“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张衡《浑天仪》)天跟地的关系就像一个鸡蛋,天就像那些蛋清,而地就悬浮在中间。这跟事实已经很接近了,但是很可惜,这个学说没有发展下去,所以古代中国一直没有系统地形成对地球形态和行星关系的认知。
但是我们要看到,在思想比较自由的阶段,那些学者就可能像邹衍一样对更大的地理环境做出自己的猜想,这些猜想反而可能比较接近事实。不过中国跟西方走了不同的路,后来西方从设想走向实证,而中国一直等到明朝中期利玛窦到来,才由他带来了比较接近现代科学的世界地图。此时距大九州说已经过去了近2000年的时间。
实际存在的地理环境并不是一下子就为人类所了解、所接受的。在中国,天下有九州的概念长期延续下来,却没有得到新的突破。这是因为这个概念一开始就太过强势,得到了主流文化、传统文化以及政治上的支持,所以一直流传了下来。
“四海”:从地理想象看中国疆域变迁
人们用“九州”来形容整个华夏、整个中国,用“四海”来形容整个天下的边缘。但关于四海到底在哪里,长期以来一直没有一个固定的说法,而且随着古人对外界的了解不断加深,四海的范围和具体名称也一直在发生变化。
其中比较稳定的是东海,它地处中原地区的东方,很早就被称作“东海”,这个名称也沿用到了今天。但现在东海是指长江口外这一块海域,历史上,人们把今天的黄海也统称为东海。
还有南海。虽然中原真正了解南海比较晚,但这个概念早就存在了。马王堆汉墓出土的2100余年前西汉的一幅古地图上已经画有南面的海(或认为画的是当时的南海郡)。地图上画的主要区域是今天湖南的南部跟广西交界的这片地方,当时的人受限于交通,对地理认知有限,认为再向南就是海。这是现存较早的绘有南海的地图。
北海这个概念就比较麻烦了。中原正北面其实没有海,所以就以东北方向的海,实际上的渤海,当作北海。西汉时期,山东半岛有一个郡被称为北海郡,就是由此得名的。之后随着地理概念的扩大,人们又把“北海”这个称谓给了更靠北的地方。据史料记载,苏武从匈奴归汉以后讲述自己的经历时称,匈奴单于把他流放到北海,叫他在那儿牧羊。现在人们认为,根据当时的形势和地理方位,苏武所说的北海应该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但也有不同的说法,有些专家认为,当时的北海还到不了那么远,应该是指蒙古高原,或者内蒙古境内的某个湖。但不管怎么说,当时的人已经认为北海在中原的正北方了。
西海也是这样。当时人们一度也把西方的湖称为西海。西汉时,汉武帝开拓至河西走廊、河湟谷地,让汉朝人知道了今天的青海湖,自此,他们一度把青海湖称为西海。到了王莽执政的时候,他考虑到汉朝已经有南海郡、东海郡、北海郡,就还缺了一个以西海命名的郡,所以他就想要青海湖边上的羌人把这片土地献出来,再强制中原一些人迁过去,建立一个西海郡,凑成“四海”。可是没人愿意迁到那个地方。在一块荒地上建城,条件不好,路还那么远。所以王莽就把犯人送过去,只要犯人到了那里,就会被赦免,成为平民。为了增加犯人的数量,他还特意新造了几十条罪名。这样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就设了四海郡,中原终于拥有了“四海”。不久之后王莽新朝覆灭,羌人又把这片土地收了回去,当地居民大部分逃走,少数留下来的可能融合到了羌人中间。
所以西海郡存在的时间很短,但是不管怎么样,到公元之初,汉朝人已经有了西海这个概念。与此同时也产生了关于西海的神话,人们想象在西部也有一片大海。在《穆天子传》等文献中,周穆王驾着骏马拉的车往西去,遇到了西王母,被引往昆仑山。当时人们认为,既然有山,就肯定有海,西海应该就在昆仑山附近。所以我们看到古人的地理概念扩大的过程有时是出于实际情况,有时是出于想象,还有时是出于实际情况和想象的结合。也因为其中有想象成分,其概念范围就被扩大了。
东汉时,班超曾经派他的部下甘英出使大秦,即罗马帝国。甘英走到了条支国的海滨,就是今天的波斯湾一带。尽管他没有继续往西走,但是他带回了信息,证实西方的确有很大的海。因而到了东汉,人们认知中的西海就更加遥远了,可能是指今天的波斯湾甚至是地中海这一带了。不过中国人自己的足迹受到了种种限制,始终没有真正了解自己周围的东海、西海、南海、北海究竟在哪里,到底有多大。
中华传统文化对海洋的依赖性比较小,所以人们始终缺乏对海这个概念的正确认知,也不明白海到底有多大,海跟中国这块陆地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直到利玛窦来到中国。当然,一开始明朝人看到世界地图还是不大明白,甚至完全不接受,认为实在太荒谬了。清朝初年,官修的《明史》中这样记载:
意大里亚居大西洋中,自古不通中国。万历时,其国人利玛窦至京师,为《万国全图》,言天下有五大洲:第一曰亚细亚洲,中凡百余国,而中国居其一。第二曰欧罗巴洲,中凡七十余国,而意大里亚居其一。第三曰利未亚洲,亦百余国。第四曰亚墨利加洲,地更大,以境土相连,分为南北二洲。最后得墨瓦腊泥加洲,为第五,而域中大地尽矣。其说荒渺莫考,然其国人充斥中土,则其地固有之,不可诬也。
但利玛窦带来的世界地图到底还是传了下来,并且用汉字译出了这几片大洋的名字,有些译名就成了通用的规范名称,沿用至今,譬如太平洋和大西洋等。
可以说,在利玛窦带着世界地图来到中国以前,中国讲的“四海”的概念基本上还是虚拟的,并不是指实际的海洋,更没有明确指出四海分别在哪里。对当时说的东海、南海,人们也只是了解一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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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葛剑雄著《何以世界:透过地理看人类文明》,天地出版社,2026年5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来源:葛剑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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