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四川巴中的绿皮火车,要跑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方秀兰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把那个褪了色的碎花布包袱抱在怀里,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站台上稀稀拉拉送别的人群往后退去。北京西站的站牌从头顶滑过去的时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攒了两个多月的憋屈都吐了出去。车窗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跟她在儿子家住的那些日子一样,成天见不着个透亮的太阳。
包袱里头其实也没啥值钱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儿媳妇不要了的旧拖鞋——她看着还能穿就捡回来了,还有从儿子家厨房柜子里拿的一包没拆封的红枣。拿的时候她犹豫了好一阵,最后一想,自己在那儿当了两个多月的老妈子,临走拿包枣怎么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儿子陈建国发来的微信,就四个字:“妈你到了没?”
方秀兰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想回。六十三年来头一回,她干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出格的事——趁儿子儿媳妇上班,孙女上学,她拎着包袱偷偷跑了。连招呼都没打,只在客厅茶几上留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回老家了,不用找我,你们好好过日子。
纸条是拿孙女的田字格本子撕下来的,铅笔写的,她怕圆珠笔写不好又改不了,拿铅笔写了擦擦了写,折腾了好几张纸才定下来。最后那张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橡皮沫子,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开,方秀兰把包袱搂得更紧了些。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闹腾,当妈的耐着性子哄,当爹的在旁边刷手机头也不抬。方秀兰看着这场景,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陈建国坐火车,从巴中去成都看病。那时候陈建国才五岁,发高烧不退,镇上的卫生所不敢接,她揣着家里仅有的八百块钱,连夜坐了五个小时的慢车去省城。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就那么抱着,一夜没合眼,到了成都天还没亮,医院没开门,她就抱着孩子蹲在挂号处门口,腿麻了也不敢动,怕把孩子弄醒了。
那八百块钱后来花得一分不剩,连回来的车票钱都是找成都的一个远房亲戚借的。回巴中之后她给人洗衣裳、帮小餐馆洗碗,还了整整三个月才把钱还上。但她从来没觉得苦,只要孩子好好的,当妈的吃啥苦都值。
可如今呢?孩子在首都有了大房子,当着大公司的中层领导,娶了北京本地的媳妇,生了聪明伶俐的闺女。按说这日子该是熬出头了,该她享福了。可她偏偏享不了这个福,或者说,这福她实在消受不起。
火车开过保定的时候,上来一个跟方秀兰年纪差不多的妇女,拎着个大号编织袋,吭哧吭哧地往行李架上塞。方秀兰看不过去,起身搭了把手,两人就这么搭上了话。那妇女姓周,也是去四川的,回广元老家,刚从石家庄儿子那儿出来。
“待了半年,实在待不住了。”周大姐坐下来就叹气,“你是不知道,我那媳妇,嫌弃我做饭不好吃,我一做饭她就点外卖,点就点吧,还当我面吃,那味儿满屋子飘,我做的饭剩在那儿没人动。你说寒心不寒心?”
方秀兰听着,心里莫名好受了些,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这样。她没多说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都差不多。”
“你也是从儿子家出来的?”周大姐来劲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方秀兰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才说:“待了两个月,不适应,就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头那些沟沟坎坎的,哪是“不适应”三个字能盖得住的。她不想细说,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难道要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她在儿子家连个正经床都没有,睡的是书房的行军床?难道要说她洗的衣裳儿媳妇嫌不够干净,趁她不在家又丢进洗衣机重新洗了一遍?难道要说她连开个电视都要问三遍遥控器在哪儿,因为她不敢乱按,怕把儿子家那台八千多块钱的大电视给弄坏了?
这些事儿说出去,人家还不一定觉得是事儿。没准还觉得她矫情——“儿子在北京有大房子让你住你还不乐意了?”“儿媳妇爱干净不是好事吗?”“电视不会用你学啊,活到老学到老不懂吗?”
是啊,道理她都懂。可过日子不是讲道理,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方秀兰在儿子家的六十多天里,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说话怕说错,做事怕做错,连走路都怕把地板踩花了。儿媳妇孙瑶是个讲究人,家里装修得跟画报上似的,客厅铺的是那种哑光的灰色地砖,方秀兰头一回进门的时候都不敢踩,站在玄关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儿子递了双拖鞋过来她才敢往里走。
那双拖鞋也是孙瑶给她准备的,新的,标签还没摘,上面写着“客用”两个字。方秀兰当时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后来她才慢慢品出来,在这个家里,她就是客。住了两个月,那双拖鞋她从没穿出玄关以外的地方,因为孙瑶说过一次“妈,外头的鞋别穿到卧室和客厅,就在门口换”,她记住了,从此她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是玄关、厨房和书房那个小隔间。
客厅的大沙发她很少坐,不是不想坐,是有一回她坐那儿看电视,正赶上孙瑶下班回来,换完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方秀兰说不上来,不是嫌弃,也不是不高兴,但就是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坐那儿。后来她就学乖了,要看电视就回书房拿手机看,屏幕小是小了点,但自在。
周大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家的事,方秀兰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庄,想起巴中老家的房子,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但种着两棵桔子树,门口是一条土路,下雨天泥泞得很,晴天一过车就扬一脸灰。条件跟北京是没法比,可那是她的家。她在那个家里想坐哪儿坐哪儿,想躺着就躺着,想几点起就几点起,炒菜想放多少辣椒就放多少辣椒,不用顾忌谁的口味。
不像在北京,炒个菜跟做化学实验似的。孙瑶说油烟大不能爆炒,要低温慢炒,方秀兰哪儿懂什么低温慢炒,她做了一辈子饭都是火要大油要热菜才香。头一回炒菜油烟大了,抽油烟机没来得及开,厨房里的烟雾报警器哇哇叫起来,吓得她差点把锅铲扔了。孙瑶踩着拖鞋跑过来,一边关报警器一边皱着眉头说:“妈,小心点,这房子是租的,弄坏了要赔的。”
租的。方秀兰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她一直以为这房子是儿子买的,小区环境这么好,一百二十多平米,三室两厅,装修得那么精致,怎么看都不像租的。可孙瑶说得很明白,租的,一个月租金八千多。方秀兰算了算,八千多,她在巴中老家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几百块,这房租够她花一年。
后来她私下问儿子,才知道这套房子确实是租的,首付的钱还没攒够,北京的房子动辄几百万,他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看着不少,但刨去房租、车贷、孩子上学的各种费用,根本攒不下什么钱。方秀兰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原以为儿子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没想到也是表面光鲜。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在儿子家待得更加小心翼翼了。她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什么要赔钱,怕自己多住一天就给儿子多添一天负担。孙瑶倒也没赶她,但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比直接甩脸子还让人难受。她跟你说“妈,您别忙活了,歇着吧”,话是好话,可那语气里透着的意思却是——您别添乱了。
方秀兰不是那种会跟人起冲突的性子,她一辈子忍惯了。年轻时候忍婆婆,中年时候忍丈夫,老了忍儿子媳妇。她觉得人活着就是这样,总有受委屈的时候,忍忍就过去了。可这两个月她实在忍不住了,那种委屈不是明刀明枪的欺负,是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不见血,但疼。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走的,是上星期二的事。
那天是孙瑶的生日,方秀兰想着自己来了这么些天,也没正儿八经给儿媳妇表示过什么,就想着做一顿好的给她过生日。她头天晚上就泡好了干笋子和腊肉——那腊肉是她从巴中老家带来的,背了上千公里,一直没舍得吃。她想着北京买不到这个味儿,孙瑶应该会喜欢。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趁家里人都还没醒,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她把腊肉切得薄薄的,和笋子一块儿炖上,又炒了几个拿手菜,都是她做了几十年的老味道。她还特意少放了辣椒,怕孙瑶吃不惯。忙到中午,菜都摆上桌了,她心里头甚至有点小小的期待,想着孙瑶回来看到这桌菜会是什么反应。
孙瑶中午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进门换了鞋走到餐厅看了一眼,说了句:“妈,您辛苦了,做这么多菜。”语气还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
方秀兰笑着说:“今天不是你生日嘛,妈给你做顿好的。快坐下吃,趁热。”
孙瑶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特别快,快到方秀兰差点没看见。但做婆婆的人,眼睛都毒,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
孙瑶没说什么,把那块肉咽下去了,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放下筷子说:“妈,我其实今天中午跟同事约好了要出去吃,她们要给我过生日,我就是回来换件衣服。您和甜甜先吃吧,我得走了。”
甜甜是方秀兰的孙女,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小丫头从房间里跑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撇了撇嘴说:“奶奶,你这做的什么呀,黑乎乎的,看着好恶心。”
方秀兰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孙瑶拍了甜甜一下说:“别瞎说,奶奶辛苦做的。”然后转过来对方秀兰说,“妈,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那什么,我得走了,同事还等着呢。晚上我们也不回来吃了,您和甜甜自己吃吧。”
说完她换了件外套就出门了,连生日快乐都没让方秀兰说出口。
方秀兰站在餐厅里,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慢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啊,就是她做了几十年的那个味道,咸香软糯,笋子也炖得入味。她不觉得难吃,可她也知道,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是人家根本不需要。
甜甜从厨房拿了盒牛奶出来,一边喝一边说:“奶奶,我想吃披萨,你能不能给我点个披萨?”
方秀兰不会点外卖,她用的那个老人机连智能功能都没有,微信还是儿子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给她装的,教了好几天才学会发语音和看消息。打车软件、外卖软件、移动支付,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跟天书似的。她跟甜甜说奶奶不会点,甜甜翻了个白眼说“你好笨哦”,然后自己跑回房间拿平板电脑去了。
方秀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她吃得特别慢,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咽下去。吃到后来腊肉凉了,油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她也没停筷子,就那么吃,吃到盘子都空了才放下筷子。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接甜甜放学,回来照常辅导甜甜写作业——其实也没什么好辅导的,一年级的作业她勉强还能看懂,但甜甜嫌弃她普通话不标准,说她念课文跟唱歌似的,每次她凑过去想帮忙,甜甜就把本子一捂说“我自己会写”。
晚上儿子儿媳妇果然没回来吃饭,方秀兰给甜甜煮了碗面条,自己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对付了一顿。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她坐在书房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北京的天黑得早,尤其是秋冬季节,五点多就暗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方秀兰就那么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为什么要待在这儿?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答案越来越清楚:她待在这儿,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帮儿子。孙子还小,儿子工作忙,她觉得当妈的应该搭把手。可人家需要她搭手吗?甜甜有托管班,有课外班,周末还有舞蹈课钢琴课,根本不用她看。家务有扫地机器人有洗碗机有洗衣机,她洗过的衣服孙瑶会再洗一遍,她拖过的地孙瑶会再拖一遍。她在这儿就像个多余的人,一个占着书房的累赘。
想明白了这一点,方秀兰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她等儿子儿媳妇上班、甜甜上学之后,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编织袋一个包袱,走的时候东西更少了,那双客用拖鞋她留在了玄关,想了想又把那件旧棉袄从包袱里抽出来叠好放在床头——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毛了。她本来想留着自己穿的,但想着北京冬天冷,万一儿子用得上呢?
她其实挺想把那双拖鞋带走的,穿着确实舒服,底子软,走路没声音。但她最后还是放下了,那不是她的东西。
茶几上那张纸条她改了又改,最后就留了那么几个字。她觉得没必要说太多,说多了也没用。有些话放在心里烂掉都比说出口强。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南开,过了郑州,过了武汉,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大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山地。方秀兰靠在座位上,身子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晃动,半睡半醒之间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梦见陈建国小时候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一会儿梦见老头子还活着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她在旁边纳鞋底,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各忙各的,但心里头踏实。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巴中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方秀兰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跟北京那干燥得不行的空气完全不一样。她忽然就觉得鼻子通了,胸口也不闷了,像是整个人都被这湿润的空气泡开了。
从火车站出来,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才回到自家门口。那三间砖瓦房还是老样子,门口那两棵桔子树上挂满了青皮桔子,还没熟,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院子里长了些杂草,她走的时候拿塑料布盖着的那堆柴火被风吹开了一半,露出底下干透了的松树枝。
方秀兰站在院门口,把包袱放到地上,从裤腰上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她差点掉下眼泪来。生锈的铁锁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那声音比方秀兰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
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灰。堂屋的正墙上挂着老头子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板板正正的,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笑——那是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他当时紧张得不行,被拍照的人逗了好几次才笑了出来。方秀兰把包袱放下,走到遗像前头,拿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老头子,我回来了。”她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都死了八年了,还能听见不成?
但她就是想说说。在儿子家那两个月,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早出晚归,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好不容易在家待一会儿,也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想跟他说说话都不知道从哪儿起头。儿媳妇更不用说,两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谁也不愿意先翻过去。
方秀兰烧了一壶水,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擦桌子的时候,邻居张婶端着个搪瓷缸子过来串门了。
“哟,秀兰回来了?啥时候到的?我还说你这房子空了俩月了,要不要帮你看看呢。”张婶嗓门大,人也热情,跟方秀兰做了二十多年邻居了,彼此知根知底。
“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方秀兰给张婶搬了把椅子。
张婶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说这两个月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老人没了,谁家两口子打架闹到派出所去了。方秀兰一边听一边收拾东西,时不时应两句。她发现自己说起四川话居然有点生疏了,在北京那两个月她一直说普通话,磕磕绊绊的那种,孙瑶有时候听不懂她说的方言,她就尽量改。现在回到老家,听着满耳朵的四川话,她才觉得舌头根子松快了。
“你在北京待得咋样嘛?儿子家好不好?”张婶问。
方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语气平淡地说:“就那样吧,住不惯就回来了。”
“我就说嘛,人家那大城市的房子咱住不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张婶也没多问,乡下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理解不了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在她看来就是“住不惯”三个字的事。
张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句:“你屋头那腊肉还有没得?上次你走之前给我的那块,我家老头子说好吃得很。”
方秀兰说有的有的,等回头给你拿。她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上还挂着几块腊肉,是自己走之前剩下的。她想起带到北京的那块腊肉,在孙瑶生日那天被嫌弃了,剩下的半块后来也不知道被塞到冰箱哪个角落里去了。她当时没好意思问,怕人家觉得她惦记着那点东西。
晚上方秀兰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放了很多辣椒和花椒,红油汪汪的一大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在北京她不敢这么吃,孙瑶说吃太辣对身体不好,而且那红油万一溅到桌布上不好洗。她现在坐在自家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矮木桌前,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掉了漆的地方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油点子溅出来也不怕,拿抹布一抹就完事了。
吃完面洗了碗,天已经黑透了。乡下的夜晚安静得不真实,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就只剩下风吹过桔子树叶的沙沙声。方秀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那个老人机翻来覆去地看。儿子发的那条“妈你到了没”她还没回,后面又发了两条,一条是“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一条是“看到回电话”。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她想打电话回去,又怕听到儿子的声音忍不住哭出来;想发语音说“我到家了别担心”,又觉得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对不住自己这两个月受的委屈。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到了,放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去洗了把脸。等她回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建国的。她正犹豫要不要回过去,电话又打过来了。
方秀兰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
“妈!你咋个回事嘛?走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晓不晓得我好担心?”陈建国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和焦急。
“我给你留了纸条的。”方秀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留纸条?你当是写作业呢还留纸条?你一个老太太,从北京到巴中一千多公里,一个人坐火车回去,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去车站不行吗?”
方秀兰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太妥当,但当时她真的不想说。她怕自己一说要走,儿子会留她,而她又心软留下来了。她怕自己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会把仅剩的那点尊严都磨没了。
“妈,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这边受什么委屈了?你说出来,我给你解决。”陈建国的语气软下来了一些。
方秀兰握着电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能说什么呢?说儿媳妇嫌弃她?人家也没明着说嫌弃。说孙女不尊重她?小孩子不懂事能怪谁。说自己在那个家里像个外人?儿子听了肯定要说她多想。这些东西说出来,轻了不痛不痒,重了就是挑拨离间。她不想当那种恶婆婆,在儿子面前告儿媳妇的状,让儿子夹在中间难做。
“没啥事,就是想家了,想回来住。”方秀兰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建国说:“行,那你在家好好待着,我过两天回来看你。”
方秀兰想说不用,但她知道儿子决定的事情她拦不住。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乡下的日子过得慢,但心里踏实。方秀兰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后院的菜地里看了看。走之前种的青菜早就老了,开了花结了籽,没法吃了。她把老菜秧子拔了,翻了翻地,打算重新种一茬。隔壁张婶隔着篱笆跟她喊话,说自家地里的小白菜长得好,让她先拔些去吃。方秀兰也不客气,去拔了两棵,中午炒了一盘。
吃完饭她去镇上赶了个集,买了些油盐酱醋和日常用的东西。镇上的集市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闹哄哄的,地上到处是菜叶子和塑料袋。方秀兰逛了一圈,花了不到一百块钱,提了一大兜东西回来。她算了一下,这一百块钱在北京也就够买两杯孙瑶爱喝的那种咖啡,叫什么来着,她记不住那个洋名字。
回到家她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又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忙活了一天,晚上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声,方秀兰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这床硬是硬了点,但宽大,她可以在上面随便翻身,不用担心掉下去。不像北京书房那张行军床,翻个身都吱嘎响,她怕吵到隔壁的甜甜,晚上都不敢乱动。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不到两天。
第三天的下午,方秀兰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乡下很少有汽车来,一般都是摩托车或者电动三轮。她抬头往土路那头看了一眼,一辆白色的SUV正颠颠簸簸地往她家方向开过来。
方秀兰眯着眼看了几秒钟,手里的被单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是陈建国的车。她认识那辆车,儿子去年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四千多车贷。方秀兰当时听了就觉得肉疼,四千多,她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钱,就为了个代步的玩意儿。但她没说出口,儿子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车在院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陈建国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色不太好看,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觉。从北京开到巴中,将近一千五百公里,开车要十几个小时,他这是连夜赶过来的。
方秀兰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头百感交集。她既高兴看到儿子,又隐隐觉得不安。儿子这个架势,不像是单纯回来看她的。
“妈。”陈建国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上火了。
“你怎么开车回来了?”方秀兰走过去,这才看到车后座还坐着一个人——甜甜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
“甜甜也来了?”方秀兰这下真慌了,“你把甜甜带回来干啥子?她不上学了?”
陈建国没回答,他拉开后座车门,把甜甜抱下来。小丫头一下车就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然后仰着脸问她爸:“爸爸,这是哪儿啊?好破哦。”
方秀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她走过去想抱抱甜甜,甜甜却躲到了陈建国身后,撅着嘴说:“我要回家,我不想在这里。”
“甜甜乖,这是奶奶家,也是咱们的家。”陈建国耐着性子哄她,然后抬头看着方秀兰,“妈,我请了几天假,带甜甜回来住几天。”
方秀兰愣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儿子在北京工作那么忙,平时连周末都经常加班,怎么可能突然请好几天假回老家?而且还不打招呼就带着孩子回来了,这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但她没多问,先把人让进了屋。甜甜一进门就更不高兴了,说屋里黑乎乎的,还有股怪味儿。方秀兰赶紧去开窗通风,又把电灯全部打开,但她家那老房子的采光本来就不行,灯泡也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节能灯,瓦数小,开着也昏昏暗暗的。
“妈,你先别忙了,坐下,我跟你说个事。”陈建国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来,搓了把脸,看起来疲惫极了。
方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跟孙瑶吵架了。”陈建国开门见山,“吵得挺厉害的。”
方秀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嘴上还是劝道:“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个大男人让着她点不就完了。”
“不是那么回事。”陈建国摇了摇头,“妈,你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我问她你是不是在这边受委屈了,她说了些话,不太好听,我们俩就越吵越厉害。”
方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不想让儿子因为自己跟媳妇闹矛盾。可她没想到,她的不告而别反而成了导火索。
“她说啥子了?”方秀兰问,声音很轻。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她说你妈在这住了两个月,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厨房灶台上全是油,厕所地上全是水,她的东西你乱动,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也记不住。还说——还说你不讲卫生,上完厕所不洗手就去做饭。”
方秀兰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厨房灶台上有油,她承认,她确实不太会用那种新型的电磁炉,火候控制不好,炒菜的时候确实溅出来一些油星子,但她每次做完饭都擦了啊。厕所地上有水,她也承认,她洗完澡出来拖鞋是湿的,踩着地上就会留下水印子,可她每次都拿拖把拖了的。至于上完厕所不洗手——这是胡说八道。她也许记性不如以前好了,但讲卫生这件事她还是注意的,怎么可能不洗手就去做饭?
但这些东西她没法辩解。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跟城里儿媳妇比干净比讲究,先天就矮了一头。她说自己注意卫生了,人家一句“你不觉得不等于就干净了”就能把她堵死。
“那你咋说的?”方秀兰问,她更关心儿子的反应。
“我还能咋说?我说我妈来帮我们带孩子做家务,你挑三拣四的算什么?她又不是你请的保姆。”陈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冲劲儿,“孙瑶就不乐意了,说她没把我妈当保姆,是我妈自己非要干的,她拦都拦不住。然后就越吵越凶,甜甜都吓哭了。”
方秀兰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确实是自己主动干活儿的,孙瑶也确实说过让她别忙活。但问题是,她不忙活能干嘛呢?天天坐在那个书房里发呆?她一个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让她闲着比让她累着还难受。
而且她心里也清楚,孙瑶嘴上说“您别忙活了”,但真要是她什么都不干,天天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孙瑶恐怕又有另一种说法了。这种事她见得多了,村里那些去城里儿子家住的老人,回来都说过类似的委屈——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怎么都不是。
“吵到最后,孙瑶说了一句话,把我彻底惹毛了。”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她说,你妈要是这么住不惯,以后就别来了,省得大家都难受。”
方秀兰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甜甜在旁边待不住了,扯着陈建国的袖子说要吃东西。方秀兰赶紧起身去厨房,翻出一包饼干给甜甜。小丫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了,说“我不吃这个牌子的,不好吃”。方秀兰手里捏着那包饼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陈建国看不下去了,从方秀兰手里拿过饼干,拆开递给甜甜:“就这个,爱吃不吃。在奶奶家没那么多讲究。”
甜甜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被她爸瞪了一眼之后,还是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方秀兰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看得出来,儿子这次是真生气了,连带着对甜甜的态度也比平时强硬了不少。这不像他平时的做派,陈建国以前对闺女那是百依百顺,别说瞪眼了,说话声音大点都很少。
“建国,你先歇会儿,我给你下碗面。”方秀兰又往厨房走。
“妈,你别忙了,我不饿。”陈建国起身拉住她,“你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方秀兰只好又坐下。
“妈,我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你。”陈建国顿了顿,“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方秀兰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想让甜甜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方秀兰的眼睛,低着头搓着手指头,“我和孙瑶最近需要冷静冷静,有些事得好好谈谈。甜甜在场的话,很多话不好说,而且也影响孩子。”
方秀兰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把孙女留在她这儿。甜甜从小在北京长大,别说在农村住了,连巴中都没来过几回,突然把她扔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老房子里,这孩子怎么受得了?
“建国,这不合适。”方秀兰赶紧摇头,“甜甜在这儿住不惯的,你看她刚才那反应。而且咱这儿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洗澡得烧水,上厕所是旱厕,她从小金枝玉叶的,怎么受得了这个?”
“就是因为她从小太娇气了,才要让她吃点苦。”陈建国的语气很坚决,“妈,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现在被惯成什么样了。七岁了还不会自己穿衣服,吃饭要人喂,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我跟孙瑶说过多少次了不能这么惯,她就是不听。这回让她在你这儿待一段时间,改改她这些毛病。”
方秀兰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儿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甜甜确实被惯得有点不像话了。可问题是,这孩子跟她本来就不亲,她一个当奶奶的,能管得住吗?管轻了没用,管重了孩子回去跟孙瑶一说,她这个婆婆在儿媳妇眼里就更不是人了。
“建国,你听妈说。”方秀兰斟酌着措辞,“你们两口子的事,妈不该插嘴。但甜甜毕竟是我孙女,我能不管吗?你把她放我这儿可以,但你要是想让我替你管教孩子,这个担子我担不起。回头孙瑶知道了,还以为是我撺掇你这么干的。”
“我不怕她怎么想。”陈建国说,“妈,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我跟孙瑶之间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不只是你这件事,还有很多别的事。甜甜的教育是最大的分歧,还有钱的问题、房子的问题,一堆烂账。我觉得我们俩都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个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
方秀兰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虽然知道儿子和媳妇之间有矛盾,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这话的意思她懂,就是离婚。在她们那个年代,离婚是天大的事,离了婚的女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虽然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但她骨子里还是觉得,夫妻之间能过就过,能忍就忍,离婚是最坏的打算。
“建国,你可别犯糊涂。”方秀兰急了,伸手抓住儿子的胳膊,“孙瑶这个人虽然有毛病,但大面上还是讲道理的。她对甜甜好,对你——对你也算上心。你们俩都结婚八年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妈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你可不能因为妈的事跟孙瑶闹离婚。”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方秀兰,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妈,不是因为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者说,不只是因为你。你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把以前攒的那些问题都点着了。你知道我跟孙瑶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吗?不是吵架,就是那种正儿八经地说说话、聊聊天。算了算,差不多有半年了。她每天回家就是看手机,我加班回来累得要死,谁也不想说话。周末她要带甜甜去上这个班那个班,我就在家补觉。我们俩活在一个屋檐下,但过得跟合租的室友似的。”
方秀兰听着儿子说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揪着。她忽然意识到,儿子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他有他的苦,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说。就像她在他家受了委屈也不跟他说一样,母子俩都习惯了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那你把甜甜放我这儿,孙瑶能同意?”方秀兰问。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甜甜也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决定她住在哪里。而且——说实话,孙瑶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觉得甜甜暂时离开她一段时间也好。”
方秀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起身去厨房给儿子下面条,这回陈建国没拦着。
厨房里的灶火点着了,方秀兰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陈建国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她什么都不问,先给他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那时候的孩子好哄,一碗面就能让他破涕为笑。现在孩子大了,一碗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她除了给他做碗面,还能做什么呢?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院子里打电话。方秀兰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我到了”“孩子在我这儿”“你自己好好想想”之类的话,语气很冲,应该是跟孙瑶在通电话。她没过去打扰,把面放在桌上,又去喊甜甜吃饭。
甜甜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方秀兰喊了她好几声她都不应。方秀兰走过去想拉她,甜甜一甩手说“你别碰我,我要妈妈”。方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讪讪地收了回去。
陈建国打完电话进来,看到这一幕,脸又沉了下来。
“陈甜甜,你给我过来吃饭。”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威慑力。
甜甜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那碗面,又撅起了嘴:“我不吃这个,我要吃妈妈做的那种意面。”
“这里没有意面,只有奶奶做的挂面。你爱吃就吃,不吃就饿着。”陈建国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也不管甜甜。
甜甜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方秀兰。方秀兰心软了,想去给她弄点别的吃的,但陈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妈,你别惯她。她就这个毛病,一到吃饭就挑三拣四的。”
方秀兰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没动。甜甜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只好自己爬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别别扭扭地挑了几根面条,小口小口地吃了。吃着吃着就不哭了,大概也是真饿了。
方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孙女吃饭,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长得像她爸,眉眼之间又有孙瑶的影子,白白净净的,跟农村那些晒得黑不溜秋的孩子完全不一样。这样一个小公主似的娃娃,真要在这土房子里住上一段时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但她也看出来了,儿子这次是铁了心的。陈建国这个人平时脾气好,什么事都能商量,可真要是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随他爸,方秀兰太清楚了。
当天晚上,方秀兰把家里最好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给儿子和甜甜住。那间屋子本来是她的卧室,朝南,采光好一些,床也大一些。她自己搬到了旁边那间小屋,里面堆了不少杂物,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
甜甜一进那间屋子就又开始闹腾,说床单不好看,说枕头有味儿,说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她害怕。方秀兰一趟一趟地跑,换了床单换枕头,又拿扫帚把那个蜘蛛网弄下来,折腾到快十点甜甜才勉强安静下来。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支接一支。方秀兰收拾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乡下夜晚的天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的,不像北京的夜空被灯光映得发红,看不到几颗星星。
“妈,你在这边一个人过得怎么样?”陈建国忽然问。
方秀兰想了想说:“挺好,清清静静的,想干啥干啥。”
“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去北京?”陈建国弹了弹烟灰,“你出发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孙瑶那个人不太好相处,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说没事,你能处好。结果呢?”
方秀兰没吭声。她当初确实把话说得太满了。她去北京之前想得挺简单的,自己多干活少说话,儿媳妇总不至于为难她吧?可现实比她想得复杂得多,有些东西不是干多干少的问题,是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用儿子家的全自动洗衣机,光是那些按钮就看得她眼花缭乱,什么标准洗、快速洗、羊毛洗、烘干,她一个也看不懂。孙瑶教了她一遍,她没记住,后来洗坏了孙瑶一件真丝衬衫,那件衬衫据说两千多块钱。孙瑶当时没说什么,但从此以后方秀兰再也不敢碰那台洗衣机了,所有的衣服都手洗。
“妈,我问你,你在我们家那两个月,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陈建国把烟头踩灭了,转过头看着她。
方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虫鸣声都显得特别聒噪。
“不是不开心。”她最后说,“是觉得自己没用。在你们那个家里,我什么都干不好,什么都帮不上。你媳妇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在大城市生活。”
陈建国又点了一支烟。
“妈,对不起。”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生病了趴在妈妈背上的小男孩。
方秀兰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说啥子对不起,你又没做错啥。妈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在北京打拼不容易,又要工作又要顾家。妈不怪你,也不怪孙瑶。要怪只能怪你妈我没本事,适应不了你们那的生活。”
“不是你没本事。”陈建国吐出一口烟,“是我们把日子过得太不像日子了。”
母子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一轮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两棵桔子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动,像是活的一样。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说要带甜甜去镇上转转,买点生活用品。方秀兰说她也去,三个人就挤在那辆白色SUV里,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镇上开。
甜甜坐在后座,小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刚收完不久,地里还留着短短的稻茬,几只白鹭在水田里站着,偶尔低头啄一下。甜甜忽然叫起来:“爸爸你看!大白鸟!”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那是白鹭,你书上不是学过吗?”
“它们好漂亮啊。”甜甜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她到老家以来第一个不带怨气的表情。
方秀兰趁机说:“奶奶家后面那个水塘边上也有白鹭,回头奶奶带你去看。”
甜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也没像昨天那样甩脸子。方秀兰觉得这就算进步了。
到了镇上,陈建国在超市里买了一大堆东西,洗发水、沐浴露、零食、饮料,还有甜甜用的那种儿童牙膏和儿童马桶圈——方秀兰家的厕所是蹲坑,甜甜用不惯,昨天上厕所差点摔了一跤。
方秀兰在旁边看着儿子往购物车里扔东西,心疼钱,一个劲儿地说够了够了别买了。陈建国不理她,继续往车里扔。最后结账的时候花了一千多,方秀兰站在收银台旁边,脸色比哭还难看。
从超市出来,陈建国又去了一家电器店,买了一台小型的电热水器和一个取暖器。
“妈,你家那个洗澡的实在太不方便了,甜甜受不住。”他把热水器搬上车的时候说,“这个安上之后,你跟甜甜都能洗热水澡。取暖器也是,巴中冬天阴冷,你别省那点电费,该用就用。”
方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花这个钱,但看到儿子那张固执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她知道儿子是在用这种方式补偿她,虽然补偿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他在心里好受些。
回到家,陈建国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热水器装好了。他是学理工出身的,动手能力还在,虽然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但总算是装上了。方秀兰看着卫生间里那个崭新的热水器,心里头热了一下。这是她家第一件“现代化”的家电,以前她都是烧水洗澡的,冬天冷的时候一周才洗一次,现在有了这个,甜甜洗澡就不受罪了。
晚上甜甜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香喷喷的,穿着粉色的小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方秀兰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甜甜难得地没有躲开,乖乖地站在那儿让奶奶擦。方秀兰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孙女弄疼了。她上一次给小孩子擦头发还是三十年前,那时候陈建国跟甜甜差不多大,洗完澡满院子疯跑,她拿着毛巾追在屁股后面喊。
“奶奶,你家为什么没有暖气啊?”甜甜忽然问。
“咱这儿不用暖气,冬天烧个火盆就暖和了。”方秀兰说。
“火盆是什么?”
“就是——明天奶奶给你弄一个你就知道了。”
甜甜没再问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方秀兰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小丫头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方秀兰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孩子醒着的时候像只小刺猬,睡着了倒是安安静静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建国在老家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怎么闲着,把方秀兰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修了漏水的房顶、换了不亮的灯泡、通了下水道,还去镇上买了两袋米两桶油和一些能放得住的干菜,把方秀兰的储物间堆得满满当当的。
方秀兰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心里既踏实又不安。踏实的是儿子在身边,不安的是她知道这种踏实是暂时的。儿子终究还是要回北京的,他有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小村子里。
第四天早上,陈建国要走的时候,甜甜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站在床边看了女儿好一会儿,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甜甜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方秀兰送儿子到院门口。陈建国把车发动了,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妈,甜甜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放心,孩子在我这儿吃不了亏。”方秀兰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跟孙瑶——好好谈谈,别动不动就说不过了。过日子哪有那么容易的,磕磕绊绊都是正常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踩下油门,白色的SUV沿着土路慢慢开远了,扬起一阵灰黄的尘土。方秀兰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那辆车拐过弯消失在山脚后面,才转身回屋。
甜甜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睁开眼看到的是斑驳的天花板和木头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哪儿。她坐起来喊了声“爸爸”,没人应,又喊了声“妈妈”,还是没人应。小丫头的嘴一瘪,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方秀兰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甜甜坐在床上哭,赶紧过去哄:“甜甜乖,奶奶在这儿呢,不哭不哭。”
“我要爸爸!我要妈妈!”甜甜哭得更大声了,嗓子都喊破了,“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方秀兰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唱歌也不行讲故事也不行拿吃的也不行,甜甜就是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方秀兰被她哭得心里发慌,额头上都冒汗了。
最后她没办法,只好拨了陈建国的视频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陈建国正在服务区休息,手机屏幕上露出他的脸。
“甜甜,看,是爸爸。”方秀兰把手机凑到甜甜面前。
甜甜一看到爸爸,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爸爸你回来——你带我回家——我不要在奶奶家——”
陈建国在屏幕那头红了眼眶,但还是硬着心肠说:“甜甜,你听爸爸说,爸爸要回去工作,你在奶奶家住一段时间,等爸爸忙完了就回来接你。你要乖乖的,听奶奶的话,好不好?”
“不好!我要现在回家!我不要等!”甜甜尖叫起来,伸手去抢手机,差点把方秀兰手里的老人机摔到地上。
陈建国又哄了好一会儿,又是许诺买玩具又是保证早点来接,但甜甜就是不听,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陈建国狠了狠心说:“陈甜甜,你要是再哭,爸爸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你哭也没有用,爸爸现在回不来,你必须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这话说得太硬了,甜甜被吓住了,哭声小了下来,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方秀兰在一边听得心疼,但又不好说什么。她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被逼到没办法的狠心,跟他平时宠孩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视频挂了之后,甜甜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神木木的。方秀兰去拧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甜甜没反抗,也没回应,就像个布娃娃一样任她摆弄。
方秀兰叹了口气,轻声说:“甜甜,奶奶知道你想家。奶奶去北京的时候也想家,也想回来。但你爸爸说得对,他现在有事情要忙,没办法照顾你。你在奶奶这儿,奶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奶奶家虽然破,但奶奶的心不破。”
甜甜没说话,但她抬起眼睛看了方秀兰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嫌弃和抗拒,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泪光。
方秀兰趁机把早饭端了进来,是白粥配小咸菜,还有两个水煮蛋。甜甜看了一眼,没说不吃,但也没动筷子。方秀兰也不催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饿了就吃”,然后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在院子里喂鸡的时候,悄悄往屋里瞥了一眼,看到甜甜正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她放心了,这孩子跟她爸一样,硬气归硬气,但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方秀兰开始学着跟这个城里的孙女相处。一开始确实很难,甜甜嫌这嫌那,吃不惯睡不惯,每天都要哭一场找妈妈。方秀兰耐心地哄着,不跟她急,也不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是被突然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换了谁都会害怕。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那天下午甜甜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发呆,方秀兰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忽然听到甜甜尖叫了一声,方秀兰吓得锅铲都扔了,跑出去一看,甜甜正指着地上的一只大蜘蛛,脸都吓白了。
方秀兰低头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白额高脚蛛,在乡下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但对甜甜这种从小在高层住宅长大的孩子来说,确实够吓人的。她走过去一脚踩住,把蜘蛛处理了,然后蹲下来搂住甜甜。
“不怕不怕,一只蜘蛛而已,不咬人的。”
甜甜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方秀兰的衣服,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眼泪。方秀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就像三十年前哄陈建国一样。
等甜甜平静下来,方秀兰带她去水塘边看白鹭。那是她上次答应甜甜的,一直没兑现。水塘不大,周围长满了芦苇,几只白鹭在浅水处站着,时不时低头啄一下水里的东西。甜甜拉着方秀兰的手,小声说了一句:“奶奶,它们真的好好看。”
方秀兰低头看了看孙女拉着自己的那只小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孩子来了四天,头一回主动拉她的手。她没敢动,怕一动这孩子就收回去了。
从那天起,甜甜跟方秀兰之间那层冰开始慢慢融化了。甜甜还是不太适应乡下的生活,但至少不再每天哭着找妈妈了。方秀兰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只鸡明天包饺子后天蒸包子,虽然都是粗茶淡饭,但胜在新鲜实在。甜甜从开始的挑三拣四,到后来能自己吃一碗饭,这个变化方秀兰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有一天晚上,甜甜忽然问她:“奶奶,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方秀兰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胡说,你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她就是——就是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就来看你。”
“那她为什么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甜甜的声音闷闷的,小脑袋埋在枕头里。
方秀兰这才意识到,孙瑶确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陈建国倒是隔天就打电话来问情况,但孙瑶从来没在电话里出现过。方秀兰不知道儿子和媳妇之间到底怎么样了,但她知道这事不能再瞒着。
第二天她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把甜甜问她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陈建国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孙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方秀兰把手机递给甜甜的时候,小丫头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喊了一声“妈妈”就开始哭。方秀兰悄悄退出去,把门掩上,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甜甜又哭又笑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甜甜从屋里跑出来,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睛亮晶晶的。她跑到方秀兰面前,仰着脸说:“奶奶,妈妈说她想我了,她说等她忙完了就来看我。”
“我就说你妈妈不会不要你的嘛。”方秀兰弯下腰,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甜甜忽然伸手搂住了方秀兰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方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孙女的背。夜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味道,方秀兰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甜甜慢慢适应了乡下的生活,甚至开始喜欢上了一些事情——比如去鸡窝里捡鸡蛋,比如跟隔壁张奶奶家的小狗玩,比如在院子里那两棵桔子树上摘青桔子。那些青桔子酸得倒牙,甜甜咬了一口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把方秀兰笑得前仰后合。
方秀兰也慢慢找到了跟孙女相处的节奏。她发现这孩子其实挺懂事的,就是从小被惯坏了,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来,稍微不如意就发脾气。但只要把底线划清楚,告诉她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她其实是能接受的。
有一次甜甜闹着要吃冰淇淋,方秀兰说现在天冷不能吃,甜甜就开始撒泼打滚。方秀兰也不生气也不哄,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她滚。甜甜滚了五分钟,发现这招在奶奶这儿不好使,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噘着嘴说了一句“奶奶你真坏”,然后就去玩别的了。
方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有救。她不是不懂事,是以前没人教她懂事。
那天晚上方秀兰给陈建国打电话的时候,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他听。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妈,甜甜在你那儿我放心了。”
方秀兰听着儿子语气里那种松弛感,知道他和孙瑶之间的事情可能也在慢慢好转。但她没细问,儿子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一贯的原则。她觉得当妈的要学会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往后退,这个分寸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甜甜在方秀兰家住了整整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里,小丫头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她会自己穿衣服了,会自己吃饭了,甚至学会了用扫帚扫地——虽然扫得跟画花似的。她说话也不再是那种娇滴滴的腔调,偶尔还会蹦出两句四川话来,把方秀兰逗得直乐。
第二十三天的下午,那辆白色SUV又出现在土路尽头。
甜甜正在院子里跟隔壁的小狗玩,看到那辆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往外跑,跑得两只小辫子都飞起来了。方秀兰赶紧跟出去,看到陈建国从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孙瑶。
孙瑶看起来瘦了不少,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显得有点憔悴,但精神状态比方秀兰想象的好。她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甜甜跑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甜甜一头扎进孙瑶怀里,母女俩抱着哭了。方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欣慰,又有点舍不得。
陈建国走过来站在方秀兰旁边,母子俩并肩看着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女。
“妈,我跟孙瑶谈了很多。”陈建国低声说,“我们决定再试一次。”
方秀兰看了儿子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表情,沉稳的、笃定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焦躁和无力。
“好好过。”方秀兰只说了三个字。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孙瑶坐在方秀兰对面,两人对视了几次,都有点尴尬,但也都努力地找着话说。
“妈,甜甜在您这儿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孙瑶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以前柔和了不少。
“不麻烦,自己孙女,说什么麻烦。”方秀兰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多吃点,瘦了。”
孙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筷子顿了顿,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她的眼圈红了。
“妈,上次您生日那天给我做的那顿饭,我一直没机会跟您说——”孙瑶的声音有点涩,“其实很好吃。腊肉特别香,我在北京从来没吃过那个味道。那天我真的跟同事约好了,不是故意不给您面子。”
方秀兰听着,鼻子也开始发酸。她摆了摆手说:“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了。以后你想吃,妈再给你做。”
孙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低下头吃饭的时候,方秀兰看到她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方秀兰在厨房洗碗,孙瑶走进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妈,我来洗吧。”
方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不用,就这几个碗,你陪甜甜去。”
孙瑶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方秀兰洗碗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您来北京那两个月,我确实——确实对您不够好。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太紧张了。总觉得您在看着我,评判我这个儿媳妇当得怎么样。越紧张就越别扭,越别扭就越不知道怎么跟您相处。”
方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洗碗。她没回头,但声音很温和:“你不用紧张,我没那么多想法。我就是想帮你们分担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想过。”
“我知道。”孙瑶说,“是我想多了。这些天甜甜不在家,我跟建国聊了很多,也吵了很多,后来吵累了就坐下来好好说。我发现我以前太较真了,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什么都要按我的方式来,容不得一点差池。这样过日子太累了,把大家都搞得紧张兮兮的。”
方秀兰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孙瑶,这个她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城里媳妇,此刻站在她家这间破旧的厨房里,眼圈红红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批评的小女孩。
“过日子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合不合适。”方秀兰说,“你跟建国合适就行,我老太太在不在你们家住,不重要。”
“重要。”孙瑶脱口而出,“您对建国重要,对甜甜也重要。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总觉得我的小家是我的地盘,别人进来就会打破平衡。现在我知道了,家不是讲地盘的地方。”
方秀兰被这番话触动了。她没想到孙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儿媳妇一向是强势的、有主见的,从来不会示弱。可现在的孙瑶,站在她面前,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盔甲的人。
她走过去,拍了拍孙瑶的手臂,没说任何煽情的话,只说了句:“走吧,去堂屋坐,厨房冷。”
当天晚上,陈建国一家三口住在方秀兰家的那个大房间里。方秀兰睡在旁边的小屋,听着隔壁甜甜叽叽喳喳地跟妈妈说着这些天的见闻——“妈妈你知道吗,鸡是从鸡屁股里下蛋的!”“奶奶家的狗会追着尾巴转圈!”“我学会了烧火,可好玩了就是有点呛人。”——孙瑶时不时地应一声,偶尔笑出声来。
方秀兰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头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散开。她知道自己可能还是不会再去北京长住了,也知道跟孙瑶之间的关系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亲密无间。但至少,那堵墙有了裂缝,光能透进来了。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一家要回北京了。方秀兰站在院门口送他们,甜甜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着说“奶奶你跟我一起走嘛”。方秀兰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奶奶过段时间就去看你。
孙瑶走过来,递给方秀兰一个袋子。
“妈,这是给您买的,您留着用。”
方秀兰打开一看,是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枣红色的,款式大方,摸上去又轻又软。她知道这个牌子的东西不便宜,赶紧推回去说不用不用太贵了。
孙瑶把袋子塞回她手里,认真地说:“妈,北京冬天冷,您下次来的时候穿上。您要是不来,我就年年给您寄一件新的。”
这话的意思方秀兰听懂了——门永远为你开着,来不来在你,但我们的心意在这里。
方秀兰没再推辞,把袋子抱在怀里,目送那辆白色SUV沿着土路慢慢开远。这一回车子扬起的不再是灰黄的尘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东西,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落在院子里的桔子树叶上,落在水塘边的芦苇丛里,落在方秀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转身回屋,把羽绒服拿出来试了试,大小刚好。枣红色衬得她的脸色都亮堂了几分。她站在堂屋那面老旧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遗像前头,对着照片里的老头子说:“你看,儿媳妇给买的,好看不?”
照片里的人还是板板正正地笑着,不说话。
方秀兰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最干净的那一层。她想着等下次去北京的时候再穿——如果真的还有下次的话。
院子外面,隔壁张婶扯着嗓子喊她:“秀兰!打牌不?三缺一!”
方秀兰应了一声,穿上外套出了门。经过院子的时候她弯腰捡起一颗甜甜落下的弹力球,粉色的,沾了泥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了口袋里。
桔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今年的青桔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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