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最近，你迷上了一个识字软件APP。看着你录着屏幕手舞足蹈，全身心投入，随着画面兴奋大笑，在这个漫长的暑假，我竟无意间获得了一个最"不费妈"的带娃方式。
不仅如此，合上屏幕后，你能认出很多字，让我不得不佩服学习软件的效果，同时更激发了我的虚荣心。
那天下午我关了APP，带你出去玩。你站在花坛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指习惯性地在裤缝上划拉着屏幕滑动的动作。我蹲下来，惊讶地指给你："你看，蚂蚁搬家。"你瞥了一眼，说"哦"，然后问："能回去了吗？我想玩识字，我觉得这个没意思。"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你小小的心，猛然有了麻木的预兆。对于你之前所惊奇的世界，短短几天，你似乎忘了如何看、如何听。的确，那个花坛旁就是马路，车声嘈杂，空气里混着尾气和劣质食用油的味道，地面也热热的，蚂蚁搬家而已，在如此乱糟糟的环境里，算不得美妙。
可是，在嘈杂的环境里提纯，是需要训练的。这是一个足够缓慢、缓慢到无聊的过程——会听的耳朵可以听到，会看的眼睛可以看见。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让自己停下来，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把心从喧嚣里拽回来，在足够专注静谧的思绪里，将环境里的经历返还内心，再经过某种天赋的节拍，重新表达为一段文字、一幅图画，或是别的什么。
而曾经，你是拥有这种能力的。
你热衷于把你看到的画出来，把你感动的讲给我听——你给我讲过蚂蚁搬家，你画过结网的蜘蛛、捕食的蠼螋。
那个时候，你跟着自己的节拍自处，走在那条近乎孤独的曲径通幽里，不忙、不赶、不求效率。
那是一种接近自然生发的自然而已，就像你种下的那颗苹果种子，在某个莫名的一天，悄悄长出了绿芽。
可是现在，你心里那些种子——那些好奇的、敏感的、善于发现的种子——正被屏幕里高密度的刺激一点点夺走破土而出的雨露阳光。
当你摇头晃脑、专注到痴魔地被外在的某个东西牵着走，别管你最后学会了几个字或是背诵了什么诗，本质上，都是在赔上自己鲜活的灵魂。
我亲爱的孩子，你只有六岁，六岁而已，还是个新鲜到让人怜爱的年龄。
当你举着电子屏幕摇头晃脑，在虚拟出的刺激里狂笑挥舞，周遭的一切都离你好远好远。
你看不到雨后的蜗牛，听不到微风驮着的流水，不再仰望夜空感叹乌云戏孤星。不仅如此，除了屏幕本身，你似乎和本就真切的开心、愤怒、伤感都疏远了。
最近你频频说"没意思"——在最该有意思的年龄就没意思了，那"长大"对你而言，又该是怎样的掏空？
一个屏幕，一个虚拟的世界，正在让你疏离周遭的环境，也疏离自己的喜怒哀乐。这表面上是学习软件，实际上它在反复套路你的时间黏性，让你离开它之后，只剩下一颗麻木的心。
你坐在飞机上，依旧看着屏幕里的电影——可你还会感受到云朵所生发出的宁静吗？还会联想云朵下的某个地形，或者云朵下的人们此刻在做什么吗？
你愿意用你的想象力，去丰富自己的感知，体味凡常里的愉悦吗？
你并不活在该丧失想象力的年龄！
况且在AI时代，获取知识本就易如反掌。相比鲜活的人性和足够丰沛的感受力，知识是最没用的。
我亲爱的孩子，你可以十岁也认不出几个字母，中学依旧搞不懂勾股定理，但只要你有一颗心——能够在某个秋日的夜晚听到微风给柳树传话，在某个悲剧故事里痛哭流涕、心跳加快，看到并不无辜的受害者心生恻隐——
这些，才是人的重量。
当你的心胸足够宽广，宽广到可以体认不同处境里生命的样态，那种宽广自然会激发你变得优秀而富有担当。
小到在关系里拥有高质量的友情与爱情，大到在所处的社会里做一个合格的公民。
而当你因为屏幕的牵引而自我隔绝，你便隔绝了周遭的环境，甚至隔绝了最切身的关系。
我很难想象，一颗小小的心灵，在隔绝和封闭里能长出宽容、理解、担当、柔软、忍耐。
当这些品质丧失了，再多的知识都是苦涩。那种近乎隔绝的处境，足以反噬一生，把所有美好的可能性尽数吞没。
我亲爱的孩子，生你之树是常青的——那里有体温，有泪的咸，有伤心后的痛。这一切足够切身的感受，才是你生发一切生活动力的最初源泉。
知识会过时，技术会迭代，甚至你此刻认下的每一个字，二十年后都可能在AI的弹指间黯淡无光。
但那个会在雨后蹲下来闻泥土的孩子，那个会因为一只受伤的鸟而红了眼眶的孩子，那个在深夜里仰头数星星数到脖子发酸的孩子——他会永远带着温度活着，活成一个完整的人。
在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我喜欢雨后泥土的味道。
在那个味道里，我可以闻到蚯蚓翻腾泥土；还有阳光足够明媚的正午，总觉得蜻蜓在尽情飞舞，透过那一缕缕阳光，似乎听到了同伴们拿着工具捕捉蜻蜓的打闹……
这是我的童年，后来也长成了某种保护，在我日后被生活磨损的时候，总有一个湿润的、明亮的角落可以回去。
我知道，你的童年注定与我的不同。但我相信，那些被你暂时遗忘的好奇心，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像你种下的那颗苹果种子一样，安静地待在土里，等着属于它的那场雨。
孩子，我们关上屏幕，共同守候，好吗？
妈妈爱你
2026年7月25日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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