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儿子叫周磊,在证券公司干了六年,上个月刚被裁。
裁得特别干脆。
周五下午还在开策略会,四点钟HR叫他去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N+1的补偿协议。
HR说话很客气,说他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部门整体优化。
周磊没闹,签了字,抱着自己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
周围同事都在假装忙,没人敢看他。
那个保温杯还是三年前部门发的,杯盖上印着证券公司的logo,底下磕掉了一块漆。
他把杯子放进双肩包里,走了。
三十二岁,月薪一万五,在券商干了六年,说裁就裁了。
他妈跟我一个办公室,叫陈姐,五十三了还没退休,是我们单位财务科的老会计。
那天星期一,陈姐来上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们都不知道咋回事,她自己先说了,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陈姐说,周磊回家那天,把信封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妈,我被裁了”,然后就进自己房间了。
晚饭没吃,门关了一晚上。
陈姐一宿没睡,在客厅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她自己一个月退休工资才四千出头,老伴走得早,周磊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当初周磊进证券公司,陈姐高兴得请全科室的人吃饭,在单位食堂打了六个菜,花了八十六块钱,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
那会儿是2018年,金融行业正火,能进券商确实算不错的去处。
六千块钱底薪,加绩效提成,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万多。
陈姐那时候走路都带风,买菜都买超市精包装的,塑料袋贵两毛钱她也不在乎。
后来行情一年不如一年。
周磊的工资从两万多降到一万五,再降到八千,又回到一万出头。
去年开始,部门就陆陆续续有人走,周磊硬撑着,觉得熬过这阵就好了。
没熬过去。
周磊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六点钟起来了。
![]()
陈姐听见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周磊在煮粥。
他说妈你坐着,我来。
陈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拿勺子在锅里搅,肩膀比她印象里窄了很多。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磊说他想考公务员。
陈姐愣了一下,说你现在三十二了,考公还来得及吗。
周磊说来得及,三十五岁以前都能考。
陈姐没再说啥。
她心里其实不踏实,一个三十二岁的人,六年没碰过书本了,跟二十出头刚毕业的小年轻去挤独木桥,这事听着就不靠谱。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看到周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这三年里她没见过的。
第二天周磊就去网上买了书。
行测、申论,还报了网课,花了三千六。
陈姐心疼钱,但没吭声,偷偷给他转了五千块。
周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上七点学到晚上十一点。
他以前抽烟抽得挺凶,备考那段时间把烟戒了,说抽烟费钱也费时间。
陈姐看他嘴唇干得起皮,就每天给他泡一杯胖大海放桌上。
那杯子就是之前那个磕掉漆的保温杯,周磊把证券公司的logo用指甲抠干净了。
学了两个月,周磊瘦了八斤。
他本来就不胖,瘦下来之后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姐心疼,顿顿给他炖汤,排骨太贵就买鸡架,二十块钱能买四个,熬出来也挺白。
中间有一次陈姐半夜起来上厕所,凌晨两点多了,周磊房间灯还亮着。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周磊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张行测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改的痕迹。
陈姐没叫醒他,去拿了条毯子给他披上,然后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陈姐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儿子太苦了。
报考的时候周磊选的是证监局。
陈姐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他说在券商干了六年,对证券这一行太熟了,做监管正好对口。
再说证监局是参公单位,待遇稳定,也不用像在券商那样天天看天吃饭。
笔试那天陈姐请了假,早上五点起来给周磊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周磊吃完背着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妈你等我回来。
陈姐点点头,等门关上了,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小,就这么坐了一上午。
成绩出来那天周磊在房间里查分,陈姐在厨房切菜。
她听见房间里有动静,好像是椅子倒了,赶紧跑过去推开门。
周磊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
陈姐心一沉,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
笔试第一。
面试那关周磊反而没那么紧张。
他在券商干了六年,天天跟客户打交道,嘴皮子早练出来了。
加上他对证券行业的了解确实深,面试官问的几个专业问题,他答得比标准答案还细。
放榜那天,周磊考上了。
陈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贴发票,听完之后整个人愣在那儿,手里的胶水瓶子掉地上摔碎了。
同事们问她咋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然后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哭完了,陈姐去超市买了一只鸡,四十八块钱,又买了点香菇枸杞,晚上炖了一大锅汤。
周磊回来看到一桌子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陈姐好几年没见过了,不是客气也不是硬挤的,是真的从心里笑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周磊跟他妈算了一笔账。
在券商,月薪一万五是税前,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出头。
租房三千,吃饭交通两千,偶尔随个份子、买件衣服,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遇到行情不好,绩效直接砍半,到手就七八千。
证监局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公积金交得高,福利齐全,有食堂有宿舍,一年到手不比券商少多少。
最关键的是,不用再担心哪天被裁。
![]()
周磊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鸡腿,嘴上有油,说话含含糊糊的。
陈姐看着他,觉得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后来周磊去单位报到,穿了一件新衬衫,是陈姐头天晚上去商场买的,打完折三百二。
陈姐本来想买件便宜的,摸了好几家,最后还是选了这件,因为料子好,穿上精神。
周磊上班之后,陈姐在办公室里终于能抬起头了。
之前那两个月,她都不敢接同事的话茬,生怕人家问儿子工作的事。
现在好了,逢人就问你家孩子在哪上班,然后把话题往证监局上引。
有人问她,周磊考公花了多少钱。
陈姐掰着指头算,买书加网课三千六,报名费一百二,面试买衬衫三百二,来回交通费加起来不到两百,总共四千出头。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挺平静的,但旁边同事都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心酸和庆幸。
周磊上班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条,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姐。
陈姐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仔仔细细把每一项都看了一遍,看到公积金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想起周磊刚进券商那会儿,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请她下馆子,点了三个菜,花了一百多。
那时候觉得儿子有出息了,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
周磊现在在证监局上班,每天早上八点到单位食堂吃早饭,包子五毛钱一个,豆浆免费。
他跟他妈说,食堂的包子比外面卖的好吃,馅儿大。
上周末他回来看陈姐,拎了一箱牛奶,是单位发的福利。
陈姐看到那箱牛奶,眼眶又红了。
不是因为牛奶值几个钱,是她终于不用再为儿子的工作操心了。
周磊跟她说,他们那一届研究生同学,毕业后进了券商的有七八个,现在全在打听考公的事。
有的已经偷偷报班了,有的还在犹豫,但没一个不想走的。
其中有个同学在上海一家券商干了五年,去年被裁了,跳槽去了一家小私募,干了八个月那家私募也黄了。
现在在家待业,天天刷招聘软件,看到合适的岗位就投,石沉大海。
上个月给周磊打电话,问证监局还招不招人,说他三十五岁之前也想去试试。
还有一个同学更惨,在一家投行干了四年,天天出差,一年有两百多天住酒店。
身体搞垮了,去年查出胃出血,住了半个月的院。
出院之后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发现整个部门都被裁了。
那同学现在送外卖,晚上跑代驾,白天在家看书备考。
周磊说,他在券商那六年,见过太多人来来走走。
有自己走的,有被赶走的,有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的。
茶水间里永远有人在低声讨论哪个部门要裁了,谁又被叫去谈话了。
那种氛围,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
他说在券商的时候,每天早上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大盘。
大盘红了,心里就踏实一点。
大盘绿了,一整天的气氛都不对。
开晨会的时候,领导脸色比大盘还难看,所有人低着头,生怕被点名。
那种日子过久了,人会被耗干的。
周磊说他现在每天早上到单位,泡一杯茶,打开电脑,处理文件。
不用看大盘,不用打电话求客户买产品,不用月底冲业绩,不用担心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HR的谈话通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姐坐在旁边听着,手里剥着蒜,没说话。
她想起这六年,周磊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笑容越来越少。
她以前以为那是儿子长大了成熟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成熟,是被生活磨掉了。
有句话陈姐一直没跟周磊说。
其实他被裁的那天晚上,陈姐在客厅坐了一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当年送他上大学那天,在火车站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心里想的是孩子以后肯定比我强。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儿子会经历这些。
不过现在好了。
陈姐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周磊。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姿势放松得像回到了十几岁。
![]()
陈姐心想,这个画面她等了六年。
周磊现在每个月给陈姐转两千块生活费,陈姐说不要,周磊硬转。
他说之前六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好好孝敬你,现在补上。
陈姐没推辞,把钱收着了,但一分没花,全存起来了。
她想着以后周磊要结婚买房,这些钱还是他的。
不过她现在不催婚了。
以前总是唠叨,说你都三十多了还不找对象。
现在她觉得,儿子能安安稳稳地上班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上个月周磊回母校看了看,研究生导师问他近况。
他说在证监局工作,老师笑了一下,说挺好,稳定。
周磊说对,就是图个稳定。
老师说前两年毕业的那几届学生,大把进了金融机构,现在有不少都在找出路。
有的准备考公,有的想去国企,还有的回老家了。
时代不一样了,以前觉得进券商是金饭碗,现在才知道,没有什么饭碗是金的。
周磊从学校出来,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当年毕业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世界是自己的。
那种感觉已经很遥远了。
他掏出手机,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考上证监局了。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炸了锅。
恭喜的,羡慕的,问备考经验的,什么都有。
有个人问他,你后悔吗,在券商白耗了六年。
周磊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不亏。
他说如果不是在券商干了六年,他不会那么了解这个行业,证监局面试的时候那些专业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人走的每一步都算数,哪怕是弯路。
那六年教会了他一件事,就是别再相信什么稳定。
真正的稳定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有选择的底气。
现在他每个月工资到手虽然不算多,但每一分都是实的。
不用看大盘脸色,不用求客户,不用月底睡不着觉。
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到家,周末双休,加班有加班费。
这种日子,他在券商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周磊现在办公桌上还摆着那个磕掉漆的保温杯。
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但杯盖上的logo已经被他彻底抠掉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金属面,被他擦得锃亮。
同事问他怎么不换个新的,他说用习惯了。
其实陈姐知道,他是舍不得扔。
不是因为那个杯子多值钱,是因为那杯子陪他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学到晚上十一点,那个杯子就放在桌角,里面泡着胖大海,冒出的热气是他那两个月里唯一觉得暖和的东西。
再后来,有人在办公室问陈姐,你儿子考公有什么经验没有。
陈姐想了想说,没啥特别的,就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贴报销单,头也没抬,语气挺平淡的。
旁边的年轻同事听了,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个年轻人今年二十八岁,在某家私企干了四年,最近也在琢磨考公的事。
陈姐贴完单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的马路正在修,挖掘机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她说,这路挖了修修了挖,什么时候能消停。
没人接话。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她说的不是那条路。
这年头哪有什么铁饭碗,只有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真东西。
你能被人拿走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
能陪自己走到最后的,只有自己这双手和这口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