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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结婚纪念日,我做了六个菜,其中三个是丈夫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个汤端上桌。他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我,把手里的公文包摔在玄关柜上,鞋都没换就走进客厅。
“赵琳,你是不是有病?”
我拿着汤碗的手没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个笑是咬着的,像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弟弟下个月结婚,咱爸昨天打电话说了,彩礼差八万。你倒好,在家炖排骨?”
我把汤放下,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上周你不是说,这周发季度奖金?”
他走过来,一把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拿起来戳了戳排骨,又扔了。“季度奖金?老板上周刚找我谈话,说今年业绩不行,奖金砍一半。你们家是不是觉得我是开银行的?你弟弟结婚,差钱来找我?”
“爸说算借的。”
“借?你弟那个工作,一个月三千八,拿什么还?你爸退休金两千六,拿什么还?赵琳,你嫁给我六年了,你们家那点事,我亏待过谁?去年你妈住院,我出了两万。前年你妹上大学,我给了五千。今年你弟结婚,又是八万?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房贷四千五,车贷两千,剩的你自己算。”
他说得很流畅,像这段话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我拉椅子坐下。“那就不给了。我跟爸说一声,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冷。“你自己想办法?赵琳,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三千八,你拿什么想办法?你爸那个性格,你弟那个德性,你跟他们说‘不给了’,你爸能打电话骂我三天你信不信?”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赵琳,我跟你说件事。下个月你弟结婚,我不去了。你也不准去。”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高了半个调,“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爸上个月在村口跟人喝酒,说我家条件好,说我一个月挣好几万,说他闺女嫁得好。现在全村都知道我有钱,我他妈一个月房贷车贷扣完剩五千,他开口就是八万。我去干什么?去当冤大头?”
“那是我爸吹牛,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没拿稳,杯子滑到地上碎了,水溅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的碎玻璃,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把我面前的汤碗端起来,手腕一翻,一整碗汤倒在我面前的桌上。
汤顺着桌沿淌到我裤子上,烫的。我没动。
“你躲都不知道躲?”他喘着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打你?”
我没说话。他往前迈了半步,我抬眼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嘴角还在抖。
“赵琳,你他妈就是个傻子。你们全家都是傻子。你爸拿我当提款机,你弟拿我当冤大头,你就知道在家炖排骨。我加班加到十一点,回来就看见你在这摆一桌子菜,你知不知道我快被老板逼疯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办公室差点跟人打起来?”
他的右手抬起来,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我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忽然想起爷爷。爷爷那年七十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教我站桩。他说:“妮儿,咱家这门拳脚,别跟人显摆。但你记着,谁碰你,你就让他长记性。”
“赵琳!”丈夫吼了一声,右手朝我肩膀抓过来。
我动了。
左肩一沉,右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左腿往前一别,重心一拧。他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鼻梁磕在碎玻璃旁边两寸的地方。我一手压着他后颈,一手反剪他右臂,膝盖压在他腰眼上。
他趴在地上,脸涨成紫红色,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
“松开!”
我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一步。
他撑着地板爬起来,鼻尖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他用手背一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又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撞破秘密之后的慌乱,像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你……”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句。
我退到厨房门口。客厅地板上是碎玻璃、汤渍、翻倒的椅子。纪念日蛋糕还在冰箱里,我下午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他最喜欢的芒果慕斯。
他扶着餐桌站起来,两条腿在抖。“赵琳,你刚才……你练过?”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踢到一块碎玻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脸还是紫的,鼻尖那块破皮往外渗血,衬得他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你嫁给我六年,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转身走进卧室,摔上门。门框上挂的结婚照震了一下,歪了。
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茬子,划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我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一道血线慢慢变粗,淌到指缝里。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的微信。
“琳琳,你弟的事你跟你男人说了没?人家女方催得紧,说这周再不凑齐,婚就不结了。你帮帮爸。”
我打了两个字:“知道。”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好的。”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卧室里没动静。我低头继续收拾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抹布把汤渍擦干净。椅子扶正。排骨凉了,油凝在盘底,白花花一层。
我把菜端进厨房,盖上网罩。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拆开盒子,芒果慕斯表面那层果胶还亮着,没化。我把它放进洗碗池旁边,用保鲜膜重新封好。
然后我走进次卧,关上门,坐在床上。
窗户外头是小区花园,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狗绳一晃一晃。我能听见那狗主人跟人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练拳握棍磨出来的。结婚以后我剪指甲剪得很短,涂透明指甲油,像个正常女人的手。但虎口的茧消不下去,只是变薄了。
丈夫从来不知道。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他也没注意过,他洗澡很快,五分钟出来,擦着头发刷手机。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头压着一卷红布,拆开来,里头包着一对铜环,拳头那么大,沉甸甸的。爷爷传下来的,说以前练铁砂掌用的,到了他这辈不让练那么野的,就改练擒拿。
铜环上头刻着一行小字:己卯年,赵氏武馆。
我摸了摸那行字,把红布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客厅传来开门声。他出来了。我听见他走到餐桌边,停顿了几秒,然后走向玄关。钥匙响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我坐在次卧的床上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我爸。
“琳琳?你回个话。”
我打字:“爸,这钱我给不了。”
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没接。他打了三次,我都没接。第四次我没挂,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让它自己响到停。
微信又进来了,这次是我弟。
“姐,爸说你不管我?你怎么这样?我是你亲弟弟。”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一条:“姐夫电话打不通,他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故意躲我?”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我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丈夫刚才趴在地板上的那张脸,紫红色,嘴角哆嗦,鼻尖渗血。
他出门没带伞。外面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路灯下头开始落雨点了,遛狗的人加快脚步往楼里跑。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转过身。门开了,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
“赵琳,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一道闪电。
手机在卧室里亮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我没动,他也没动。我们隔着三米远,雨水从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那串陌生号码又打了一遍。然后停了。
但紧接着,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没接,抬头看我,眼神里的慌乱比刚才更重了。
“谁打来的?”
他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鞋柜上。
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成一滩。
我往前走了两步,绕过地上的水渍,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
“你怕我?”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手机在鞋柜上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我余光扫到那个名字——三个字,女的。
他猛地伸手去够手机,动作太急,手肘磕到鞋柜角上,闷响一声。
但手机已经先一步被我拿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屏幕。
“张明,你到家了吗?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发信人备注名:李薇。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他的脸在对面,惨白。
“赵琳,你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你解释。”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鼻尖上那块破皮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块黑红的痂。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把他的手机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回次卧。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我拉开抽屉,把那卷红布拿出来,解开。铜环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然后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砸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像拳头砸在墙上。
我没出去。
手机亮了,那串陌生号码第三次打进来。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稳。
“请问是赵琳女士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件事想跟你当面核实一下。关于你丈夫张明的一些情况。”
我握铜环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缝底下能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还在。他砸了东西之后没再出声,但我知道他还在,因为灯没关。
“方便。”
电话挂了。
我站起来,把铜环揣进裤兜里,走到门口。拉开门,客厅里,张明站在餐桌边,右手攥着拳头,指关节上破了一大块皮。墙上是一个凹坑,他刚砸的。
他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你刚才接谁的电话?”
我没回答,走向玄关。
“赵琳!”他吼了一声,“你去哪?”
我弯腰换鞋,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上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李薇又发了条消息。
“张明,你老婆发现了吗?”
我直起身,拉开防盗门。
门外的走廊灯亮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那块紫红色还没褪干净,鼻尖上的痂翘起来一角,要掉不掉。他站在餐桌边上,右手指关节在滴血。
“张明,”我说,“你最好别走。”
我关上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路。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身子,嘴唇翕动,不知道喊了什么。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电梯壁,从兜里掏出那对铜环,握在手里。铜环贴着掌心,冷冰冰的。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一个手里拿着证件,冲我亮了一下。
“赵琳女士?”
“是我。”
“走吧,车在门口。”
外面雨很大。我跟他们走进雨里,水花溅到裤腿上。上车之后,副驾驶的男人转过头来。
“你丈夫张明,跟去年一起经济案件有关。具体细节到队里再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环。
铜环上那行字被我的掌心捂热了。
己卯年,赵氏武馆。
车开了。雨刮器来回刮着前挡风玻璃。后视镜里,我家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六楼,客厅的灯。
他没关灯。
我收回目光,把铜环重新揣进兜里。副驾驶那个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女士,你丈夫刚才从家里出来了,开车往城西方向去了。你知道他城西有什么熟人吗?”
城西。李薇的地址我不知道,但张明上个月每个周五都加班,加完班说跟同事吃宵夜。
“不知道。”我说。
窗外雨打在车顶上,密集得像鼓点。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对铜环,指腹摩过那行刻字。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停了一瞬,前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水帘。
副驾驶的男人没再追问。
但我从他的后脑勺看出来,他不太信我说的那两个字。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驶入雨夜。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张明趴在地板上的那张脸,紫红,哆嗦,鼻尖渗血。
还有他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你老婆发现了吗?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口袋里的铜环越来越沉。
手机忽然震了。我掏出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车拐了个弯,雨刮器又猛刷了一下。前面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出一片碎光。
第2章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坐在一张硬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次性纸杯装的温水,我没碰。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姓周,头发花白,另一个就是我上车时候坐副驾驶那个,姓孙,不到三十的样子。
周队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没打开。
“赵女士,你丈夫张明,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经手了公司三笔项目款,总额三百七十万。账面走的是供应商采购,但我们查了,那些供应商的公司注册地址,有俩是在同一个居民楼里挂的牌,还有个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那份文件的封面,手放在膝盖上。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孙警官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你们夫妻六年,他对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你说?”
“他说得不多。我知道他是项目经理,管采购和外包,去年涨了一次工资,季度奖金有时多有时少。其他的他不提,我也没问。”
周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缸往桌角推了推。“你丈夫上个月,以你名义办了一张信用卡,额度二十万。你知道这事吗?”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七号。”
四月七号。那天张明说公司团建,晚上没回来吃饭。我在家看了两集电视剧,十点多给他发了个微信问几点回,他回了一条:喝了酒,在同事家凑合一宿。
“他没跟我说过。”我说。
孙警官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是一张信用卡申请表,持卡人信息填的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手机号都对,但笔迹不是我的。配偶签字那一栏,签的是张明的名字,笔迹是他的。
“这张卡我们查了,开卡之后刷过两笔,一笔三万八,笔九万二,都是在同一个珠宝店。收件地址是城西一个小区,户主叫李薇。”
李薇。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是张明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那行字。他到家了吗,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女士,你认识李薇吗?”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
周队把烟掐了,往前坐了坐。“赵女士,我们今天找你过来,不是来审你的。你丈夫涉嫌职务侵占,金额不小。我们需要你的配合,如果你能提供他藏匿资产或者转移资金的线索,对你本人也有好处。”
我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周队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说。
“你们为什么今天找我?今天是我结婚纪念日。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
周队和孙警官对视了一眼。孙警官翻了一下笔记本,抬头看我。“四月中旬。张明上个月把一笔四十七万的款子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那个账户被反洗钱系统标了。我们当时开始摸他,发现他这半年的资金流水很不正常。”
四月中旬。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时间。四月十七号,张明回家特别晚,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我问他加班到几点,他说到十点,我说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他愣了一下,说部门来了个女实习生,在办公室洒了香水,熏了一下午。
我信了。
现在坐在这个惨白的房间里,我才发现,他当时愣的那一下,其实挺长的。
“那笔四十七万,打给了谁?”我问。
“一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叫陈国栋,但这个人在我们系统里没有更多信息。我们怀疑是洗钱通道。”
我端起那个纸杯喝了一口水,凉透了。
从刑侦支队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毛毛雨,路灯照着一层水雾。周队送我到大门口,说让我最近注意安全,如果张明联系我,及时通知他们。又说我今晚可以回家住,他们会在附近安排人。
我没说谢谢,点了点头就走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张国荣的,声音很低。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脑子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就几个:张明趴在地板上的紫红脸,手机屏幕上那条“你老婆发现了吗”,还有那张以我名义办的信用卡,珠宝店刷了十三万。
十三万。
我结婚的时候,彩礼他给了六万六,我爸嫌少,闹了一顿。最后还是我妈劝住了,说人家城里人,不兴这个。
六年了,他给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刷了十三万珠宝。那张卡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
车停到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雨还在下,很细,像雾一样糊在脸上。我慢慢走进去,经过花园的时候,路灯底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收伞,收半天没收拢。
我走过去帮她把伞扣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姑娘你手劲真大。
我说习惯了。
走到单元楼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亮着,电梯停在六楼。
我上楼。打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地上是我出门前拖过的地,干了,看不出水渍。他不在,但鞋柜上放了一把钥匙,是车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两行字,是他的笔迹。
“琳琳,那笔钱的事我能解释。你别报警,等我回来。你千万别接那些电话。”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他拿走了几件衣服,抽屉也翻过,最下面那层,我放铜环的那个抽屉,被拉开了一半,又合上了。
我蹲下来拉开那层抽屉。红布还在,但包着的铜环我随身带着,他没翻到。抽屉里多了样东西,是一张旧照片,背面朝上。
我翻过来。
照片上是爷爷。他站在武馆门口,穿一件蓝布褂子,背着手,身后挂着那块“赵氏武馆”的匾。照片边角泛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九八年冬,武馆关门留念。
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武馆关门的事。
我拿着照片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过,从次卧拿到了客厅,屏幕亮着,是那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盯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键盘上。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我抬头看猫眼。走廊里空荡荡,没有人。电梯门正在合拢,门缝里能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色夹克,个子不高,步子很快。
我没开门。退回客厅,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短信。
“你是谁?”
发了之后,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关客厅灯。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回复。是张明。他发了一条微信。
“琳琳,你在家吗?”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
“李薇的事是假的,你别信。她是我公司一个会计,我欠她钱。”
欠钱?欠十三万珠宝?
我打字:“欠她什么钱?”
他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三个字:“你别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又大了,啪嗒啪嗒敲玻璃。厨房里冰箱嗡嗡响。茶几上的旧照片在灯光下泛着黄。
手机又震了。不是张明,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是你爷爷的旧人。你爷爷托我办过一件事,没办完。你爸不知道,你妈也不知道。只有你知道的话,我来找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楼下花园里空无一人,路灯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不在。
我把电话拨过去,响了四声,通了。
对面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嗓子沙哑,像是在抽烟。“你回我了。”
“你在哪?”
“你爷爷当年在城东开了间铁匠铺,你知道那地方吗?”
我知道。爷爷不练武之后,在城东老街上盘了个铺子打铁,铺子早拆了,变成了一排奶茶店和便利店。我小时候去过,铺子里头挂满了铁器,菜刀、镰刀、门环,还有那对铜环就是在那儿打的。
“拆了。”
“我知道。铺子后面有条巷子,巷子第三间房,那是我现在住的地方。你明天来一趟。”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声。然后他说:“你爷爷叫我老徐。我欠他一件事,欠了二十八年。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你爷爷当年为什么把武馆关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雨打在玻璃上,水流下来,把楼下路灯的光扯成一道道。
老徐。我想起来了。爷爷提过一次,说有个姓徐的老朋友,后来搬去外地了,再没联系。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是谁啊”,爷爷没回答,站起来去院子里浇花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把所有的碎片放在一起:爷爷武馆关门、那个姓徐的旧人、张明的钱、李薇、那条短信问我“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些碎片之间隔着时间,隔着二十八年。但今晚,它们全撞在一块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面一层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盒子里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一枚铜钱、一张发黄的纸、一把钥匙。
钥匙是铁的,齿很老,是老式弹子锁的那种。我不知道它开哪扇门。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忽然想起爷爷当年说的另一句话。他说:“妮儿,有些事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你急也没用。”
二十八年。该知道的时候,也许就是现在。
客厅里手机又震了。
我出去拿起来看。张明发了第三条消息。
“我刚才开车路过小区门口,你家的灯亮着。琳琳,你在家对不对?你开门,我就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单元楼门口的雨棚底下,站着一个穿黑外套的人,仰着头往六楼看。雨太大了,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形是张明。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在雨棚底下转着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楼下那个人影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身走进雨里,快步往小区门口走。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没动。雨棚底下留了一小摊积水,路灯照上去,泛着一层光。
口袋里的铜环贴着大腿,凉透了。
我掏出那个旧铁盒里的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放回口袋,和铜环搁在一起。
两块铁挨着,碰出一声细响。
窗外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雨停了,天还阴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事。刑侦支队、张明、李薇、老徐、那把钥匙。信息太多了,脑袋像塞满了东西,涨得慌。
我起来洗漱,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黑色长裤,深灰短袖,外边套一件薄夹克。出门前把铜环揣进裤兜,那把旧钥匙也带着,想了想,又把那张信用卡申请表拍了照存手机里。
打车到城东老街的时候,刚过八点。老街上奶茶店还没开门,便利店倒是亮着灯。我沿着街走了一圈,找到了那片拆迁改造的废墟——原来那条巷子被围挡封了大半,只留下一截,里头还能看见旧红砖墙。
巷子第三间房。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一把老式弹子锁挂在外头。
我站在门口,掏出那把钥匙,犹豫了几秒,插进去。咔嗒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一股灰尘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等我眼睛适应了光线,能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靠墙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完的烟,没抽,就那么夹着。
老徐比我爷爷年轻一些,七十出头的样子,瘦,颧骨高,眉毛花白,一双眼倒是亮。他看着我进门,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烟按灭在旁边的铁皮罐子里。
“像。跟你爷爷像。”
“像在哪?”
“骨头架子。”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板凳,“坐。”
我坐下。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转身看我。“你爷爷那门拳,你练了多少年?”
“从五岁开始站桩,十三岁练擒拿,二十岁之后自己练,没断过。”
他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你不练,你爷爷当年托我那件事,我今天就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接不住。”
他走到屋角一个木箱子前头,撬开锁,从里面翻出一个档案袋,旧得发黄,封口用麻绳缠着。他把档案袋递到我手上。
“你爷爷武馆关门之前一年,城东这块地开始开发,有人看上了你那片武馆的地皮。你爷爷不卖,人家就用了别的办法——举报他聚众赌博,收了武馆的执照。后来查了,举报是假的,但执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加上你爷爷那会儿身体不行,干脆就不干了。”
“是谁举报的?”
老徐没直接回答,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暗光里慢慢散开。“举报人叫陈国栋。你爷爷当年给他当过几年保镖,后来陈国栋做房地产发了,回头来要你爷爷那块地。你爷爷不卖,他就使了这招。”
陈国栋。
昨天晚上在刑侦支队,孙警官说的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陈国栋。四百七十万资金里,四十七万打给了陈国栋的空壳公司。
我从老徐手里接过档案袋,没急着拆。“陈国栋现在在哪?”
老徐抽了口烟。“死了。五年前心脏病,死在医院里。但你爷爷的事,他没做完。那块地最后转了好几手,落到一个叫张明的人手里了——那是你丈夫吧?”
我的手停在档案袋的麻绳上。
“张明?”我抬头看他,“他哪来的钱买地?他工资一个月一万二。”
“他没买。他是经手人。那块地去年被一个公司用融资的方式拿下来,张明是那个项目的采购负责人。你爷爷当年那块地皮,现在盖了一栋写字楼,今年年底交工。你想想,你丈夫一个项目经理,跟这块地能有什么关系?”
屋里很安静。老徐把烟按灭了,盯着我。“赵琳,你爷爷托我办的事,就是查清楚当年谁搞了他。我查到了陈国栋,可他死了。但我没想到,你嫁的那个男的,跟这事儿能有牵连。直到上个月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张明的项目经理,我才知道你这块的事。”
“谁给你打的电话?”
“一个女的,说是你们公司审计的,名字没留。她问我,知不知道张明经手的项目里,有一笔钱打到过陈国栋的空壳公司。我说知道。她说她那边快被压住了,让我找个人接这根线。”
审计。女的。我没见过张明公司的任何人,他从来不让我去他公司,说怕同事笑话他老婆只会做排骨。
但那笔四十七万,刑侦支队查到了,审计也查到了。
“张明知不知道你爷爷的事?”老徐问。
“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徐坐在藤椅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他是不知道。他是被陈国栋留下来的人当枪使了。陈国栋死了,底下的人还在转这笔账,需要一个干净的项目经理做洗钱的线。你丈夫那个项目正好盖在当年那块地上,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
我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觉得手心出了一层汗。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条空巷子里格外清楚。老徐猛地站起来,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一瘸一拐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两秒。
“后门。”他压低声音说,“从前门走不了。”
我抓起档案袋站起来,跟着他往屋后走。屋子后头有一扇小门,推开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旧自行车和破木板。我侧身挤过去,老徐跟在我身后,把后门从里头关上。
“走左边,穿出去是后街。我在这儿住太久了,被人盯上了。”
“你怎么办?”
“我没事。他们冲你来。”他推了我一把,“快走。”
我没多问,转身往左边跑。巷子窄,地上湿滑,我步子快但稳,十几步就钻到了后街。后街是条早市,卖菜的、卖早点的,人挤人,我混进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窄巷子的出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短袖,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另一个正往巷子里张望。他们没看见我,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我快步穿过早市,拐了两个弯,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把档案袋放在腿上,拆开麻绳。里面是一沓文件,发黄的纸,手写的、打印的都有。最上面是一份当年的举报信复印件,举报人签名那一栏,被涂黑了,但落款日期下面还留了一行小字备注——经办人签字:张建国。
张建国。张明的父亲。我公公。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有点抖。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我说随便开,往城西方向走。
车动了。我把举报信复印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是老徐的:“张建国是陈国栋公司旧部,那笔钱经过他手,后来死了。陈国栋用张明,是因为张建国死了——父子一条线。”
张明的爸,在我跟张明结婚前一年去世的。张明从来没提过他爸具体做什么工作,只说在房地产公司干过,后来身体不好退了。我那时候没深问,谁家没点不想提的事。
可现在这条线,从我爷爷的武馆,到陈国栋,到张建国,再到张明,串起来了。张明经手的那块地,就是我爷爷当年被逼关门的那块地。他每个月还着房贷车贷,在饭桌上跟我抱怨生活费不够用,背地里经手的项目款四百万,其中有一条线通向我爷爷的武馆。
出租车开上了高架,城西的楼群在雨后的雾气里灰蒙蒙一片。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张明昨晚发的那三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最后一条是“琳琳,你在家对不对,你开门”。
我打了两个字:“在哪?”
发出去三分钟,他回了。“城西,翡翠湖旁边那个茶楼。李薇也在。”
李薇也在。他还敢跟我说李薇也在。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锁屏。前面司机问到底去哪儿,我说翡翠湖。
车下了高架,拐进翡翠湖那片小区。这一带是城西中高端住宅区,沿湖一圈茶楼、餐厅、咖啡馆,张明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车贷扣完剩五千,但他在这片茶楼里坐着。
我让司机在湖对面停下,付了钱下车。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找到那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张明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穿一件白色衬衫,坐姿很端正,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张明背对着我,从玻璃反光里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昨晚淋了雨没好好吹。
我没上楼。在茶楼对面找了张长椅坐下,隔着湖看他们。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从肢体语言能看出一些东西。张明一直在说话,双手比划着,有时候往前倾,有时候往后靠。李薇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点头,偶尔低头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李薇站起来,拎包要走。张明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拉她,被她避开了。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身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张明一个人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低着头。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转身坐回去,把面前那杯茶一口干了。
我的手机震了,是张明发的消息。
“琳琳,我跟李薇说清楚了。她就一同事,就是借钱的关系。你别多想。”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茶楼二楼。他还在那儿,端着空茶杯,对面那个女人的茶杯还留着半杯没动。
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我站起来,往茶楼方向走。推开茶楼大门,上二楼。木楼梯响了一声,张明回过头来,看到是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琳琳?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个空杯。“李薇走了?”
他脸色变了变。“你刚才在楼下?你看见她了?”
我没回答,把手机放在桌上。“张明,我问你一件事。你经手的那个项目,盖在哪块地上,你知道那块地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比昨天摔在地上那一下还长。“以前……以前是个武馆吧,拆了很多年了。怎么了?”
“你爸以前给陈国栋干过活,你知道这事吗?”
他的脸彻底白了。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赵琳,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别人查你的时候顺带查到了我爷爷。那块武馆,是我爷爷的。”
茶楼里的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张明坐在对面,嘴唇微微张开,下巴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抖了一下。
“赵琳,”他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接那个项目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块地是谁的。我只知道那是城东一个拆迁地块,领导安排的,我负责采购。后来审计那边发现问题,我去查底档,才看到武馆那块地的权属记录。”
他放下手,眼圈是红的。“你爷爷的名字在上面。赵成山。我那时候就懵了,想跟你开口,不知道怎么开。”
“那李薇呢?”
“李薇是审计的。她一直在查那笔钱,打到我卡上的每一笔她都有记录。她约我来这儿,是告诉我,她那边压不住了,上面有人让她别管。她怕出事,把资料都拷了一份给了别人。”
“给了谁?”
“一个老头,姓徐。她说那人跟你爷爷有旧交。”
我靠在椅背上。空调吹到后颈,凉飕飕的。老徐昨晚打电话让我去,今天给我档案袋,说是李薇把线牵过去的。张明这边,李薇今天又跟他说,审计压不住了。
两个方向,同一件事。
张明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压得很低。“琳琳,那四百万里除了那笔四十七万,别的我确实没拿。采购合同有出入,是被上面人改的,我签字的时候没细看,等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嘴角还有昨天磕破的印子,鼻尖上那块痂掉了一半,露出粉红色的新皮。
“你昨晚去哪了?”我问。
“我在车里睡了一宿。在小区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你一直没回消息,我就走了。后来去我公司取了点东西,在车上待到天亮。”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我余光扫过去,是银行发的一条扣款通知,余额只剩下两百多块。
“那张信用卡呢?”我问他,“以我名义办的那张,刷的十三万,是给李薇买的珠宝?”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头全是血丝。“那笔钱是陈国栋底下的人让我办的。他们说用你的名义走账比较安全,我他妈就信了。珠宝是给李薇的,但不是买东西,是堵她的嘴——她查到了那笔钱,我就想了这个下三滥的办法。”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很脆,整层楼都安静了。
“赵琳,我不是人。”
茶楼老板从吧台后面探了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脸,左边脸颊红了一块。
他低下头,肩膀又抖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捂脸,就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上,像一把散了架的椅子。
口袋里的档案袋隔着夹克贴着我的腰,那把钥匙和铜环沉甸甸坠在另一侧裤兜里。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湖面被风吹皱了一层,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光线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张明,”我没回头,“你今天晚上住哪?”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知道。”
“回家住吧。我有话要跟你好好说。”
我转身看他。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弧度。
“你信我了?”
“我没说信你。我是说,让你回家。”
我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刑侦支队的人今天可能联系你。你别跑。”
他没说话。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我没回头。
走出茶楼,阳光照在湖面上刺眼。我掏出手机,给老徐发了条短信:“东西拿到了。我丈夫那边,你也别瞒他了,让他知道这事跟他爸有关系。”
老徐回了两个字:“成。”
我站在湖边,口袋里的铜环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
手机又响了,是周队。“赵女士,你丈夫今早去了城西一片茶楼,我们的人在附近看到了。你跟他见面了?”
“见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些钱有一部分是被人改的合同,他不知情。”
周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自己去支队说明情况,比我们去找他要好得多。你劝劝他。”
“我劝了。”我说,“他今晚回家。”
挂了电话,我沿着湖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茶楼二楼那个窗户,张明还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我。我没跟他挥手,继续走了。
走到路口拦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赵琳,你最好别再往下查了。你爷爷的事,你丈夫的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我盯着那条短信,把发信人号码截了图,转发给周队。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城东老街。”
车又开了。我看着窗外后退的湖面和楼房,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齿还是凉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回是老徐。
“有个人想见你,今晚七点,老街巷口。你爷爷的故人。”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眼。
太阳隔着车窗照进来,眼皮上红彤彤一片。
第4章
下午三点,我从城东老街回来,先去了趟超市。
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一袋米。张明以前说过,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鱼就是过年的事,所以他结婚以后特别爱吃鱼,我隔三差五就做一条。
今天做这条鱼不是给他吃的,是做给我自己吃的。我有话要跟他说,但我得先吃饱,吃饱了脑子才不乱。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张明。
“琳琳,我回家了。”
我回了两个字:“等着。”
到家的时候五点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烟味。张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个烟灰缸,里头摁了四五个烟头。他以前从不抽烟的,结婚六年我只见他抽过一根,是接他爸去世消息那天。
他看见我进门,把手里那根烟掐灭了,站起来。“你回来了。”
我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没看他。“你洗个脸,换个衣服。一会儿吃饭。”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转身去了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我把鱼洗了,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煤气灶打着火,锅里倒油,葱姜爆香,鱼下锅,滋啦一声响。
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湿着,脸上的胡子刮了。鼻尖那块痂彻底掉了,留了一道浅粉色的印子。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炒菜。
“琳琳,我下午给刑侦支队那边打了电话。他们让我明天上午去一趟。”
“嗯。”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那笔四十七万是怎么回事,合同是谁改的。他们说让我准备一份书面材料,把经手过的项目清单列出来。”
我把鱼翻了面,淋了一点酱油。鱼皮煎得金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站在门框那儿没动,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第一回给我做饭那天,做的也是鱼。”
我没接话。
鱼出锅了,我又炒了一个青菜,蒸了米饭。我把饭菜端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两杯水。他坐下了,我也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他眼圈忽然又红了,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赵琳,我对不住你。”
“先把饭吃了。”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着吃着他肩膀又开始抖,嘴里的东西没咽完就含混着说:“我昨天晚上在车上想了一宿,我把咱俩这六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接那个项目之前,我从来没收过一分不该收的。后来那笔钱打到我账上,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说是上面人改的合同,我是被动的。可那些理由我都不信。”
我吃着饭,听他说。
“李薇最开始来问我那笔钱的时候,我心虚了。她当时没想举报我,她就是查账查到了,想让我解释清楚。我找了她三次,第一次送了两万的购物卡,她退了。第二次托人递话让她别查,她没理。第三次我就用了最蠢的办法——用你的名义办卡,买了珠宝给她。我告诉她,她把那笔账抹了,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她没收,把珠宝寄回公司前台了。”
他放下碗,两只手捂住了脸。“我连一个女人都买不通。赵琳,我他妈连坏人都当不明白。”
我夹了一块鱼,慢慢嚼。鱼很嫩,咸淡刚好。
“那个项目,除了你还有谁经手?”
他放下手,眼睛还是红的。“采购部还有一个人,叫许志刚,比我早进公司两年。合同是他拿给我签的,我当时没仔细看金额和供应商名字,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后来李薇查出问题来,我去翻档案才发现供应商那个公司根本不存在。我去问许志刚,他说他不知道,说那合同是上面传下来的。”
“上面是谁?”
“陈国栋的一个侄子,叫陈锐。他在公司挂了个顾问的名,不坐班,但那块地的所有事都是他拍板。许志刚跟我提过一句,说陈锐背后还有人在拿主意,但不知道是谁。”
我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陈锐现在在哪?”
“听说他上个月出差去了,去南边了。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六点多,太阳快落山。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他也要帮忙,我摆了一下手。“你坐着。”
我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打在盘子上哗哗响,他在客厅里坐着,没动。我洗完碗擦了手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老徐说的那个人,七点,老街巷口。
我从卧室拿了外套穿上,走到玄关换鞋。他站起来。
“你还要出去?”
“有事。”
“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
我弯腰系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在家待着。周队那边如果打电话问你,你如实接。”
他站在客厅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拉开门,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琳琳,你……注意安全。”
我关门。
下楼打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光还是黄的。到城东老街的时候差五分钟七点,老街上人不多,奶茶店亮着灯,三五个年轻人在门口排着队。我沿着街走到那条巷子口,老徐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他没喝,就是拎着。见我来了,朝巷子对面努了努嘴。“等会儿,人还没到。站这儿太显眼,去对面那家面馆坐。”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开了三十年了。老板是个胖老头,认识老徐,见了面没多话,给我们上了两碗牛肉面。老徐把面里的香菜挑出来,堆在碟子里,没动。
“你想知道什么,先问我。那边来了人之后,可能就没时间问了。”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我爷爷的武馆是张建国举报的,对还是不对?”
“对。张建国当年是陈国栋公司的法务,是你爷爷被举报那次背后的执行人。他写了举报材料,递上去,让陈国栋递到该递的地方。陈国栋递完之后,张建国就调去分公司了,躲了两年风头。”
“张明知不知道他爸做过这个?”
“我打听过。张明他妈前几年还在世的时候,跟邻居提过一句,说她丈夫那几年老是做噩梦。张明那时候可能才刚上大学,回来看见他爸瘦了一圈,问怎么回事,他爸没说。估计张明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爸去世前可能给他留了东西。”
老徐把挑出来的香菜推到一边,喝了一口面汤。“你爷爷那块地转手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死了,陈国栋也退到幕后了。用张明,最大的好处是他姓张,烂账查到底,最后根儿在他那儿。”
面馆外头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经过,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透。老徐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
“那个人还来不来?”我问。
“来。他让你等,你就等。”
面吃完了,老徐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你爷爷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块地。武馆关门以后,他在铁匠铺里打了三年铁。我去看过他,他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但精神头还在。他说武馆没了,拳头还在。后来你出生了,他乐得跟什么似的,说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油花浮在面上。
“他把那对铜环给你了,对吧?那对铜环是他打的第一个东西,打了七天七夜,铁匠铺的炉子烧坏了两个。”
“给了我。”
“那就对了。”老徐把烟掐了,“你爷爷没看错人。”
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衬衫,五十多岁,瘦长脸,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见老徐,点了一下头,又看向我。
“赵琳?”
“你是?”
他没急着回答,先在我对面坐下,跟老徐隔了一个位置。老板端了一碗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叫孟远山。你爷爷的徒弟。”
我没想到这个。爷爷带过徒弟?我从来没听爷爷提过。
孟远山看出了我的表情,笑了一下。“你爷爷后来不让提了。他说武馆关门那天,他对不起所有人,徒弟们各奔东西,他不愿意再提。我是他最小的徒弟,关门那年我二十一,刚跟他学满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武馆门口,后排站着一排年轻人,孟远山在最左边,年轻时候的他瘦巴巴的,戴着一副更老的眼镜。
“这块地当年被陈国栋拿走之后,我找过你爷爷。我说我可以出钱把地买回来,他拒绝了。他说那地不干净了,买回来也没用。他让我以后别再管这件事。我听了他的话,去了南边,做了别的生意。一直没回来,直到去年有人告诉我,那块地又被人翻出来了。”
“谁告诉你的?”
“一个女的。她叫李薇,她说她查到那笔钱的流向,觉得这事儿跟我师父有关。她费了些功夫才找到我。”
李薇。又是李薇。她从审计查到钱,从钱查到地,从地查到武馆,从武馆翻出了二十多年前的事。她一个人,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了。
“她为什么要帮你?”我问。
孟远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她说她不想看一个人被人当枪使。她说那个项目经理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签了个字,但后果全在他身上。她觉得不公。”
张明。李薇替他说话。那个收了珠宝又退回去的女人,在替他抱不平。
孟远山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赵琳,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当年举报你爷爷的那些材料,原件在陈锐手里。陈锐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文件袋,里面除了举报材料,还有几份录音。如果那些东西落到公检法手里,张明那件事,就不仅仅是四百万的问题了。”
“那些录音是什么?”
“陈国栋生前跟张建国的对话。里面有提到你爷爷的地,提到那笔举报的来龙去脉。如果录音公开,当年的事整个翻出来,张明作为张建国的儿子,会面对更大的麻烦。”
老徐靠在椅背上,没插话。
孟远山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南边某个城市的,还有一个电话。
“陈锐大概率在这个地方。他以为没人知道他躲过去了,但他带走的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他想留着将来脱罪用的。换句话说,那些东西对他自己也有威胁。”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手里有东西,他没有。你爷爷那对铜环,那东西你爷爷当年用它在铁匠铺里砸过一面墙。那面墙后来拆了,墙里头藏了几张纸,是你爷爷手写的关于那块地整个经过的记录。你给我一个承诺,如果你找到陈锐,拿到那个文件袋,那些录音公开的时候,把我从里面摘出来。我当年是你爷爷的徒弟,我也在那块地上站过。”
他站起来,拉了拉衬衫的下摆。“赵琳,你爷爷当年不让我管这事,是因为他觉得我年轻,不该背着这个包袱。但你已经背上了。你丈夫、你爷爷的地、你手里的东西,你跑不掉了。”
他往外走,经过老徐的时候停了半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徐没回头,只是把面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面馆门关上。我坐在那里,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南边那个城市,两千公里。陈锐带着文件袋躲在那里。
老徐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你打算去?”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个号码给我。“那边有人接应你,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人。你到地方给他打电话。”
我把号码存进手机,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底下。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全黑了。老街上的奶茶店关门了,整条街黑漆漆一片,只有面馆门口的灯还亮着。老徐站在灯底下,抽了最后一根烟。
“你爷爷那对铜环带着没?”
我拍了拍裤兜。“带着。”
“那就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巷子里走,“去吧。注意安全。”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条消息:“我出趟远门。你明天去刑侦支队,该怎么说是怎么说。别瞒,别怕。”
他秒回:“你去哪?”
“南边。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眼口袋里那把旧钥匙和铜环。铁器贴着腿,微微发沉。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我打了辆车去火车站。坐在后排,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爷爷的旧照片、举报信复印件、那条威胁短信、刑侦支队的联系方式。我把这些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加密了。
火车站在夜色里亮着大灯,进站口排着队。我排在人群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齿硌着掌心。
检票进站。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邻座是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在哭。我把头靠在窗上,看着站台的灯往后移动,列车加速了。
手机亮了一下,还是张明。
“琳琳,那件事办完回来,我给你做顿饭。我学会红烧排骨了。”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窗外的灯光开始变稀,列车驶入了夜色深处。我闭上眼,手按着裤兜里的铜环,铜环已经焐热了。
铁轨的声音在车身底下闷闷地响。两千公里外,有一个人,一个文件袋,一段我爷爷过了半辈子都没肯跟任何人开口的往事。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脑子里忽然蹦出爷爷当年站在槐树底下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列车驶过一个道口,哐当一声,窗外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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