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第一次看见陈建国把筷子摔在饭桌上,为的是他妈一句话没说,就把一大家子亲戚叫到家里来吃饭。
那天晚上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刚把果果哄睡,正准备去洗澡,就听见婆婆在客厅里打电话。
她声音不小,像是故意不避人。
“明天中午来,早点来啊。二舅、三姨都叫上,表姐一家也来。没事没事,家里有人做饭,苏曼在家呢,她又不上班,闲着也是闲着。”
我握着睡衣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闲着也是闲着。
这六个字,我听了很多次,可每一次听见,心里还是会像被针扎一下。
我早上六点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送果果去幼儿园,回来买菜、拖地、洗衣服,中午给婆婆做她要吃的清淡饭菜,下午去幼儿园接孩子,晚上辅导果果画画,洗完碗又给婆婆量血压、分药。
到了她嘴里,就剩一句闲着。
陈建国本来在书房加班,听到这话推门出来,脸色已经不对了。
“妈,你刚才说什么?明天谁要来?”
婆婆挂了电话,满不在乎地说:“你二舅他们。好久没聚了,我叫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几个人?”
“也没几个,七八个吧。”
陈建国一下子站直了,声音都变了:“七八个人?你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
婆婆皱眉:“跟你们说什么?我叫亲戚来儿子家吃顿饭,还得先请示你们?”
“不是请示,是商量。”陈建国压着火,“明天苏曼约了去医院复查,她腰疼了半个月,你不知道吗?”
婆婆愣了一下,很快又把脸拉下来:“腰疼算什么大毛病?晚两天去不行?亲戚都通知了,我现在打电话说不让来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陈建国终于没忍住。
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响得果果在屋里都翻了个身。
“妈,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就是你一个人的?想叫谁来就叫谁来,想让谁干活就让谁干活?”
婆婆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结婚五年,陈建国不是没跟他妈争过,可从来没有这样硬气过。他从小没了父亲,是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件事像一根绳子,拴了他半辈子。只要婆婆一提“我把你养大不容易”,他马上就软下来。
可那天,他没有退。
婆婆眼圈一下子红了:“陈建国,你现在是有媳妇就不要妈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把你送到城里,你现在为了她吼我?”
“我不是为了谁。”陈建国声音发抖,“我是看不下去了。苏曼不是咱家的保姆,她也不是天生就该伺候所有人。”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这句话,我等了太久。
我叫苏曼,今年三十一岁。以前我是省人民医院ICU护士,最忙的时候一个夜班抢救三四个病人,站到腿麻也顾不上喝水。那时陈建国追我,说他最喜欢我穿护士服的样子,说我眼里有光。
后来我怀果果七个月时早产,孩子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出院后,婆婆说孩子离不开妈,陈建国也心疼我熬夜太辛苦,劝我先辞职休息两年。
我信了。
结果这一休,就是四年。
四年里,我从“苏护士”变成了“建国媳妇”,又慢慢变成了婆婆口中“不上班的人”。好像我过去学过的东西、救过的人、熬过的夜,全都不算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还是去了菜市场。
不是我没脾气,而是亲戚已经通知了,饭总要做。两条鲈鱼,一斤排骨,五花肉,青菜,香菇,水果,饮料,花了四百多。回家时两只手勒得发红,婆婆坐在沙发上喝茶,只说了一句:“怎么才回来?人家十一点到。”
我没接话,进厨房开火。
陈建国过来帮我洗菜,低声说:“曼曼,今天过了,我跟妈好好谈。”
我笑了一下:“你这话说过很多回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没再说话。
中午亲戚陆续到了,二舅、三姨、表姐一家,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婆婆满脸笑,拉着二舅说长道短,转头又喊我:“曼曼,红烧肉好了没有?你二舅就爱吃这个。”
我端菜,倒茶,拿碗,添饭。
表姐吃着糖醋排骨,笑着问:“苏曼现在还没上班呢?”
我说:“没有,在家带孩子。”
她拖长声音“哦”了一下:“也挺好,女人嘛,顾家也重要。不过一直不出去,时间长了会不会跟社会脱节啊?”
这话不重,却硌人。
婆婆马上接过去:“她哪有什么脱节不脱节的,在家把孩子带好,把饭做好就行了。建国一个人挣钱够花。”
我低头给果果挑鱼刺,手指抖了一下,鱼肉散在碗里。
饭后,亲戚们坐着聊天,我在厨房洗一池子的碗。水龙头哗哗响,外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空得发慌。
下午三点多,人终于走了。
婆婆送到门口,三姨小声说:“你这个儿媳妇啊,看着心气还是高,得压一压。”
婆婆说:“我知道,她就是在家太闲,想法多。”
我端着垃圾袋从旁边经过,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没有生气,反而一下子平静了。
晚上,我给赵姐发了微信。
赵姐是我以前ICU的带教老师。我只发了一句:“姐,我想回医院。”
她很快回:“想回来就回来,科里缺人。苏曼,你别把自己埋了。”
看到这句话,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附近见了赵姐。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我没忍住,把这几年所有委屈都说了。说完后,我以为她会劝我慢慢来,没想到她直接拍了桌子。
“你才三十一岁,怕什么?四年没碰临床就补,证件缺学分就补,技术生了就练。你当年在ICU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苏曼,你不是只能围着锅台转的人。”
那天回家路上,我经过省人民医院大门。救护车从我身边开过去,蓝灯一闪一闪,急诊门口人来人往。
我站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不是不爱这个家,也不是不管孩子,不管婆婆。可我不能因为爱他们,就把自己彻底弄丢。
晚上,我跟陈建国摊牌。
“我要回医院。”
他沉默很久,第一句话还是:“果果怎么办?”
我心里凉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完:“果果上幼儿园了,可以接送。家务可以分着做,实在不行请钟点工。我也会挣钱,不是只往家里添麻烦。”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建国,这次我不是来征求同意的。我是在告诉你,我决定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曼曼,我是不是一直让你失望?”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重了。
婆婆知道后,果然闹了一场。她拍着桌子说我不顾家,说护士就是伺候人的活儿,说老陈家没见过这样的儿媳妇。
这一次,陈建国站了起来。
“妈,苏曼是护士,她救过人。你当年住院,不也是护士一天到晚照顾你?你可以不懂,但不能看不起她。”
婆婆气得发抖:“你为了她顶撞我?”
陈建国说:“我不是顶撞你,我是在护我老婆。她不是这个家的保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哭着回了房间,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这日子就永远只会烂在原地。
一个月后,我通过了省人民医院的面试,先参加三个月岗前培训。
第一天重新穿上护士服时,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不算年轻,眼角有细纹,脸色也没从前好,可她的眼神亮了。
婆婆坐在客厅,看了我一眼,别扭地说:“路上小心,晚上回来买点姜。”
我愣了一下,笑着答应:“好。”
培训很累,年轻护士学一遍就会的新设备,我得回家再看视频。心肺复苏考核时,我跪在模拟人旁边,手按下去的一瞬间,过去那些肌肉记忆全回来了。
林老师看完只说:“基本功还在。”
我差点哭出来。
家里也慢慢变了。
陈建国学着早上送果果,晚上洗碗。饭做糊过,衣服染色过,果果的辫子扎得一边高一边低,可他真的在学。
婆婆一开始还念叨,后来有天我早班回家,发现她在房间里踩缝纫机。她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裁缝,这件事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做的布袋和围裙特别好看,我劝她去社区市集摆摊。她嘴上说丢人,第二天却把做好的东西整整齐齐装了一袋。
第一次卖出两个布袋时,她拿着二十五块钱,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她也忙起来了,做布袋,接订单,跟老姐妹研究花样。她还是会嘴硬,还是爱念叨,可她不再整天盯着我了。
有次她往我包里塞了一个深蓝色收纳袋,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红十字。
“上班装东西用。”她说完就走,耳朵却红了。
我拿着那个袋子,心里软得不行。
半年后,我正式回到ICU。
大年三十那天,我值白班,抢救了一个心梗病人。病人家属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谢谢,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觉得整个人是满的。
下班出来时,陈建国在医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保温袋。
“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她说你爱吃。”
车里,果果睡着了,婆婆坐在旁边给客户发语音,说蓝花布袋明天寄出。
我坐进车里,打开保温袋,热气扑到脸上,眼眶一下子热了。
陈建国握住我的手,笑着说:“苏护士,新年快乐。”
我看着医院门口闪烁的蓝灯,又看了看车里这些吵过、哭过、也一点点变好的人,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它不会一下子圆满,也不会永远顺心。
可只要有人愿意往前走,愿意改,愿意把另一个人当成真正的人去看,很多裂开的地方,就还能慢慢缝上。
而我,也终于不再是那个“闲在家里”的苏曼。
我是苏曼。
我是妻子,是妈妈,也是护士。
这一次,我没有把自己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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