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为了省水省电，总拉着我一起冲澡，反正该看的都看遍了

水龙头被拧到了一个相对较小的程度，流出来的水线比一根筷子还要细上一些。他站在淋浴间的门口朝我喊道：“进来吧，水已经放好了。”我跟他说我自己一个人洗不行吗。他回答说不行，那样做是在浪费水以及浪费电，热水器烧一次气需要花费两块钱。

我走进淋浴间的时候，他已经把身体冲湿了，见我进来就稍微让了让位置，把花洒对着我这边。两个人在老式淋浴间当中挤在一起，他的后背贴着瓷砖，我的胳膊肘则会撞到墙壁。水从他的身上流淌到我的身上，他先开始洗头，泡沫顺着水流到了我的脚边，我往后躲了躲，他说别躲，这样做是在浪费水。我跟他说那你动作快一点。他说快不了，头发还没有打第二遍。我说你打什么第二遍，你还有头发吗。他愣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没有再说话。

洗完澡出来之后，我擦身子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镜子前面观察自己的发际线。我说别看了，再看也长不出来了。他说不是，是在想是不是应该买一瓶生发液来用。我说那个东西没有什么用处。他说试试看呗。我说一瓶生发液的钱够你洗两个月的澡了。他听完就不再说话了。

他这个人抠门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冬天的时候不开空调，说把羽绒服穿上就行了。我说在家里面穿羽绒服图什么，他说图的是省电。我说赚钱不就是为了花掉吗，他说赚的那点钱够花什么。语气比较平淡，不是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老二出生的那一年，他所在的公司进行了裁员，他没有被裁掉但是被降了薪，一个月少拿了三千块钱。房贷要去掉两千五，剩下五百块。他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然后就开始在各个方面节省：水省着用，电省着用，菜省着吃，肉省着吃，我的护肤品从三百块降到了一百块。我说一百块的不好用，他说那就买一百五的。我说一百五的也不好用。他说那你说多少钱的才比较好用，我说三百，他说那你用我的卡买吧，买完之后这个月的烟钱就不够了。我说你少抽一点烟不就行了。他说那不行，烟是他的命。我说你的命值几个钱，他说不值钱，但没命了就更不值钱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抠门，有时候会自嘲是铁公鸡。我说你是铁公鸡的孙子，铁公鸡还知道拔毛，你连毛都不拔。他说拔毛会疼。我说那你就疼着吧。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后来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还在客厅里面等我。我说你怎么不先睡，他说等你回来一起洗，这样能省水。我说你等两个小时就为了省两块钱的水费？他说两块钱也是钱。我说你等我的这两个小时当中，浪费的电费都不止两块钱。他说灯开着费不了多少电，用的是LED灯泡。我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天洗澡的时候，我站在水底下，他在旁边等着。我说你进来啊，他说等你洗完了我再冲一下。我说你洗不洗，他说洗，但不用打沐浴露，早上刚洗过。我说你早上洗过现在又洗，这不就是在浪费水吗。他说不一样，身上有汗。我说那你打沐浴露。他说不打，冲冲就行。我说你打。他说那打一点点。然后他挤了一点点，搓了搓，冲掉了。整个洗澡的过程不到三分钟。我擦干身子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里面，把水龙头关掉了，用毛巾擦身上的水。我说你干嘛，他说擦干了再出来，不然水滴到地上还要拖地，那样会浪费水。我说你省水省得魔怔了。他说没有，就是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我听到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心酸。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刚结婚的时候他洗澡能洗四十分钟，放水放半天，在里面唱歌，出来的时候整个浴室都是蒸汽。我说你洗个澡跟蒸桑拿似的，他说那叫享受生活。现在他说，生活有什么好享受的，先把债还完了再说。

我也不知道债什么时候能还完。房贷三十年，车贷五年，装修贷三年，还有借的首付十万块分三年还，每个月要还两千八。这些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时候我想，要不也跟别人一样躺平算了。但他说不行，不能让两个孩子跟着过苦日子。我说那现在也不算过得好。他说总比没有强。我说你就知道骗自己。他说不骗自己怎么办，难道去死吗。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后来我就不怎么跟他争了。他要省就省吧，至少能让他心里踏实一点。他每个月都会记账，水电费、物业费、买菜、加油，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面。本子已经记了三本。我有时候翻一翻，发现第一年水电费一个月一百五，现在一个月八十，省了七十块。他觉得自己省得很成功，我说你省了七十块，但工资降了三千，你算过没有。他说那不一样，工资降了是公司的事，省了是他自己的事。我说那你省了七十块，你开心吗。他说开心。我说你开心就好。其实我知道他并不开心，但他就是这种人，喜欢把什么事情都往好处想。

我说你这不是努力，是自欺欺人。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不就得了。这个对话每次都以“不知道”结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怎么让他不那么抠门，怎么让这个家过得轻松一点。有时候想出去工作多赚点钱，但孩子谁来带？老大刚上小学，老二才两岁，婆婆身体不好，我妈还在上班。请保姆的话一个月要五千，我出去工作能赚多少还不清楚。算来算去，怎么算都不划算。他说那就省吧，省一点是一点。我说行，省吧。然后就开始了一起洗澡的日子。

一开始挺别扭的，虽然是夫妻，但一起洗澡总觉得怪怪的。他说你扭捏什么，娃都生俩了，该看的都看遍了。我说那不一样，看是一回事，一起洗是另一回事。他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洗澡吗。我说不过他，就随他去了。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那样了。他洗他的，我洗我的，偶尔他说一句你帮我搓搓背，我就帮他搓搓。他说你后背也够不着，我帮你搓搓。我说不用。他说客气什么。我说不是客气，是不习惯。他说那就慢慢习惯。后来就真的习惯了，还觉得挺省事的，省了时间省了水省了电。他说你看，多好。我说好什么好，两个人挤在一起转身都难。他说那你想怎么样，一个人洗一个人等？我说那倒也不是。他说那不就得了。

有一次我闺蜜来家里做客，看到我们俩一起洗澡，觉得不可思议。她说你们俩也太省了吧，至于吗。我说不至于，但他愿意。她说你愿意吗。我说我不愿意，但也没办法。她说你这不是没办法，是惯着他。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你跟他吵一架，让他别这么抠了。我说吵完了呢。她说吵完了就好了。我说吵完了他还是一样，我浪费我的，他省他的，最后还是要一起洗。她说那你们俩就是有病。我说有病就有病吧，反正也治不好了。后来我闺蜜走了，他问我闺蜜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说我们俩太省了。他说省点不好吗，又不偷不抢的。我说好，你说好就好。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抠。我说是。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抠，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样。我说没想过。他说你想想。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如果不抠，水电费正常用一个月多花一百，电费正常用一个月多花五十，菜正常买一个月多花三百，肉正常吃一个月多花两百，护肤品正常买一个月多花两百，加起来一个月多花八百五，一年一万零两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是真花了这一万零两百，心里会踏实吗？不会，因为欠的债还在，只是日子过得舒服一点，心里会更慌。他说你是不是想通了。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你也没错。他说那是，我什么时候错过。我说你少得意。他笑了笑，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太累了不想洗澡，就想直接睡。他站在门口问我洗不洗。我说不洗了，累。他说洗一下，能解乏。我说不想动。他说那你坐着，我帮你洗。我说不用。他说没事，反正也要洗。我说那你不省水了。他说今天不省了，给你洗个舒服的澡。那天他放了很多水，淋浴间里面全是蒸汽，他站在我身后帮我搓背，搓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搓，完了又帮我冲干净。我说你不是说水费贵吗。他说今天不贵。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累了。我说我累你就不省了，那我不累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他说因为你累的时候，我就想让你舒服一点。我说那我不累的时候，你就不想让我舒服一点。他说不是，是你累的时候，我更想让你舒服一点。这话说得我鼻子有点酸。我说你是不是傻。他说不傻，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我说你也不容易。他说那说好了，都不容易，那就互相体谅吧。我说好。

那天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他关了灯，抱着我。我说你今天怎么不省水不省电了。他说有时候也要花点钱，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说那你以后别那么省了。他说那不行，该省还是要省。我说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说人本来就是矛盾的。我说你说得对。然后我就睡着了。

后来我想，婚姻大概就是这样吧。两个人互相省着，也互相疼着。省的时候是真的省，疼的时候也是真的疼。你以为他抠门，其实他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你以为他不懂你，其实他什么都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现在的发型还是那样，发际线后移得比较厉害，但他已经不提生发液的事情了。我说你怎么不买生发液了，他说太贵了，算了。我说你不是说想试试吗。他说试什么试，洗个澡都要省，还生什么发。我说要不我买给你。他说别，你的钱留着给孩子买文具。我说那你的钱留着干嘛。他说留着还债。我说债什么时候能还完。他说总有还完的一天。我说那还完了呢。他说还完了就带你去旅游。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还完了就去。我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说快了，再过五年。五年后，他四十岁，我三十八岁，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房贷还剩一半，车贷还完了，装修贷还完了，借的首付也还完了。到时候，应该能轻松一点了吧。他说到时候我就不用省水了，你爱洗多久洗多久。我说那你不跟我一起洗了。他说你想的话，也可以。我说那还是省点水吧。他说你这人，怎么说变就变。我说跟你学的。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一起洗澡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省水省电是假的，想多待一会儿是真的。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只是不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