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小时候看世界，像摊开一张糖纸，所有颜色都亮晶晶的，舒服得不需要理由。那个年纪的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急着要去另一个永恒的地方，离开这个尽管短暂、但明明什么都可以被包容的世界。那时候的逻辑简单到透明：饿了就吃，难过就哭，玩累了就睡。日子是一块软糖，不必追问下一口会是什么味道。
我根本不知道，几年之后，自己会变成那个曾经看不懂的人。那些只属于童年的锚点，一个接一个地松脱。曾经稳稳站住的地方，忽然变成细沙。我像一只失去平衡的小船，被拖进更深更远的水域，拼命蹬腿，却离水面越来越远。无力感不是一下子来的，而是在反反复复的疑惑与慌张里，慢慢变得理所当然。
长大的版本里，世界一下子摊得很开，开阔到让人眩晕。那种辽阔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分岔路口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看不清尽头。混乱、摇晃、进退两难，这些词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日记里。更可怕的是，我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简单哭一场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一切都变得黏稠，甩不掉也理不清。
放弃的念头，像耳鸣，时不时响起。不是一次两次，是一天之内就可以生出好几遍。想要对所有声响充耳不闻，想要对所有的期待转身离开，想要把那双越来越重的鞋狠狠地踢掉。可每一次念头落下，我总会在某个安静的间隙里，重新骗自己一次：没关系，世界还是彩色的，只是现在有点灰尘。
那个小小的我，从来没有穿过这双鞋子。而现在的我，已经穿着它走了很长的路。鞋底没有想象中柔软，里面不是棉花，是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荆棘。每走一步都疼，还有些地方破了洞，冷风灌进来，刺痛到让人想立刻停下来。可脑子里那根摇摇欲坠的线，总会在断裂前重新打一个结，告诉我：再往前跨一步，也许下一段路会变成下坡。
后来我慢慢分得清，后悔和疼痛是不一样的。后悔是回头看，是觉得自己选错了岔路，疼痛是正走在一条并不平坦的路上，但仍然在走。我不能说自己变得多坚强，只是在几千次想要停下之后，我依然选择了那几千零一次的抬脚。
谢谢你，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反复说服自己不要松手的人。你一路颠簸，一路缝补，穿着那双不完美的鞋子，走到了这里。愿你在这一章的结尾，安然落笔，干干净净地合上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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