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借我车一天,还回来时油灯都亮了,一滴油没加。我心里不痛快也忍了,谁知第二天他又来借,我说了一句话,他脸红了
01
“老张,车钥匙给我一下,我出去办点事。”
周一早上我刚坐下,茶水还没喝一口,同事刘伟就站在我工位旁边,手伸着,语气跟吩咐自家司机似的。
我愣了一下。上周五他才借了我的车,说是带老婆去郊区看房,当天晚上十点多才还回来。我下楼取车时,油表灯亮着,指针已经掉到了红线以下。车里一股烟味,副驾驶座上还有零食碎屑。我当时心里堵得慌,但想着同事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就没说什么。
“今天又要用车?”我问了一句。
“对,去趟车管所,我那车年检到期了,懒得开过去。”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我的车是他单位的公车。
我看着他,想起上周五的事。他借车时说得特别好听——“就一下午,加满油还你。”结果呢?油没加,车没洗,连句谢谢都没有。第二天在办公室碰见,他跟我聊的是他看中的那套房子有多好,绝口不提车的事。
“刘伟,上周五你借车,油灯都亮了。”我说。
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哎呀,那天回来太晚了,加油站关门了。本来想加的,实在没办法。”
“加油站二十四小时营业。”我说。
他笑容僵住了。周围几个同事抬起头看我们。刘伟在办公室人缘不错,平时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几句。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开。
“老张,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就一点油吗?我还能赖你的?”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委屈。
我没接话,打开抽屉拿出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可以借你。”我说,“但上次的油钱你先结一下,三十五块钱。”
他愣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偷偷笑了一声。
刘伟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走到门口时撞了一下门框。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车钥匙收回抽屉里。
02
我和刘伟的关系,说起来也简单。他比我早半年进公司,我入职时他主动带我熟悉业务,教我怎么用系统,哪个领导什么脾气。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挺热心,慢慢就走得近了。
他喜欢组局。隔三差五叫上几个同事吃饭喝酒,每次都拉着我。我性格偏闷,不太会拒绝人,他叫我我就去。去了自然是我买单的时候多。他总说“下次我请”,但“下次”永远在明天。
去年年底,他找我借了两万块钱,说家里装修周转不开,一个月就还。三个月过去了,他没提这事。我暗示过一次,他说“老张你放心,我记着呢”。又过了两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开口要。他一脸不高兴,说我不够意思,几千块钱追着要。最后还了,但从此在办公室逢人就说我小气。
我反思过自己。是不是我真的太小气了?两万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我只是个普通职员,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房贷三千,剩下的要养家。两万块是我攒了大半年的。
但刘伟不这么想。他觉得我单身,没负担,钱就该花。他经常说:“老张你一个人,攒那么多钱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我确实单身。三十七岁,没结婚,没孩子。这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种原罪,意味着你的时间、金钱、精力都应该无条件奉献给那些“有家庭”的人。加班是你,顶班是你,借钱也是你。因为你“一个人,没负担”。
我妈也这么说。每次打电话,她都要念叨:“你看看你,都三十七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表弟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听着,不说话。我能说什么呢?我也想结婚,可感情这种事不是想就能有的。
三年前我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一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家里要二十万彩礼,我拿不出来。我爸妈说他们能凑十万,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找刘伟借钱,他说没有。后来我东拼西凑,还是差五万。婚事黄了。
那段时间我很难受。刘伟陪我去喝酒,喝到半夜,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张,女人嘛,没了再找。兄弟是一辈子的。”我当时很感动,觉得这个朋友没白交。
现在想想,他说的“兄弟一辈子”,大概指的是我一辈子都得当他兄弟。
03
车的事之后,刘伟在办公室不怎么跟我说话了。见面点个头,表情淡淡的。我倒觉得轻松,至少不用再听他那些“帮个忙”的请求。
但轻松没持续多久。
周三下午,部门开会。经理老周布置下季度的任务,分到我头上的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我问为什么,老周说:“你能力强,多担待点。”
我看了看刘伟。他低着头看笔记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会后我回到工位,越想越不对劲。我负责的项目本来就多,再加这些,根本做不完。我翻了翻任务分配表,发现刘伟的任务量比我还少三分之一。
我去找老周。老周是刘伟的远房表哥,这事全公司都知道。
“周经理,这个分配是不是不太合理?”我把表格放在他桌上。
老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哪里不合理?”
“刘伟的任务量比我少很多。”
“刘伟家里事多,孩子小,老婆工作忙,他得顾家。”老周说,“你一个人,时间上灵活些。”
又是这句话。我一个人,所以我活该多干。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老张,我知道你心里有意见。但工作就是这样,能者多劳。你干得好,领导都看在眼里。”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能者多劳”的下半句从来不是“多劳多得”,而是“你就再辛苦一下”。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看着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电梯里只有我自己,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我看着那张脸,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
04
周五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周末让我回家吃饭。我说好。
周六一早我开车回去。我家在城郊,开车一个小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饭桌上,我妈又开始念叨结婚的事。这次她换了个角度,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离婚了,带着个孩子,问我介不介意。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
“你不想谈,你想干嘛?打光棍打到老?”我妈放下筷子,声音大了,“你知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说你是不是有问题,这么大年纪不结婚。”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妈眼圈红了,“我养你这么大,就指望你成家立业,你现在这样,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妈说得对,你也该上点心了。”
我没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冷下来。我妈又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我小时候多听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放下碗筷,说吃饱了,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房间还是我高中时的样子,书桌上摆着旧课本,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刘伟。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老张,明天车借我用一下呗,带儿子去游乐园。”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上周的事没发生过。
“不借。”我说。
“别这么小气嘛,上次是我不对,这次保证加满油还你。”他笑着说。
“我说了,不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伟的声音变了:“老张,你至于吗?不就一点油钱吗?我补给你行了吧?五十够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我改。”他的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不想借。”我说。
“行行行,不借就不借。”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厉害。我知道刘伟肯定会在办公室说这事,说我小气,说我不够意思。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05
周一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同事正在聊天。看见我进来,他们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聊。但我能感觉到,话题变了。
刘伟坐在他的位置上,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很疏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
上午十点,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张,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老周关上门,坐在我对面,“下季度的项目,我重新调整了一下。你手上的A项目,交给刘伟负责。”
“为什么?”我问。
“刘伟经验丰富,做这个项目更合适。”老周说,“你专心做B项目就好。”
B项目是出了名的烂摊子,之前两个负责人都是干了一半就跑了。谁接谁倒霉。
“周经理,B项目的情况你也知道,之前的人都没做下来。”我说。
“所以才交给你啊,你能力强。”老周笑着说,“公司信任你。”
又是这句话。能力强,所以活该干别人不干的活。
我没接话。老周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说:“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
“我有意见。”我说。
老周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顶回去。
“什么意见?”
“B项目我可以接,但我要两个人。”我说,“刘伟和赵姐。”
“赵姐可以,刘伟不行。”老周摇头,“刘伟有别的安排。”
“那B项目我也不接。”我说。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说:“老张,你这是跟公司对着干?”
“我不是跟公司对着干。”我说,“我只是不想当冤大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行,你先出去吧。”他说。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周叫住我:“老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绪?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没有。”我说,“我很好。”
06
回到工位,我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对领导说“不”。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赵姐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桌上。赵姐全名赵敏,比我大两岁,在公司干了八年,是老员工。她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实在。
“老张,你跟老周吵了?”她小声问。
“没吵,就是说了几句。”我说。
“B项目的事?”
我点点头。
赵姐叹了口气:“那个项目谁接谁死。之前老周让我接,我说家里孩子小,没时间,推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接了?”她问。
“我说接可以,但要刘伟一起。”
赵姐笑了:“你这不是为难老周吗?刘伟是他表弟,他怎么可能让刘伟去接烂摊子。”
“那我就一个人也不接。”我说。
赵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老张,你变了。”
“是吗?”我喝了口水,“可能是想通了。”
下午,刘伟走到我工位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老张,听说你跟老周杠上了?”他靠在桌边,压低声音说,“何必呢?B项目虽然难做,但做好了也是成绩。”
“那你来做?”我说。
他笑了:“我手头事多,忙不过来。”
“那你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张,咱们是兄弟,我才跟你说这话。你别太较真,工作嘛,差不多就行了。”
“兄弟?”我看着他,“你把我当兄弟?”
“当然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上次借车的事,你觉得你做得对?”
刘伟的表情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张,你非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我都说了补你油钱,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借车给你了。”
“行,不借就不借。”他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老张,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07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我一个人住,倒也够了。
手机响了。是我姐。
“弟,妈说你周末回去又跟她吵架了?”我姐的声音里带着责备。
“没吵架,就是说了几句。”我说。
“妈也是为你好,你别老跟她顶嘴。”我姐说,“你都三十七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姐,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行动啊。”我姐叹了口气,“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有个小姑娘,今年二十八,长得挺好看的。”
“再说吧。”我说。
“你别老说再说,再说就老了。”我姐说,“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有朋友。”我说。
“朋友能陪你一辈子?”我姐说,“还是得有个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光。但那些灯光里,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姐找我借三万块钱,说要给我外甥买钢琴。我说没有,她不信,说“你一个人,又没什么花销,怎么可能没存款”。我说真的没有,她就不高兴了,说我不疼外甥。
后来我还是给了她一万。她收了钱,说了句“还是弟弟好”,就再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工作十几年,存款不到十万。我不知道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好像也没买什么大件,也没去什么地方旅游,钱就这么没了。
也许都花在那些“下次我请”的饭局上了。也许都花在那些“借一下很快就还”的人情里了。
08
周二,老周又找我谈话。
这次他态度好了很多,先是肯定了我的工作能力,又说公司很看重我,然后话锋一转,说B项目确实有难度,但公司会给我支持。
“老张,你看这样行不行,”老周说,“B项目你接,我给你配两个人,赵姐和小王。项目奖金按最高标准算。”
“刘伟呢?”我问。
“刘伟真的走不开。”老周说,“他老婆最近跟他闹离婚,他得顾家。”
“他老婆跟他闹离婚?”我有点意外。
“是啊,所以这段时间他状态不好,你就多担待点。”老周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以为我在犹豫,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接了B项目,年底评优我优先考虑你。”
“周经理,”我说,“我可以接B项目,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刘伟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的任务,他的项目,他的烂摊子,别让我收拾。”我说,“我不是他哥,也不是他爸。”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老张,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了两声,“同事之间互相帮助嘛。”
“互相帮助可以。”我说,“但不能总是我帮他,他不帮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我走出经理办公室,心里没什么波澜。以前每次跟领导谈完话,我都会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得罪了人。但这次,我没有。
09
周五下午,公司聚餐。
这种聚餐我一般不想去,但老周说了,部门活动,每个人都得参加。我只好去了。
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一个大包间,两张桌子。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喝酒。刘伟坐在另一桌,跟几个女同事有说有笑。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吃菜。赵姐坐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老张,你怎么不喝酒?”赵姐问。
“开车来的。”我说。
“叫代驾呗,难得聚一次。”赵姐说。
“不了,喝多了难受。”
赵姐笑了笑,没再劝。她夹了一筷子菜,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刘伟老婆为什么跟他闹离婚吗?”
“不知道。”我说。
“他外面有人了。”赵姐说,“公司里传的,不知道真假。”
我愣了一下。刘伟平时在办公室总把老婆孩子挂在嘴边,一副好丈夫好父亲的样子。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他藏得够深的。
“我也是听说的,你别往外传。”赵姐说。
“我知道。”
聚餐进行到一半,刘伟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脸有点红,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
“老张,来,我敬你一杯。”他举着杯子,站在我面前。
“我开车,不喝酒。”我说。
“叫代驾嘛,别扫兴。”他说。
“不喝。”
刘伟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气氛有点尴尬。
“老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问,声音有点大,“不就借个车吗?你至于吗?”
“不是车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你说,我改。”他摊开双手,一副坦诚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他掰扯那些事。那些事掰扯不清楚,他永远有他的道理。
“没什么。”我说,“你喝你的。”
“不行,你得说清楚。”他拽住我的胳膊,“咱们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我甩开他的手。动作有点大,酒杯从他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刘伟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很难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愤怒和委屈。
“老张,你太过分了。”他说。
“我过分?”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借我的车,油灯亮了还回来,一滴油不加,你不过分?你借我的钱,拖了大半年才还,你不过分?你把烂摊子推给我,自己在后面享清闲,你不过分?”
刘伟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伟,我忍你很久了。”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们之间,公事公办。私事,免谈。”
说完,我拿起外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刘伟在后面喊:“老张,你至于吗?不就一点小事吗?”
我没回头。
10
走出饭店,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刘伟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老张,你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你做人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
“你……”他噎住了,“行,老张,你狠。咱们走着瞧。”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儿子,听说你今天在单位跟人吵架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你姐说的。她同事的弟弟在你们公司,说你在饭桌上发了好大的火。”
“没发火,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妈叹了口气,“同事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妈,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妈说,“你听妈的,明天去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不道歉。”我说,“我没做错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跟同事搞好关系,以后怎么混?”
“妈,我累了,先挂了。”我说。
“你……”她还没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但她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些“小事”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日积月累,已经扎成了刺猬。
11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同事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有人跟我打招呼,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刘伟不在座位上。
赵姐小声告诉我:“刘伟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我没说什么。
上午,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表情严肃。
“老张,上周五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影响不太好。”
“我说的是事实。”我说。
“事实归事实,但场合不对。”老周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刘伟,让他下不来台,以后你们还怎么共事?”
“我没打算跟他共事。”我说,“公事公办就行。”
老周看着我,叹了口气:“老张,你最近变化很大。”
“是吗?”我说,“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不能总当好人。”我说,“好人当久了,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B项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接。”我说,“但条件不变。”
“刘伟真的不行。”老周说,“他最近状态不好,家里事多。”
“那就赵姐和小王。”我说。
“行。”老周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我走出经理办公室,回到工位。赵姐凑过来,小声问:“老周找你干嘛?”
“说B项目的事。”我说。
“你接了?”
“接了。”
赵姐竖起大拇指:“有魄力。”
我笑了笑,没说话。
12
B项目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项目内容是给一家连锁超市做系统升级,时间紧,任务重。之前的负责人之所以干了一半就跑,是因为超市那边的负责人太难缠,要求多,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
我第一次去对接,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对方姓钱,四十多岁,秃顶,说话声音很大。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换了一拨又一拨,到底能不能干?”
“钱总,您别急,我们这次一定把项目做好。”我说。
“上次的人也这么说,结果呢?”他冷笑一声,“半路跑了,害得我们系统瘫痪了三天。”
“这次不会了。”我说,“我亲自负责。”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行,我就再信你们一次。要是再出问题,我直接找你们老板。”
从超市出来,赵姐问我:“怎么样?”
“不好搞。”我说。
“我就知道。”赵姐叹了口气,“这个钱总出了名的难缠。”
“难缠也得搞。”我说。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天天泡在超市里。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钱总虽然脾气大,但专业能力很强,我提出的方案他总能挑出毛病。一开始我觉得他在刁难我,后来发现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终于把系统调试好了。钱总正好值夜班,路过机房,看见我在里面,愣了一下。
“还没走?”他问。
“马上就好。”我说。
他走进来,看了看屏幕,说:“这个地方不对,逻辑有问题。”
我仔细一看,确实有问题。我按照他的建议改了,系统果然顺畅了很多。
“钱总,您水平真高。”我由衷地说。
他哼了一声:“干了几十年了,这点东西还是懂的。”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请我吃了碗面。我们坐在超市旁边的面馆里,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以前也是做技术的,后来转做管理,但技术一直没丢。
“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他说,“干两天就跑,一点耐心都没有。”
“也不全是。”我说。
“你算一个。”他看了我一眼,“能熬到凌晨两点的,不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
13
项目进行到第三周,出了个意外。
超市的数据库突然崩溃,所有数据丢失。钱总暴跳如雷,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是我搞的。我赶到现场,检查了半天,发现是超市内部员工操作失误导致的。
“不是我这边的问题。”我跟钱总解释。
“我不管是谁的问题,你得给我恢复数据。”他说。
“数据恢复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他声音提高了,“三天不开张,损失你来赔?”
“我尽量加快。”我说。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合眼。赵姐和小王也来帮忙,我们三个人轮班倒,终于在第三天晚上把数据恢复了。
钱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脸色才缓和下来。
“行,算你过关。”他说。
我松了口气。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赵姐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老张,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我来盯着。”
“不用,我没事。”我说。
“你别硬撑。”赵姐说,“身体是自己的。”
我喝了口水,说:“赵姐,你说我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
“这么拼命,图什么?”我说,“工资没多拿一分,奖金还不知道有没有,图什么?”
赵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对。”赵姐说,“把事情做好,自己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得对。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为别人活。为领导活,为同事活,为家人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也许,这次不一样了。
14
项目结束后,我请赵姐和小王吃饭。地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味道不错,价格也不贵。
饭桌上,小王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张哥,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你特别好说话,谁找你帮忙你都答应。”小王说,“但最近我发现你变了。”
“是吗?”我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
“是啊。”小王说,“你现在会拒绝了。上次刘伟找你借车,你拒绝了他。我觉得特别解气。”
“刘伟那人,就是惯的。”赵姐接话,“你越惯他,他越得寸进尺。”
“你们以前怎么不跟我说?”我问。
“说了你也不听啊。”赵姐笑了,“你以前就是个老好人,谁说什么你都信。”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刘伟说什么我都信,他说“下次请客”我就等着,他说“加满油还你”我就信了。我从来没想过,他说的那些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张哥,我敬你一杯。”小王举起酒杯,“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啤酒,有点苦,但喝下去很舒服。
吃完饭,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加油站,我停下来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刘伟。他借我车那次,油灯亮了,一滴油没加。那时候我气得要命,但忍了。
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忍呢?
加完油,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姐。
“弟,妈住院了。”她说。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高血压,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已经醒了。”我姐说,“你明天回来看看吧。”
“好,我明天一早回去。”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乱糟糟的。我妈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注意饮食,她总是不听。
15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工作那么忙。”她说。
“妈,你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就是血压高了点。”她说,“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医生说了,你得注意饮食,不能吃太咸太油的东西。”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别唠叨了。”
我姐在旁边削苹果,插了一句:“妈,弟弟说得对,你得注意身体。”
“你们俩都别说了,我心里有数。”我妈说。
我在医院待了一天,陪我妈说话,给她打饭,扶她上厕所。她嘴上说不用,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下午,我爸来了。他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言不发。我跟他之间没什么话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不善表达,我也不善表达。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吃饭了”“嗯”“走了”“嗯”。
晚上,我姐把我叫到走廊里。
“弟,有个事跟你说。”她表情有点为难。
“什么事?”
“妈住院的钱,我垫了一部分。”她说,“你看……”
“差多少?”我问。
“五千。”
我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五千。她收了,说了句“谢谢弟弟”。
“姐,”我说,“上次你借的一万,什么时候还?”
她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弟,你这话说的……我是你姐,借点钱怎么了?”
“姐,我不是不让你借。”我说,“但你总得有个期限吧?我也有我的生活。”
“行行行,我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说,“下个月还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家人之间,为什么也要这样?为什么亲情也要用钱来衡量?
16
第二天,我妈出院了。我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都在念叨。
“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她说,“你看你姐,孩子都上小学了。”
“妈,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行动。”她说,“要不我让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我自己找。”我说。
“你自己找?你找得到吗?”她叹了口气,“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工作,也不出去社交。”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这些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听。
回到家,我爸在厨房做饭。他手艺不错,做了几个菜。饭桌上,我妈又开始念叨。
“儿子,你那个同事,叫刘伟的,你们和好了吗?”
“没有。”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妈说,“同事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你低个头,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妈,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就是你的不对。”我妈说,“做人要圆滑一点,不能太直。”
“我不想圆滑。”我说,“我只想活得真实一点。”
“真实?”我妈放下筷子,“真实能当饭吃吗?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跟人搞好关系,以后怎么办?”
“妈,我有自己的分寸。”我说。
“你有什么分寸?你都快四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这就是你的分寸?”她的声音提高了。
我放下碗筷,站起来:“妈,我吃饱了。”
“你……”她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
“行了,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别老说他。”我爸说。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看到赵姐发来的消息:“老张,项目奖金下来了,比预期的多。”
我回了一句:“太好了。”
赵姐又发了一条:“老周说,这次项目做得好,要给你申请晋升。”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以前听到晋升的消息,我会很高兴。但现在,我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17
回到公司,老周找我谈话。
“老张,B项目做得不错,钱总那边专门打电话表扬你了。”老周笑着说,“我准备给你申请晋升,主管的位置。”
“谢谢周经理。”我说。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刘伟那边,他最近状态不好,我想把他调到你的组里,你带带他。”老周说。
我愣了一下:“周经理,你不是说他家里事多吗?”
“是啊,所以我才想让他跟着你,你能力强,能帮他分担点。”老周说。
“我不同意。”我说。
老周的表情僵了一下:“老张,这是公司的安排。”
“公司的安排我服从。”我说,“但如果是你的安排,我不同意。”
“你……”老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满,“老张,你变了。”
“可能是吧。”我说,“但我变了之后,项目做成了,客户满意了。这难道不是公司想要的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这事我再考虑考虑。”
我走出经理办公室,回到工位。赵姐凑过来,小声问:“老周又找你干嘛?”
“想把刘伟调到我组里。”我说。
“你答应了?”
“没有。”
赵姐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18
下午,刘伟回来了。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脸色不太好。他走进办公室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没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工位旁边。
“老张,能聊两句吗?”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聊什么?”
“聊聊我们之间的事。”他说,“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我看了看周围,同事们都在忙。我站起来,说:“去会议室吧。”
会议室里,我们面对面坐着。刘伟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张,对不起。”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是刘伟第一次跟我道歉。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他说,“我不该借车不加油,也不该在饭桌上跟你吵。”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说,“我发现自己确实做得不对。以前总觉得你一个人,帮帮忙是应该的。但我没想过你的感受。”
“刘伟,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我说。
“什么?”
“不是你借车不加油,也不是你借钱不还。”我说,“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觉得我帮你,是应该的。我不帮你,就是我不够意思。”
刘伟低下头,没说话。
“我不是你哥,也不是你爸。”我说,“我没有义务一直帮你。我帮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但朋友是相互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付出。”
“我知道。”他说,“我以后会改。”
“你改不改,是你的事。”我说,“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刘伟抬起头,看着我:“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同事可以。”我说,“朋友,再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
19
日子一天天过去。
B项目结束后,我又接了几个项目,都做得不错。老周没再提把刘伟调到我组里的事,我也没问。刘伟在办公室跟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见面点头,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事。
年底评优,我拿了优秀员工奖。奖金不多,但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努力,拿到属于我的认可。
颁奖那天,老周在台上念我的名字。我上台领奖,台下响起掌声。我看见赵姐在鼓掌,小王在鼓掌,连刘伟也在鼓掌。
我拿着奖杯,站在台上,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唯唯诺诺,不敢拒绝,不敢说“不”。现在的我,虽然还是一个人,但心里踏实了很多。
晚上,我请赵姐和小王吃饭。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位置。
“老张,恭喜你。”赵姐举起酒杯,“你终于活出个人样了。”
“谢谢。”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张哥,我敬你。”小王也举起酒杯,“以后你就是我的榜样。”
“别,我也是刚学会怎么做人。”我说。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听说你拿奖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高兴。
“嗯,优秀员工。”我说。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她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奖杯吗?下次回去带给你。”
“不是奖杯,是女朋友。”她说。
我笑了:“妈,这个真没有。”
“那你抓紧啊。”她说。
“好,我抓紧。”我说。
挂了电话,赵姐问我:“你妈又催婚了?”
“嗯。”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该找一个了。”赵姐说,“要不要我帮你介绍?”
“不用了。”我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赵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20
春节前,公司组织年会。
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场面很大。各部门都准备了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小品。我们部门没准备节目,老周说大家吃好喝好就行。
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突然说有个特别环节。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是各部门员工的新年祝福。我看到了赵姐,看到了小王,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视频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是我在B项目现场工作的照片,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
主持人说:“这张照片,是我们公司今年最感人的瞬间。这位同事为了项目,连续加班三天三夜,最终成功完成了任务。让我们把掌声送给他。”
灯光打在我身上。我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周围响起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样的”。
我鞠了一躬,坐下。赵姐在旁边拍我的肩膀:“老张,你火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年会结束后,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加油站,我又停下来加油。加油的时候,我想起刘伟。想起他借我车那次,想起他后来跟我道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我不在乎了。
加完油,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张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声音很好听。
“是我,你是?”
“我是李婷,赵姐的朋友。她说你人很好,想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姐真是……”
“她也是好心。”对方笑了,“方便的话,周末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我想了想,说:“好啊。”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一直延伸到远方。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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