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周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让我去伺候?”
我站在客厅,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板里。周明刚换了一只鞋,另一只还拎在手里,门都没来得及关。
“什么叫我怎么伺候?你再说一遍。”
周明皱了一下眉头,那只鞋终于落地,反手把门带上。他没抬头,低头换另一只,语调比我低,像在跟地板说话:“妈摔了,腿骨折,今天刚住院。家里没人,你闲在家里,你不去谁去?”
“我闲在家里?”我没动,手抓着沙发靠背的布面,指甲陷进去,“周明,我刚出月子第六天。你跟我说我闲在家里?”
周明站直了,他终于看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是那种“我知道你肯定会这样说”的早就有备而来的不耐烦。他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说:“你又不是起不来床,你走路不是好好的?妈那边真的没人——”
“我问的不是她该不该有人照顾。”我打断他,“我问的是,你怎么说出来的,‘让我去伺候’?怎么伺候?你把话说明白。”
周明沉默了两秒。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肩膀塌下来,像在做一个很累的决定。他说:“你坐月子那会儿,妈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她。这不是很正常?一家人——”
“周明。”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是一块不知道该怎么咽下去的硬物。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只进去了半口。
“你妈怎么伺候我的?”
周明脸上闪过一个表情,那表情太快了,像是脸上的肌肉自己动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他把头偏开,看着玄关的鞋柜说:“妈给你做饭,给你带孩子,洗衣服,收拾屋子。你坐月子不是挺舒坦的——”
“她给我做的什么饭?”
周明不说话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嘴巴张开又闭上。
“你妈的月子饭,顿顿小米粥,连个咸菜都没有,我吃了一个月。我要吃口鸡蛋,她说鸡蛋发物,对伤口不好。我要喝口汤,她说汤水多了奶太稀。孩子半夜哭,我抱起来哄,她在隔壁屋关着门睡觉,早上起来她说她听见了,就是不想过来,说我自己能哄就别麻烦她。我伤口发炎那天,低烧三十八度五,你去上班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约了打牌,让我自己喝点热水捂着——”
“行了!”周明嗓门突然拔高,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客厅安静了。孩子房间里传来一声哼哼,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没哭,只是翻了个身。
我转回来,看着周明。他脸有点涨红,鼻翼在动。他说:“妈有妈的不对,但你也不能老翻旧账。她岁数大了,这次是真的摔了,腿都折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什么时候说见死不救了?”我说,“我问的是你怎么伺候。你让我去,我去也行,你告诉我怎么伺候。”
周明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他肩膀垮下去了,像是被这场对话榨干了。他低声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妈住院,家里没人管,你让我请假?我请假工资扣了你养家?”
“我也可以去上班。”我说,“出了月子我就该回去上班了。是你说的,让我先别急着找工作,孩子太小,等断了奶再说。现在你又说我没工作闲在家里。”
“那你说怎么办!”周明终于把话吼出来了。他两只手从口袋里拔出来,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又落下去,像两只不知道往哪放的鸟。他脸彻底红了,脖颈上的青筋露出来,“你让我怎么办?一边是亲妈住院,一边是你,你倒是给我个办法!”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明显,领口皱巴巴的,他今天加班到九点才回来。他累了,我知道。但这一刻,我看见他脸上那种“你必须体谅我”的表情,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那个我从月子里就开始憋着的东西。
“行。”我说。
周明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气球漏了一口气。
“我去。”
我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拖鞋的声音朝厨房走去,冰箱门开了,啤酒罐拉开的声音,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床头柜上搁着吸奶器,旁边是半包没拆的防溢乳垫。孩子的婴儿床挨着我的那一侧,栏杆上搭着一条小纱巾,是昨天喂奶的时候吐奶弄脏的,我还没来得及洗。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市三院骨科住院部”。页面加载出来,楼层分布图,病房号格式。我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和周明的聊天框,打字:“明天早上几点去?”
消息发出去,客厅那边没有马上回。我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八点吧,我送你过去再上班。”
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窗户外面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对面那栋楼有户人家阳台晾着小孩的连体衣,在夜风里慢慢转。
孩子又哼了一声。我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他。他小脸皱成一团,嘴在空气中拱了两下,没醒,又睡过去了。我把小纱巾从他身上拿开,换成一条干净的。他攥着小拳头,指节那么小。
我坐在婴儿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脸。他长得像周明,眉毛,鼻梁,连睡着时皱眉头的样子都像。
周明他妈怎么伺候我的。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浮上来,一碗寡淡的小米粥,漂着两粒枣,凉了。我坐在床上吃,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孩子哭了,我抱着孩子没法吃饭,粥凉透了。她把碗收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想吃啥?小米粥行不?”
我说妈我想吃口青菜。
她说青菜性凉,你喂奶呢。
我说妈我想喝口排骨汤。
她说排骨汤太油,堵奶。
我说那妈你帮我抱一下孩子我上个厕所。
她看了一眼孩子说:“这孩子跟你一样,事多。等你老公回来让他抱吧,我这腰不行。”
我抱着孩子去厕所,一只手抱,一只手解裤子。孩子在怀里哭,我的眼泪在脸上干成了盐渍。
周明问我,你坐月子时妈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她。
我睁开眼。
好。
窗外对面那户人家的灯灭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点开日历,明天是星期一。我把周明发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八点吧,我送你过去再上班。”
我没回。
婴儿床里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滑出来,五个手指张开又攥紧。我伸手过去,把他的小手重新塞回被子里。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温热的,软的。
我把手缩回来。
手机又震了。周明:“对了,明天去医院你带点水果,妈爱吃车厘子,楼下水果店有,我明天早上买。”
我没回。
他接着发:“你要是觉得累就坐着,不用一直站着。妈脾气是大了点,你看我面子上,别跟她顶。”
我还是没回。
他最后发了一条:“早点睡吧。”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外面客厅的灯熄了,周明应该是洗澡去了。水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我从娘家带来的那几件换洗衣服。我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是去年怀孕前穿的,黑色针织开衫。我抖开它比了一下肩膀,稍微有点紧,但能穿。
我把开衫搭在椅背上。然后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文档。文档的名字是“简历”。
光标在名字那一栏闪着。
我想了一下,把屏幕亮度调暗了两格。指尖放在键盘上,没打字。
水声停了。
拖鞋声从走廊那边过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把手转了半圈,没推开。门外安静了几秒钟,拖鞋声继续往前,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我的手指动了。简历上第一个字跳出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光标往前走着,电脑的风扇嗡嗡响。
婴儿床里的孩子突然哭了一声。我停下,转头看他。他闭着眼在哭,嘴张着,还没全醒。我走过去,俯身把他从床里抱起来,托着后脑和屁股,肩膀微微晃动。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脸贴在我锁骨上,鼻子拱了两下,又安静了。
我抱着他站着没动。窗帘没拉严,一条月光在地板上斜着切开黑暗。孩子在我怀里呼吸变匀了,身上有奶味和婴儿沐浴露淡淡的香。
我低头看他。他睫毛还湿着,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汗珠。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他又放回婴儿床里。他扭了两下,又睡了。
我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简历还开着。我往下拉了一页,把工作经历那栏重新看了一遍。生孩子之前的那份工作,行政主管,干了四年。辞职的时候领导说:“想回来随时说。”他说的“随时”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这句话我还记着。
我把简历保存了。文档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23:47。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件黑色开衫挂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
明天早上八点。
我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镜子里我自己的脸,嘴角那个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绷着,像笑了一半被冻住了。我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搓了两把,又关上。
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蓝色的是周明的,粉色的是我的。粉色那条边角已经起毛了,我扯下来擦干手,叠好,又挂了回去。
回到卧室,我躺下。天花板上一块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闪电的形状。我盯着它,眼睛没有闭。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偏头看了一眼,周明的消息,来自次卧:“明天早上我煮粥,你多睡会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按灭了。
黑暗重新落下来。婴儿床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轻轻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窗户。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点位置。
明天早上八点。周明送我去医院,带一盒车厘子。我去伺候他妈。
他问我你坐月子时妈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她。
行。
我闭上眼。
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往下沉了一点,还没到底。它还在往下。
手机在黑夜里又亮了一下。
我没看。
第2章
市三院的消毒水味道从电梯里就开始往鼻子里钻。周明走在前面,拎着那盒车厘子,塑料袋在他手上来回晃。他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早上出门前他照了两次镜子都没压下去。
我跟在后面,黑色开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上是平底鞋,走得慢,但他没等我。他推开骨科住院部的玻璃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跟紧了。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贴着三号床的标签。周明推开门,朝里面叫了一声妈。
张桂芬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被子只盖到腰。床头柜上搁着一杯已经没热气的水,旁边是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皮削了一半搁在纸巾上。电视开着,本地台的午间新闻,声音不大,主持人正在报什么施工路段。
她看见周明,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然后她越过周明的肩膀看见了我,那个笑顿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来了。”她说。
我站在周明身后半步,说:“妈,腿怎么样。”
“折了。”她用手拍了一下石膏,“摔的,地滑。你说说,我那天就是下楼倒个垃圾,鞋底抹了油似的,整个人飞出去。你爸当时在旁边,他也不扶一把,眼睁睁看着我摔。”
周明把车厘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买了点水果。”
“车厘子?”张桂芬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贵的东西你也买。”
周明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头:“她让买的。”
张桂芬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她伸手去摸那个塑料袋,把系口的地方解开,从里面捏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核吐在手里。
“甜。”她说。
周明把手里的车厘子放下,搓了搓手:“妈,我八点半上班,得走了。她在这儿陪你,有啥事你让她干。”
张桂芬把核搁在纸巾上:“行,你走吧。路上慢点。”
周明转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羽毛落了一下又弹开。然后他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橡胶垫托着门框慢慢合拢。
病房里剩我和张桂芬两个人。电视里的新闻切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喊什么厨房重油污一喷即净。张桂芬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够着,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
我走过去,把水杯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她接了,喝了一口,又递还给我。我没放回桌上,拿在手里站着。
“你坐吧。”她说,下巴朝旁边的陪护椅点了点。
我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
电视里广告播完了,换成一个下午剧场的重播剧,穿旗袍的女主角在哭。张桂芬看了一会儿电视,又转头看我。她的眼睛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了几趟,像是找话说。
“孩子呢。”她说。
“周明早上送去他姐那儿了。”我说,“让他姐帮忙看一天。”
“噢。”张桂芬的手在被子上划了两下,指头搓着被单的边,“你出来了,孩子能行吗?他姐会带吗?”
“奶粉喂,能行。尿不湿管够就行。”
张桂芬“嗯”了一声。她伸手又去够床头柜,这次够的是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我站起来,把苹果和水果刀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继续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没断。
“你月子里怎么样,恢复好了?”她没抬头,刀尖挑着苹果蒂。
“还行。”
“周明跟我说你奶不太够,孩子老哭。是不是你吃得少?”
“奶够。”我说,“孩子哭是别的毛病。”
“什么毛病?”
“肠胀气,月子里就开始了。医生说了,跟吃的东西没关系。”
张桂芬把苹果削完了,咬了一口,嘎嘣脆。她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电视里的女主角还在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明早上跟我说了。”我说,“他说你坐月子的时候怎么伺候我的,让我就怎么伺候你。”
张桂芬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一拍。她咽下去,把苹果放在旁边的纸巾上。
“他这么说的?”
“嗯。”
张桂芬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天花板的吊扇上,吊扇没转,叶子上落着一层灰。
“那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她说。
我没接。
陪护椅的塑料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病房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人在推护理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嘀嗒嘀嗒。
“你饿了没?”张桂芬说,“柜子里有饼干。”
“不饿。”
“那行。”她又伸手拿苹果,这次咬得小口了。她一边嚼一边看着电视,旗袍女主角终于不哭了,换成男主角出现,两人在一条石桥上面对面站着。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三分,周明应该刚出医院大门。
我站起来:“我去打壶热水。”
张桂芬“嗯”了一声,眼睛还黏在电视上。
我拎起桌上那个空暖壶,出了病房。走廊比早晨安静了一点,探视时间刚过,大部分家属都走了。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一个男的坐在走廊长椅上打瞌睡,头一下一下地点。
水房在走廊拐角。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灌进暖壶,水汽升起来,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水灌满了,我把塞子盖上。回病房的路上,经过护士站,那个写字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
我推门进病房的时候,张桂芬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别让她干太多,就让她坐那儿,递个水啥的就行。你要叫她擦身子倒尿盆,她回去肯定跟周明闹,到时候周明又烦。你犯不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桂芬“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就让周明接一下,他跟你说——哎,她回来了,挂了啊。”
她把手机按掉,塞进枕头底下。抬头看见我拎着暖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地换成了笑:“打回来了?你放桌上就行。”
我把暖壶放好。坐回陪护椅。电视里那部剧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主持人在台上拍手,台下观众在笑。
我在心里把刚才那通电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在跟谁打电话。她让那个人别让我干太多。她说“你犯不着”。她说“让周明接一下”。
这通电话不是打给周明他爸的。
周明他爸上个月回老家了,说是给老房子修屋顶,一直没回来。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张桂芬没说完,但我听得出来,那语气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说话,熟到可以省略客套。
我没问。张桂芬也没解释。
她继续看电视,手指在被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敲着床垫。
中午十一点,护士过来换了一瓶点滴。张桂芬的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护士撕开胶布换药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皱着眉说轻点。护士没理她,利落地换完走了。
“你中午吃什么?”我问她。
“医院食堂有饭,你拿饭卡去打就行。饭卡在床头柜抽屉里。”她偏头示意了一下。
我拉开抽屉,饭卡压在几本杂志下面。旁边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一角露在外面。我把饭卡抽出来的时候,那张纸条被带了一下,展开了一角。我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辨认。
“……到账了,你安心住院,钱的事……”
后面还有字,被抽屉边沿压住了。我合上抽屉的时候,纸条又落回了原位。
张桂芬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快得像蛇信子。她说:“找到没?”
“找到了。”我把饭卡举起来给她看。
“二楼食堂,打两个菜就行,不用太多。”她说,“你给自己也打一份。”
“嗯。”
我出了病房,没有马上去食堂。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和周明的聊天框。我打了一行字:“妈住院是谁出的钱?”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状态从“已送达”变成“已读”。
周明没回。
我等了三十秒,他又读了,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楼梯口走。经过护士站,我停了一下,问那个护士:“你好,三号床张桂芬的住院费是怎么交的?是现金还是刷卡?”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打量了我两秒钟,像在核对什么信息。她说:“你是家属?”
“我是儿媳妇。”
护士低头翻了一下电脑屏幕:“昨天办理入院的时候是刷卡,信用卡。具体谁的卡我看不到,要问收费处。”
“谢谢。”
我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护士在后面叫住我:“哎,你是今天来陪护的吧?三号床今天下午有个会诊,骨科主任来查房,大概两点半,你别走远了。”
“行。”
食堂里人不多。我端着餐盘打了一份青菜炒肉、一份西红柿鸡蛋、一份米饭。给张桂芬打了一份小米粥和一份蒸蛋羹。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回消息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妈的钱她自己出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明打字有个习惯,他每次撒谎的时候,句尾一定不加句号。
我回了一句:“行。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吃饭。
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块很大。我一口一口地吃,把米饭全部吃完了。
回病房的路上,我绕了一下,路过收费处。窗口没人排队,我探头进去问了一句:“你好,我想问一下三号床张桂芬的住院预交金,昨天是谁来交的?”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你是本人还是家属?”
“家属。”
“家属的话,昨天交费的人留的是周明的名字。信用卡尾号8372。”
“谢谢。”
我转身走了。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差一点撞上。我侧身让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周明他妈住院,周明刷的卡。
张桂芬说钱是她自己出的。
周明早上的原话是:“你闲在家里,你不去谁去?”
我推开病房门,张桂芬正歪着头看电视。综艺节目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她嘴角也带着一点笑意。看见我端饭进来,她坐直了一点:“打了什么?”
“小米粥,蒸蛋羹。”
“就这些啊?”
“你刚摔了腿,医生让吃清淡的。”
张桂芬撇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我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挪开,把粥碗和蛋羹摆好。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吃了没?”
“吃了。”
她低头喝粥,我也没再说话。我重新坐回陪护椅,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
电视里的综艺笑声一浪接一浪。
张桂芬把粥喝完了,蛋羹吃了一半,推了一下碗说:“饱了。”
我收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纸条所在的位置。抽屉拉开一条缝,纸条还压在里面。我没动它,合上了抽屉。
下午两点二十,骨科主任准时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他进来看了张桂芬的片子,对着灯板比划了一下,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没感染就能出院回家静养。
“回家之后少走动,上下楼要人扶。”医生说。
张桂芬点头:“医生,我儿媳妇在家,她照顾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那行,家属多上心。”
他们走了之后,病房安静了好一会儿。张桂芬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呼吸很浅,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周明:“晚上我过去换你,你回去看看孩子。”
我回:“行。”
又震了一下。周明:“我妈没给你脸色看吧?”
我看着这个问句,打下了三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两个字:“没有。”
周明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放回口袋。张桂芬的呼吸依然浅浅地起伏着,石膏腿一动不动地吊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天灰蒙蒙的,没太阳。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车正在倒车入库,倒了两把都没进去,又开出来重新调整角度。
我看了三十秒,把窗帘合上了。
回头的时候,张桂芬睁着眼看着我。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衡量,在盘算。
我也看着她。
病房里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换了下一期。
第3章
晚上六点四十,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桂芬刚吃完我给她削的梨。梨皮落在纸巾上,湿漉漉一团。周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拧紧了,边沿渗出一点油渍。
“妈,给你带了鸡汤。”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
张桂芬吸了一下鼻子:“谁炖的?”
“我姐,她听说你住院,下午炖了送过来的。”周明拿碗舀了一碗,递给张桂芬。张桂芬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你姐手艺还行。”
周明转向我:“你回去吧,孩子还在我姐那儿,你去接一下。”
我站起来。坐了一整天,尾椎骨发酸,腰椎那个位置隐隐抽了一下。我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没穿,搭在胳膊上。
“明天还来?”我问。
周明看了一眼张桂芬。张桂芬没说话,低头喝汤,瓷碗遮住了半张脸。周明说:“你先来,等我下班过来换你。”
“嗯。”
我走出病房门的时候,听见张桂芬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明儿中午让她给我打点肉菜,别老喝粥。”
周明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走廊里的暖气有点足,后脖颈冒了一层细汗。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五楼,四楼,三楼。门开了,进来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两人的表情都很平,像被生活磨钝了。
出了医院大门,风迎面扑过来,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傍晚的天空暗下来,路灯刚亮,光色发黄。手机响了一声,周明的消息:“鸡汤桶明天带回来。”
我没回。在地铁口扫了码进站,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地铁启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我扶住栏杆,手心触到金属的凉意。
周明姐姐家在南三环那片老小区里。我按门铃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开门的是周明姐姐周红,她手里还抱着我的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身上裹着一件小外套,不是早上我给他穿的那件。
“你可算来了。”周红把孩子往我怀里一送,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喘了口气,“哭了一下午,喂了两次奶粉都不好好喝,非要人抱着走。”
我接过孩子,他被我拢进怀里的时候,哭声顿了一下,鼻子里冒了个泡泡,脸往我胸口拱。我拍着他的背,转身对周红说:“姐,麻烦你了。”
周红摆摆手:“一家人说啥麻烦。对了,他尿了三次,我换了两片尿不湿,最后一片我找不着放哪儿了,用了一条纱布垫的。”
“行,我回去给他换。”
周红靠在门框上,手臂环在胸前:“你妈怎么样了?”
“腿骨折,在医院住着,明天还让我去。”
“周明不换换你?”
“他说他下班过去。”
周红嘴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最后拍了一下我的胳膊:“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出了月子没多久,别累着了。有啥事给姐说。”
“好。”
我抱着孩子下楼。孩子在我怀里终于不哭了,只剩小声的抽噎,像受了委屈之后慢慢的吐气。我把他往上托了托,他的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温热的。
到家的时候八点刚过。我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重新换了尿不湿,用温水擦了屁股,换了件连体衣。他一沾床就翻了个身,攥着小拳头睡过去了。我蹲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粒奶渍揩掉。
客厅里安静的。冰箱的嗡嗡声,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箱里还有周明早上剩的粥,用一个保鲜碗装着,旁边是半袋榨菜。
我把盖子拧回瓶子上,放回冰箱。回到卧室,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简历那个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工作经历”那一栏的末尾,我往下拉,把之前的公司地址和联系方式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我把文档关了,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我之前的领导。我写了三行,删了两行,最后只剩一句:“林总您好,我是赵东升。想跟您聊聊回去上班的事,方便的话想约您喝杯茶。”
发送。我合上电脑。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周明的头像跳出来,一张风景照,他换了新头像我没注意。消息只有一行字:“妈说你今天没怎么跟她说话,她有点闷,你明天多陪她说说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周明今天早上替他妈道歉,晚上又替他妈来提要求。他在这中间跑来跑去,像一只在两个房间之间被绳子拉着来回走的狗。
我回了一句:“她跟我说钱是她自己出的住院费。”
这次周明秒回了:“你什么意思?”
“收费处的人说昨天刷的是你的卡,尾号8372。”
消息变成“已读”,然后上面的状态栏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三次,又消失。最后周明只发了一个字:“哦。”
过了十秒,他又发了一条:“卡是我的卡,钱是妈转到我卡上的,我帮她刷一下不行?”
我回:“行。”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映在天花板上,一道长方形的光。我侧躺着,看着婴儿床的方向,小家伙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医院。张桂芬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精神头也足。我一进门,她就把电视关了,转头看着我。
“来了?”她的语气比昨天松了一点,甚至带着一点点试探的亲近,“今天什么安排?”
“等会儿医生来查房,然后给你打饭。”我把包放下来,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
“周明昨晚回去跟你说了没?”
“说什么?”
张桂芬看了我一眼,手指在被单上划拉:“说我要多待几天,医生说观察期延长,可能周末才能出院。”
“嗯,说了。”我其实不知道,但我说说了。
张桂芬点点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回去。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裂痕在屏幕亮的时候发白。
上午十点护士来量血压,张桂芬配合地把胳膊伸出来。量完的时候护士随口说了一句:“你女儿昨天来看你了吧?长得挺像你的。”
张桂芬的表情僵了半秒钟。那半秒钟很短,但被我看见了。她笑了一下,说:“那是我侄女。”
护士没在意,“哦”了一声,端着血压计走了。
病房安静。张桂芬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我站起来给她拍了两下背,她抬手挡了一下,说没事。
我坐回去。
心里那句话绕了三圈,还是没问。她有一个女儿,周明从来没跟我提过。护士口中的“长得挺像你”的侄女,住在哪,叫什么,为什么住院第一天来的是她而不是周红。
中午打饭的时候我又经过护士站。那个昨天跟我说话的护士正在值班,我放慢了脚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我说,“想问一下,三号床张桂芬,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位女士来看过她?个子不高,短发,年纪大概四十多岁?”
护士想了想:“有,昨天下午三点多吧,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我还以为是她女儿,两个人说话挺亲近的。不是女儿吗?”
“是侄女。”我说,“谢谢啊。”
护士点点头,低头继续写东西。
我端着饭往回走,手指抠着托盘边缘。张桂芬说有侄女来看她,不奇怪。但她那个反应不对。护士随口一句“你女儿”,正常人会笑一下说“我女儿没这么老”或者“我哪来的女儿”,但她僵了半秒。那半秒是被人踩到尾巴的僵。
我推开病房门,张桂芬正在往抽屉里塞什么东西。她手速快,但没快过我眼睛。我看见她塞进去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露在外面半截,上面好像印着什么字。她抬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若无其事的表情:“回来了?”
“嗯。”我把托盘放好,把饭菜摆开,“今天食堂有排骨,给你打了一份。”
张桂芬看着排骨,脸上的笑意多了一点:“总算有肉了。”
她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余光落在那个抽屉上。她塞信封之前里面只有杂志和那张纸条,现在多了什么。但我不能当着她的面打开,她全程没离开过这张床。
下午的时候张桂芬睡着了。她打了几个哈欠,眼皮慢慢合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变沉变长。我确认她睡熟之后,轻轻站起来,往抽屉那边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响。张桂芬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又续上了。我的手停在半空,等了三秒,没动。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那一侧。
我退回去,重新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发的那封邮件有了回复。林总回得很快:“东升?好久不见。明天下午有空,你来公司找我聊聊。”
我删了短信界面,又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张桂芬,她侧身对着墙,石膏腿还吊着,但姿势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她真的睡着了。
我把目光落在那个抽屉上,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
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印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标识。半个角,深蓝色的。
她一个腿骨折住院的老太太,私底下联络律师干什么。
窗外的天又开始灰了。病房里暖气烧得热,我解开开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呼出一口气。
下午四点半,我的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周红”。我接起来,周红的声音有点喘:“东升,我下午带小宇去游乐场,刚回来。你孩子在我这儿还好好的,现在有点发烧,三十七度八,我给他贴了退热贴,你方便回来一趟不?”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张桂芬醒了,迷迷糊糊地转头看我:“咋了?”
“孩子有点发烧,我回去看看。”我抓起开衫往身上披,“妈,我明天再来。”
张桂芬“嗯”了一声,说:“那你快回吧。”
我大步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跟护士说了一句:“三号床家属有点急事,麻烦帮忙看一会儿,晚上她儿子来换班。”护士点头说行。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给周明发了条消息:“孩子发烧了,我先回去。”
周明没回。
地铁上我抱着包站着,人很多,我被挤在中间,额头抵着前面一个人的背包。手机又震了,周明的消息:“严重吗?我下班回去。”
我不知道严重不严重。三十七度八,对于大人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刚满月的小孩,任何一点温度都让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我到周红家的时候,孩子正被周红抱在怀里哄,小脸泛红,眼角挂着泪痕。我把孩子接过来,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确实热。
“我带孩子去医院。”我说。
周红说:“我陪你去,楼下打车。”
出租车上我抱着孩子,他还在小声哭,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放。我低头看着他哭皱的小脸,心里那个从月子里就开始往下沉的东西,又沉了一寸。
他病了。他刚满月,我还在医院伺候他妈,他爸在上班,他被他奶奶的“侄女”不知道在哪里看着,他发烧了,是姑姑发现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周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发在十分钟前,我上出租车的时候没看见。
“我妈说你今天怎么走得那么急,抽屉都没帮我妈关好。你翻她抽屉了?”
第4章
出租车停在中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没回周明那条消息。手机揣回口袋,我抱紧孩子下了车。晚高峰的儿科急诊像被搅浑的水,候诊椅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来回踱步的父母,有扛着输液架靠在墙角打瞌睡的奶奶。空气里混着退热贴的薄荷味和消毒水。
挂号、量体温、等待叫号。孩子在我怀里窝着,脸烫得贴在我锁骨上像一小块炭。他时不时抽噎一声,声音已经哑了。我拍着他的背,椅背硌着我的腰椎,昨天在医院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天的酸胀现在加倍地返回来。
叫到号的时候我抱着孩子进了诊室。医生问了几句,用听诊器听了胸口和后背,又扒开孩子的嘴看了看咽喉。“嗓子有点红,查个血常规看看是不是病毒感染。”医生开单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孩子刚满月?”
“嗯,三十六天。”
“母乳还是奶粉?”
“母乳。”
“你自己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冒发烧?饮食有没有变化?”
我愣了一下。我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件事是:今天中午在医院食堂打的那份排骨,我吃了一半,张桂芬吃了另一半。昨晚喝的粥是周明早上煮的,前天晚上周明加班回来自己热了剩菜吃,我吃的是一碗泡面。
“我没有不舒服。”我说。
“那先去抽血吧,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抽血窗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针扎进指尖的时候,他小脸皱成一团,嗓子眼里挤出的哭声像被掐住的小猫。我按住他的小手,护士挤了血进小管子里。他的眼泪淌到耳朵里,我拿纸巾擦,纸粘在他脸上,又被泪水浸湿了。
等结果的时间里我抱着他在走廊角落里坐着。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递了张纸巾过来:“孩子咋了?”
“发烧。”
“一个人带孩子来的?”老太太打量我,“孩子他爸呢?”
“加班。”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你也别饿着。当妈的最不能倒。”
那颗糖是水果硬糖,大白兔的包装纸,捏在手里有点化了。我攥着它,没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我没掏出来看。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上,候诊人数跳了一下,排在我前面的还有两个。孩子哭累了,在我怀里闭着眼睡过去,呼吸还是烫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放。
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一眼单子:“白细胞偏高,病毒性感染可能性大。先观察,能吃药就不输液,这么小的孩子能不打针尽量不打。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的,按时喂,温度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就再来。”
“好。”
“你是母乳喂养,你自己这几天的饮食清淡一点,别吃油腻刺激的东西,别上火,情绪也要稳定。你焦虑的话孩子是能感觉到的。”
我站在诊室门口,把这句话咽下去。情绪要稳定。
药房取药排队又排了二十分钟。我抱着孩子单手划手机付款的时候,周明的消息堆了六条。第一条是“你翻我妈抽屉了?”第二条是“怎么不回消息?”第三条是“孩子怎么样了?”第四条是“我在去医院路上,你在哪个医院?”第五条是“你回个话行不行?”第六条是一个未接来电的截图,他打了电话我没接。
我把中医院的地址发过去,然后按灭屏幕。药取到手的时候,周明又发了一条:“我到了,你在一楼?”
我从药房窗口转身,看见周明站在急诊大厅门口,风衣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快步朝我走过来,脸上那层焦急在看见我和孩子的瞬间塌了一下,变软了。
“怎么样?严重吗?”他伸手想抱孩子,我侧了一下,他的手落了空。
“病毒感染,开了药,回家观察。”
“怎么就病毒感染了?”周明跟着我往外走,步子比我快了半步,总走在我前面一点又停下来等我,“是不是昨天在我姐那儿冻着了?”
“不知道。”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夜风灌进来,我把孩子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耳朵。周明伸手拦车,出租车的黄灯在路对面闪了两下,拐了过来。
上车之后周明坐在前排,我抱着孩子坐后排。车开起来的时候,周明从副驾驶回头看我:“你还没回我消息呢,你翻我妈抽屉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我的拇指按在孩子眉心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
“没有。”我说,“她抽屉没关好,我走的时候看见了。”
周明盯着我看了两秒,转回去了。他把脸朝向车窗外面,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快速掠过,明暗交替。
回到家之后我给孩子喂了药。药是粉剂,兑了温水用小勺子往嘴里送,他哭了两声,吐出来一半,我拿纸巾擦了又喂了第二勺。折腾了二十分钟,总算咽下去大半。我把他放在婴儿床上,打开加湿器,又拿湿毛巾搭在小腿上物理降温。
周明在客厅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低,隔着门缝只抓住几个词:“……没什么事……开药了……你睡你的……”他挂了电话推门进来,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兜里。
“妈问你孩子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他说。
我蹲在婴儿床边没回头。毛巾搭在孩子小腿上,他的皮肤还是有点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周明。”我说。
“嗯?”
“你妈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卧室里安静了。空调风口的噪音填满了那几秒的空白。我回头看他。周明的脸在门口的灯光下被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谁跟你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护士说的。昨天下午有人来看她,护士以为是女儿。她说是侄女。”
周明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进去。他靠在门框上,肩膀斜着,眼珠往右下角看了一眼又抬起来。那个眼神我认识。他每次要编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眼珠先往下,再抬起。
“那不是她女儿,”他说,“那是我表姐。我妈那边的外甥女。”
“你妈那边的外甥女,你管她叫表姐?”
周明卡了一秒。“……反正就是亲戚。”
“亲戚昨天下午来看她,今天中午又给她送了个牛皮纸信封。你妈把信封塞抽屉里了,看见了我要走,她急着藏起来。”
周明的表情变了。他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起来了一点,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认识,他在拼命地想下一句话该怎么接。
“你一天到晚在我妈那儿翻什么呢?”他换了语气,声音拔高了半个度,“你怀疑什么?我妈住院你不想伺候,就专门去挑她毛病是吧?她是个病人,你就不能少想点乱七八糟的?”
孩子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小腿蹬了一下,哼了一声。我把手放在孩子胸口上轻轻拍着,转头看着周明。
“我没不想伺候。”我说,“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妈那个‘侄女’,到底是谁。”
周明胸口的起伏加快了。他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影子,往左走是墙,往右走也是墙。“……她是我妈以前一个朋友的女儿,关系近,叫惯了表姐。”
“你妈以前哪个朋友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住哪?”
周明突然转身走了。他的拖鞋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进了厨房,冰箱门被拉开又甩上,啤酒罐的拉环被掀开,气泡声滋滋地往上冒。
我坐在婴儿床边没动。孩子又睡了,呼吸声比刚才匀了一些。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热,但退了一点。湿毛巾上的水汽凉凉地沾在我指尖上。
过了五分钟,周明走进卧室门口,手里捏着啤酒罐,没喝,罐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的语气变了,软了,像衣服缩水之后勉强穿上去的那种软。
“行。”他说,“我跟你说了吧,那个确实是我姐。”
我抬头看他。
“同母异父的。”他把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地板上的影子,“我妈改嫁之前生的。后来跟了我爸,那边就没怎么联系。去年那边的大人走了,我姐找回来了,我跟我妈说这事别往外说,怕我爸那边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周明终于喝了一口啤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你知道了就行,别往外说。老太太住院我姐过来看看,也就是个心意。”
“她叫什么?”
“宋琳。”
“住哪?”
“就本市。具体哪我不清楚。”
我看着周明。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棵被暴风吹过的树,枝干还在,叶子掉了大半。他说的话在逻辑上能成立,一个女人改嫁之前生了女儿,女儿后来找回来,不想让现任丈夫知道。听起来合理。但他刚才编“表姐”的那两秒钟,是实实在在的撒谎。
而且他没解释那个信封。
“行,我知道了。”我说。
周明像被赦免了一样,肩膀垮下来。他走回厨房,把啤酒罐搁在水槽里,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
“你喝点水。”他说,“晚上我守夜,你睡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那背影熟悉又陌生。我躺下来的时候,他起身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夜灯。橘黄色的光拢在婴儿床周围,像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周明。”
“嗯。”
“信封里是什么?”
黑暗中他的身体僵了那么一瞬。就那么一瞬,我的眼睛在夜灯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信封?”他的声音很平。
“别装了。你妈中午往抽屉里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标。你刚才说明天去给你妈送换洗衣服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周明没转身。他坐在床沿上,影子被夜灯拉长到墙上,像一个扭曲的人形。“……可能是报销单什么的吧,她摔了之后单位要报工伤。”
“她退休三年了。什么单位给她报工伤?”
周明不说话了。他的脖子梗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天我去医院的时候,你去拿那个信封出来给我看一眼。”
周明转过头。夜灯的橘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东升,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周明猛地站起来。床垫弹了一下,他踩到地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瞒你?我能瞒你什么?我妈腿摔了,孩子发烧了,我两头跑,我累得跟条狗一样,你在这儿审我?”
“周明。”我翻过来,看着他,声音没抬高,“你跟我说你妈住院的钱是她出的。结果是你的卡刷的。你跟我说那个是你表姐,又变成你同母异父的姐。你跟我说你早上煮粥让我多睡会儿,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去厨房看了吗?你那锅粥煮糊了,锅底焦了一层你都没洗就出门了。”
周明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你累,我也累。我出了月子第六天就去医院伺候你妈。孩子发烧了我一个人抱着他挂号排队抽血拿药。你在哪?你在刷你妈的卡,在帮你妈藏律师的信封。”
我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夜灯的橘光落在我手臂上。
“你妈住院是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为什么要找律师?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到底来干什么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周明站在原地,腿像钉在地板上了。他脸上那个累垮了的男人的表情慢慢碎了,底下有一层东西浮上来,我读不懂。
他张了张嘴。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屏幕朝上,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通知。备注名只显示两个字:宋琳。
消息内容的前半截在锁屏上滑出来:“哥,律师说了,那个协议签字的话——”后面被折叠了。
周明和我同时看见了那条消息。
他扑过来抓手机的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但我的手比他快。我一把按住了手机屏幕,他的手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我们两个人的手叠在那个亮着的屏幕上。
夜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瞳孔里映着手机的荧光,像两粒烧红的铁珠。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协议。什么协议。”
周明没动。他的手指压在我手背上,冰凉。
婴儿床里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那个哭声尖利地刺破了卧室的安静。周明的手从我手背上弹开了。我松开手机转身去抱孩子,他的身体烫得厉害,比刚才更烫了。我把他拢进怀里的时候摸到了他的额头,烧起来了。他的眼泪滚烫地落在我手心里。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周明伸出手拦了我一下,他的手掌挡在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听我解释。”
我没停。我推开他的手,走到客厅拿了包和钥匙,穿鞋的时候孩子哭得嗓子劈了。周明从卧室追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头发乱着,眼神慌着。
“赵东升,你听我说——”
我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孩子在我怀里缩了一下。我把他裹紧,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周明那张脸在缝隙里缩小,他的嘴张着,还在说什么。我看不见他的嘴型了。
电梯往下走。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他哭得脸通红,喉咙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的。
手机在口袋里,我没拿出来看。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在心里把那个信封上的律所标记和那条微信消息拼在一起。协议。签字的协议。
张桂芬腿骨折。同母异父的姐突然出现。律师的信封。一份要签字的协议。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翻搅着,像一个还没拼完但已经能闻到火药味的谜。
我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我抱紧孩子走进了黑暗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没接。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