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赛生物9.67亿天价索赔背后的“菌种战争”

编者按

近日，科创板公司凯赛生物（688065.SH）的9.67亿天价索赔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因长链二元酸技术秘密纠纷，该公司向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ST宁科（600165.SH）等十名被告提起诉讼，案件尚待开庭审理，技术源头归属与产学研边界再度成为行业焦点。

值得关注的是，被告方之一ST宁科和湖南有着不解之缘。其控股股东湖南新合新生物医药有限公司位于常德津市，是国内甾体药物领域的领军企业之一。该公司于2025年12月成功入主ST宁科。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湘股策无意探究9.67亿天价索赔当事方的对错，谨编发一位不愿具名的产业从业者的深度分析，跳出诉讼双方叙事，从中立视角梳理菌种源流、产业化脉络与精制工艺演进，以便业界及市场更全面地理解这场诉讼的产业背景与核心争议。

全文如下：

近期，一篇题为《从实验室到法庭：凯赛生物vs中科院微生物所》的文章在业内引发了广泛讨论。作者以跨界的视角，将这场争议概括为“科学发现史”与“技术产业化史”两种叙事的碰撞，文笔流畅，立意不偏不倚。读完之后，作为在长链二元酸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从业者，笔者有一些不同的观察角度，想与大家分享。

本文无意选边站队，也不涉及任何具体诉讼的法律判断。只是想从长链二元酸这个产品本身出发，谈谈这个行业内几件“圈内人都知道、但外界不太了解”的事实。凯赛生物在产业化方面的贡献有目共睹，值得尊重；但同时，有些技术史实和产业逻辑也需要被更完整地呈现，以便公众形成更全面的判断。

菌种：生物发酵产业链的起点

在生物发酵领域，有一条行业共识：菌种是1，工艺与工程是后面的0。

链霉素、青霉素、谷氨酸、柠檬酸、维生素C、长链二元酸——中国现代发酵工业的每一次突破，追到源头都是一株菌。没有梅泽滨从土壤里筛出那株葡萄糖异构酶，就没有果葡糖浆工业；没有方心芳、陈远童从702株酵母中筛出热带假丝酵母No.1230，就没有中国长链二元酸产业。

这并非说工艺与工程不重要——它们当然重要。菌种决定的是一个产业“能不能做”，工艺与工程决定的是“做得好不好、稳不稳”。前者是从0到1，后者是从1到10、到100。两者缺一不可，但权重不应等同。

关于发酵工程的“放大”，也需要客观看待。所谓“从5吨罐到200立方罐”的工程跨越，本质上是把已知的工程参数（溶氧、补料、pH、搅拌功率/体积比、传质传热系数）按几何相似与动力学相似准则做代数放大。这是化工院系本科生在毕业设计中就能完成的工作，虽然实际生产中会面临更多细节挑战，但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一个侧面佐证：凯赛生物之后陆续出现的几家同行企业——瀚峰、恒基、归源、山河——大多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了产线建设和投产。如果从菌种到产线真的是“需要二十年才能跨越”的过程，这个建设速度从何而来？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了合适的菌种，工程层面的挑战对合格的团队而言是可控的。

那株菌，是中科院几代人六十年磨出来的

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在长链二元酸领域的研究传承，是这个产业真正的根基。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有时间线可查的史实：

• 1969年：微生物所在国际上率先发现微生物可以以石油烷烃为底物生产二元酸；

• 1970年：方心芳院士（1980年当选中科院学部委员）组建“烃代谢组”，成员包括刘祖同、陶增鑫、陈远童等；

• 1974年：从702株酵母中筛选出热带假丝酵母No.1230，培育出第一代生产菌株U3-21——这是国际公认的世界首创；

• 1978-1979年：上海溶剂厂5吨罐中试成功，“正烷烃发酵生产混合长链二元酸”获国家发明奖三等奖；

• 1987-1995年：陈远童主导DC12、DC13、DC15、DC16、DC17系列高产菌株选育，相继取得中国发明专利；

• 1996年：DC12生产技术转让山东淄博广通化工，建成500吨/年生产线；

• 2003年：与中石化清江石化签订DC12、DC13技术转让合同，2006年淮安建成1500吨生产线；

• 2009年：微生物所组建技术转移转化中心，启动第三代合成生物学菌种改造；

• 2017年：第三代DC12技术以2980万元转让宁夏新日恒力（现宁科生物600165）。

这株菌的代际演进——从U3-21到DC12、DC13高产株，再到第三代工程菌——是六十年、两到三代科学家、累计数亿元国家投入的结晶。它不是一次偶然的实验室发现，而是中国工业微生物学者数十年如一日的研究成果，是这个产业不可替代的源头。

方心芳先生作为中国工业微生物学的奠基人之一，从1970年组建“烃代谢组”到1992年去世，二十余年心血倾注于此。陈远童研究员从1970年代加入烃代谢组，一直到2010年代仍在一线指导第三代技术，同样是四十余年的坚持。这些时间线不是简单的论文摘要，是中国工业微生物学者一生的职业轨迹。

凯赛的菌种从何而来——一份技术转让合同的故事

关于凯赛生物的菌种来源，公开资料提供了清晰的线索。

根据可查证的信息：2000年，凯赛生物（通过北京凯赛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与中科院微生物所签订技术转让合同，以约250万元人民币受让DC13、DC14、DC15、DC16、DC17五株生产菌种及相关专利。凯赛创始人刘修才博士与微生物所的渊源，可以追溯到1997年——当时微生物所研究员张启先向刘修才介绍了长链二元酸技术，张启先随后加入凯赛任资源副总裁，最终促成了2000年的转让。

凯赛后来的公开声明提到“受让的菌种不具备产业化价值”，这一点值得探讨。如果受让的菌种真的没有价值，为何要支付250万元对价？更重要的是，凯赛2003年在济宁投产的5000吨产线，主力产品矩阵恰好是DC13、DC14、DC15、DC16、DC17系列，与2000年受让菌株的范围高度吻合。当然，凯赛在受让之后对菌种做了大量优化与改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优化改进”与“原始培育”在知识产权语境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公平地说，凯赛从受让到产业化的过程中，确实投入了大量工程资源，也克服了许多实际困难。承认这一点，与承认菌种源头来自中科院，两者并不矛盾。

有了菌种，发酵工业化是可控的工程问题

有些讨论把发酵工业化描述为极高门槛的天堑，这种叙事方式在工程常识层面有值得商榷之处。

发酵工业化的核心技术要素其实可以归结为四条：菌种、培养基配方、关键工程参数（溶氧/补料/pH/温度）、下游分离。其中，菌种决定产物种类和理论产酸上限；培养基配方对产酸率的影响通常在±10-20%区间；工程参数优化决定批次稳定性与收率波动；下游分离决定最终纯度等级。

实际经验表明：拿到一株好菌种，从摇瓶到吨级罐再到万吨级罐，对一个合格的发酵工程团队而言通常需要6-18个月。中国从青霉素到谷氨酸到柠檬酸到黄原胶，每一项都走的是这条路。凯赛2003年济宁5000吨产线投产，距离2000年拿到菌种约3年——这个节奏对一个投入充足的工程团队来说是合理的。

当然，说“可控”并不意味着“容易”。实际生产中会面临染菌控制、批次稳定性、设备选型等大量工程细节，这些都是需要经验积累的。但总体而言，与菌种培育本身相比，发酵工业化更多是“量”的积累，而非“质”的跨越。

真正需要长期技术积累的，其实是另一个环节——下游分离纯化。

真正的技术难点——尼龙聚合级精制

这才是所有长链二元酸企业真正较劲的地方，也是这个产业最硬的技术骨头。

长链二元酸的下游应用，从香料中间体到热熔胶到高档尼龙，对纯度的要求跨度极大：

从工业级到聚合级，是长链二元酸全产业链最关键的一跃。主要技术挑战在于：

• 发酵液成分复杂：除目标二元酸外，还含有菌体蛋白、未转化烷烃、脂肪酸副产物、色素、金属离子等20余种杂质；

• 传统水相精制路线：水作溶剂，二元酸在水中溶解度低（DC12在100℃水中仅约0.5%w/v），浓缩能耗大，色素难以彻底脱除；

• 化学氧化脱色：常用高锰酸钾、次氯酸钠等，但会引入Mn²⁺、ClO₃⁻等新杂质，对尼龙聚合催化剂有抑制作用；

• 多级结晶：通常需3-5级重结晶才能达到聚合级，每级收率损失5-8%，总收率不易超过85%。

凯赛生物在过去20年里在这一环节积累了丰富的工程经验和技术know-how，其产业化贡献不可否认。这一点应当予以客观评价。

醋酸精制：一条早已成熟的工艺路线

长链二元酸精制的通用工业化路线之一，是醋酸溶剂重结晶。其技术优势比较明显：

• DC12在冰醋酸中的溶解度，100℃时约35-40%w/v，是水相的约70倍；

• 醋酸对菌体蛋白、脂肪酸、色素的溶解选择性较好；

• 醋酸沸点118℃，常压下即可在80-100℃进行溶解-脱色-结晶操作，工艺相对简单；

• 醋酸易回收（精馏即可），回收率可达95%以上；

• 不引入金属离子杂质，产品纯度可一次性达到聚合级。

需要指出的是，“用醋酸做长链二元酸精制溶剂”这条工艺路线，并非某一家企业的发明。它在国际上属于早已公开的成熟技术（priorart）。以下几份美国专利可以提供参考：

从时间线可以看出，在凯赛生物1997年成立、2000年获得中科院菌种、2003年济宁产线投产之前，“用醋酸精制长链二元酸”已经是国际工业化生产中公开使用了30-40年的成熟技术。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中国本土企业申请的专利CN104529747A（淄博广通化工，2014年）在其背景技术部分也明确记载：“在现有技术中，DC12精制主要以冰醋酸和甲醇为溶剂进行重结晶”。这说明中国本领域的从业者普遍将醋酸精制视为常规的背景技术。

关于醋酸精制相关专利的几点讨论

凯赛生物在2010年4月30日同一天申请了两件关联专利：CN102061316（长碳链二元酸生产方法）和CN101985416（精制工艺）。后者经过实质审查与无效宣告程序后维持有效，其权利要求1中包含以下限定：

“所述步骤（1）的溶剂为含量为90%以上的醋酸溶液。”

从法律程序角度看，该专利经历了无效宣告与行政诉讼的检验并最终维持有效，凯赛在此过程中取得了法律上的胜诉，这一点应当尊重。

但从技术与产业史的层面，有几个问题值得行业共同思考。一条在国际上已公开40—50年的工艺路线，因审查过程中检索范围、对比文件选取等因素而获得专利授权——这在法律上是可能的，但在技术原创性的认定上，是否应当有更审慎的讨论？

更引发行业关注的是后续的维权策略。以这一专利权为基础，向使用醋酸精制工艺的同行企业提起诉讼，在客观效果上，形成了“只要用醋酸精制长链二元酸就可能面临侵权指控”的行业氛围。这种做法从商业竞争角度可以理解，但是否有利于整个行业的技术进步和公平竞争，值得商榷。

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如果有人把“用铁炼钢”申请成专利，然后告诉所有炼钢厂“你们炼钢就侵犯了专利权”——虽然法律程序上可能站得住脚，但从产业常识看，这种做法的合理性难免引发讨论。

一些值得反思的行业叙事

关于醋酸精制的专利争议之外，还有几件公开事实值得行业共同思考：

• 菌种来源：凯赛对外宣传中较多强调“自主研发菌种”，但2000年那份技术转让合同的记录是清晰的。在宣传与事实之间如何取得平衡，是企业需要思考的问题；

• DC12专利ZL95117436.3：这是中科院1995年的原创发明专利，2013年经北京高院终审宣告无效。对于“无效判决”的原因和影响，业内有不同解读，需要全面了解；

• DC16/DC17菌种：这是微生物所1987—1990年代的研究成果，凯赛受让后在产品宣传中的表述方式也引发过一些讨论；

• 技术秘密归属：凯赛曾主张其前员工王志洲、葛明华“泄露技术秘密”，但王志洲等人在中科院参与相关项目的时间早于在凯赛的工作经历，技术积累的归属问题并非只有一种解读。

这些事实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值得行业关注的叙事模式：来源多样的技术（中科院受让、公知工艺、内部改进）被统一呈现为“企业原创”。从企业品牌管理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如果这种叙事被用于专利维权和市场排他，可能就需要更审慎地对待了。

关于凯赛目前的市场份额（国内约95%、国际约50%），这当然体现了其市场地位和经营能力。但同时也引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一个行业的核心技术源头来自国家科研院所，核心精制工艺在国际上早已公开，而一家企业通过技术转让合同和专利布局取得了事实上的排他地位时——这种市场格局中，技术竞争的成分与制度性因素的成分，各自占多少？

中国长链二元酸产业的未来：需要多元与开放

回到这场讨论的起点。有观点认为“基础研究驱动和工程突破驱动是两种范式，可以共存”。这个说法在哲学层面没有问题，但它回避了一个现实问题：中国合成生物产业的源头技术，绝大多数来自科研院所。

中国医药工业的青霉素、金霉素、维生素C、谷氨酸、柠檬酸、甾体激素、长链二元酸——哪一项不是从中国科学院、医科院、轻工部所属研究所走出来的菌种？方心芳、陈骐、陈远童、张启先、焦瑞身……这些名字不仅属于论文署名，更属于中国现代发酵工业的拓荒史。

如果认同“菌种是1、工程是0”这个基本判断，那么中国合成生物学产业真正的源头价值，应当更多地归属于院所，而不是被一家企业通过受让合同与专利布局所完全覆盖。这不是否定企业的贡献，而是呼吁对源头创新给予应有的尊重。

凯赛生物的发展，得益于中科院的菌种，得益于中国高校培养的工程师队伍，得益于中国40年改革开放形成的完整产业链配套，得益于科创板资本市场给予的高估值。这些条件共同成就了凯赛今天的行业地位。一个成熟的企业，可以也应当以更高的格局看待产业生态：尊重源头、开放合作、共建产业——这对企业自身的长远发展也更为有利。

中国长链二元酸产业乃至整个生物制造领域，真正需要的是：

• 一支独立、稳定、受国家长期支持的科研院所力量——这是创新的源头；

• 一批愿意做长周期工程投入、尊重源头贡献的企业——这是产业的中坚；

• 一套公正、平衡、鼓励创新扩散的知识产权制度——这是竞争的规则；

• 一个不受单一资本话语主导的公共讨论空间——这是健康产业生态的底线。

在这场关于长链二元酸技术归属的讨论中，每一个真正关心中国生物制造长远未来的人，不妨站在更高的产业伦理层面来看待这些问题。

中科院的科研体系当然也有可以改进的空间——技术转移管理、知识产权定价、合同条款设计等都有优化余地。但如果因此忽视甚至否定院所作为产业源头的根本贡献，那对整个产学研合作的未来将是不利的。

试想：如果院所的源头创新可以被简单地转化为一家企业的排他性资产，那么未来还有多少科研人员愿意把菌种交给企业？还有多少研究所愿意深度参与产学研合作？还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投身需要三十年才能看到回报的原始创新？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这是整个中国产学研合作机制的问题。今天赢了官司，不等于明天赢得了未来。

为了中国生物制造产业的长远兴旺，请支持中国科学院，也请支持一个更加多元、开放、公平的产业生态。

免责声明与致谢

本文基于公开专利文献、上市公司公告、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官方资料及行业公开信息撰写。文中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不构成任何法律意见或投资建议。

本文尊重人民法院对相关案件的最终判决，同时保留基于技术与产业事实进行学术讨论与公共评论的权利。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以下公开资料：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自主研发长链二元酸生物制造技术发展简史》（2026-07-17）；凯赛生物《关于长链二元酸技术来源的事实说明》（2026-07-19）；美国专利 US2847467、US3417138、US3714244、US3903152、US4149013；中国专利 CN101985416B、CN102061316B、CN104529747A 等。在此一并致谢。

欢迎业界同仁批评指正、理性讨论。

本文作者：一位长链二元酸产业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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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香菇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