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4日,影视飓风发了一支告别视频:《阿盛将离开(不开玩笑)》。
阿盛是2016年公司成立时的另一位合伙人。他要走,弹幕之中无不惋惜,但没有人在质疑是这个频道出现问题,而是满屏的“祝福”。
在我看来,那大概是这个频道和观众关系最好的时候:一场合伙人的离开,也能被看成一群熟人共同经历的成长。热爱能抵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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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的2026 年7月20日,一句匿名网友评论被营销号搬上热搜:“影视飓风就是公司一群员工陪老板演松弛感白人。”
影石飓风最近舆情真的很多:从“演松弛感”变成“虐待员工”,从“直播打架”拐到“演白人”,影视飓风当天只回了三个字:“太恶毒。”
当然,这场审判全程没有实锤。发酵至今,没有员工或前员工出来指证,所有指控都来自于一条匿名的评论。
没有证据的帽子为什么能扣住?
因为同样的事,B站早就经历过一遍。B站拿社区换增长,影视飓风经历了粉丝圈层的多次破圈。它们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资本道路,交的却是同一种“规模税”。
热爱渐渐远去
我印象里是2017年开始看影视飓风的。最初的关注没有任何道理,就是好看:特效教程、器材测评、每周更新,那时候他们粉丝还不到十万,完全还是一副小众博主的样子。
Tim的开场白永远是“好,各位好,我是Tim”。“各位”连读像“跪”,所以只要他掏出BMPCC,后来又掏出那台 RED这种价格昂贵的电影机的时候,弹幕就齐刷刷刷一片“我跪好了”。
这种梗外人看着莫名其妙,但弹幕里接得上的,都是自己人。
那几年,没人问Tim是不是在“演”。粉丝看着他注册公司,看着他和阿盛两个人做出三百多元的“飓风灯”,看着他卖桃子亏钱,也看着2020年疫情最紧时公司账上只剩几万元。
印象里当时影视飓风一直在为自己的营收模式发愁,虽然不想让商单污染自己本身的内容调性,但影视类测评自购素材的投入又很大。所以频道越做越大,但运营仍旧发愁。
那时候,弹幕都管自己叫“精神股东”。镜头前的每一秒当然也是节目,但熟人之间不会把“表演”当成一项罪名。
问题是,熟人社会只能存在于小频道里。
粉丝过了4000万之后,再来看Tim的绝大多数人已经不认识他。他们没有看过“我跪好了”,也没有陪他买下第一台RED;他们手里拿的是审视公众人物的那套标准。
同一段员工出镜,在频道里叫氛围,在广场上叫陪老板演戏;同一种自信,在老观众眼里是成长,在陌生人眼里是特权。
帽子就是这么扣上的。
算法分发的时代,粉丝量就是曝光量,4000万粉的账号没有“留在小众”的按钮。《二十万粉丝的频道收入有多少》是父亲点的题,相亲角和荒岛则是切片未经他同意就传遍全网。内容是他做的,但被流量裹挟向前走,是每个自媒体作者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影视飓风尤其如此。Tim自己回忆过,2018年放弃南加大回国,押注的就是B 站那几年的内容红利。2019年B站跨年晚会破圈,同年影视飓风第一次成为百大UP主。此后 B 站月活从上市前的7640万涨到3亿以上,影视飓风也从几百粉丝走向全网数千万粉丝。
两条曲线不是严格的因果关系,但它们确实共享了同一个增长年代。
B站也曾经被当成熟人社区。
早期用户知道徐逸,知道“小电视”,知道答题转正,知道哪些梗只有站内人听得懂。后来的人只看到《后浪》、跨年晚会、热搜和上市公司财报。看B站的人换了,于是同一个“破圈”,老用户说它变味,资本市场说它增长。
影视飓风今天遭遇的,不过是这个过程的创作者版本。
条路径的类似结果
影视飓风和B站最容易被放在一起骂,钱的来路却完全不同。
影视飓风的钱,大部分是自己挣、自己借的。根据天眼查数据,影视飓风的主体公司星奥传媒,潘天鸿(也就是Tim本人)持股51.775%,父亲潘水苗持股 25.65%,剩下是几位个人股东和一家由自然人持有的投资载体,没有典型市场化基金站在背后。2020年有机构拿着“亿级往上”的融资方案找上门,Tim拒了。
他买RED的16万元是找父亲借的;更早之前在网上卖桃子的本钱也是借的。影视飓风不是被资本推着破圈,更接近自己把规模一层层做出来。
B 站走的是另一条标准路径。2015年它完成两轮近亿美元融资并引入腾讯;此后继续融资,2018年3月在纳斯达克上市,募资4.83亿美元,后来阿里、索尼先后入局。
但如果非要找一轮融资解释“B站为什么变味”,答案和批评者想的不一样。VC 阶段的B站反而最像社区:钱被换成番剧版权和FGO的游戏联运,原来的圈层被加固了。就连IPO募来的钱,陈睿说的头一个用途也是修带宽和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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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发生在上市以后。融资解决的是“能不能活”,上市以后要回答的是“怎么增长”。月活目标、跨年晚会、《后浪》和商业化,不再只是陈睿的选择,而是上市公司必须交出的答卷。
增长找不到,市场凭啥认可?钱进来的时候,社区未必会变;钱开始要求回报的时候,规模才会改写社区。
这笔代价同时代的中文社区大多没付得起。天涯一度无法访问,猫扑、榕树下逐渐退出主流视野,豆瓣守住了一部分精神家园,却长期没有找到同等规模的商业化答案。
只有B站把社区带进资本市场,又用多年亏损换来了第一次全年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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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2025年实现首次全年盈利
这条路当然伤害过老用户的体验,也制造了越来越多外部内容、广告和商业目标。但它同时说明了一件不太好听的事:社区如果想长期存在,就不能永远停留在“小国寡民”。
2020年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陈睿曾披露,B站正式会员的第十二个月留存率超过 80%。骂了十年“变味”的人,很多并没有真正离开。
这也是B站和影视飓风最像的地方:变化是真的,留下来的人也是真的。
一个靠资本,一个靠自有现金流;一个是平台,一个是创作者。他们收到了同样的舆论挤压,说明钱不是唯一解释。更重要的变量,是分发把一个熟人共同体变成了公共空间。
模的悖论
问题回到影视飓风本身,做视频自媒体,不表演怎么做?
所以我们能看到的视频呈现内容,从选题、脚本、机位,甚至看似随意的聊天,都属于表演的一部分。如果诟病此时此刻的影视飓风是在演,那几乎等于说干这行本身就有罪。更何况灭一个选题都一定企业内部共识过,最终产出最佳的效果给受众的作品。
所以“陪老板演松弛感”真正指控的是Tim站到了一个批评者认为他不该站的位置:有钱、有员工、有器材、有影响力,还在镜头前表现得轻松。
“你太松弛了,你凭什么这么成功,不仅年轻,还可以玩着赚钱。”
当一个从频道里长出来的人变成老板,熟人叙事就会反过来伤害他。过去观众把办公室当作自己的客厅,今天他们也会觉得自己有权审问客厅里每个人到底开不开心。
影视飓风7月20日的回应列出纳税、六险一金、不占用休息日、独立奖金等事实;公开工商信息显示公司参保人数已过百,韩路等圈内人也为其薪酬水平作证。
这些回应有价值,但它们无法彻底结束争论。因为对方质疑的不是某一条劳动合同,而是老板凭什么拥有这种生活。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2026年1月的一则招聘比所有辩解都更能说明变化:影视飓风开始招聘“公关(舆情风控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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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岗位以前通常只属于平台和大公司。现在头部UP主也需要舆情监测、风险研判和危机处置。
这不说明影视飓风做错了什么,恰恰说明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频道。它有上百名员工、多个商业品牌、数千万粉丝,也承担着和规模相匹配的公共审视。
陈睿说过:“做社区,你不懂社区会死,只懂社区也会死。”把这句话的主体换成自媒体,得到的结论几乎没有一点问题。
B 站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增长不仅带来收入和影响力,也会改变别人看你的方式。影视飓风现在开始补同一门课:平台只能给创作者流量,不能替创作者承受流量带来的敌意。
所以,这场争议表面上审的是Tim,实际审的是一个熟人共同体如何接受自己的成功。
小的时候,观众说“无限进步”;大起来以后,同样的进步会被解释成表演、特权甚至背叛。不是影视飓风突然换了一张脸,而是围在它周围的人,已经从频道里的熟人变成了广场上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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