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二十四天。江西宜黄一座县城，把王耀武这个黄埔三期团长，推到了蒋介石眼前。
那是一九三三年前后，中央苏区第四次反“围剿”正打到最紧处。黄陂、草台岗一带，国民党方面第五十二师、第五十九师接连遭到重创，师长李明、陈时骥被俘。
败报一封接一封。
宜黄城里，独立第三十二旅的人心也在晃。旅长柏天民想走，王耀武却不肯走。
他看着城墙、壕沟、粮弹和四周高地，心里算过一笔账：出去，是在山路上让红军分割；守城，至少还有城墙可依。
这一步，改了他的前半生。
王耀武不是军人世家出身。
一九〇四年，他生在山东泰安上王庄，家境并不宽裕。少年时读书不久便辍学，后来到上海一带谋生，做过店员，也当过学徒。
他最早学会的，不是打仗。
是看人脸色。
后来他考入黄埔军校第三期，进了军队，才一步步从基层军官升上来。到第四次“围剿”时，他还只是独立第三十二旅第一团团长。
可宜黄这一仗，让蒋介石记住了他的名字。
红军攻宜黄，动用红一、红五军团等部队，强攻、夜袭、坑道爆破都用上了。城外河水上涨，土质松软，坑道屡挖屡塌；城内守军凭城墙、碉堡、壕沟抵抗。
红军五次猛攻，没有拿下。
城还在。
王耀武守了二十四天。
这不是红军第四次反“围剿”的主战场胜负，却成了国民党方面在一片败局里的少数“样板”。蒋介石召见他，随后他由团长升为少将旅长。
一个小团长，忽然抬了头。
可真正让红军记住王耀武的，不是宜黄，而是一年多后的谭家桥。
一九三四年冬，红十军团北上行动，任务很重：牵制国民党方面兵力，策应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并在皖浙赣一带寻求新的活动空间。
方志敏任军政委员会主席，刘畴西任军团长，粟裕任参谋长。队伍走到皖南谭家桥一带时，盯上了尾追而来的王耀武补充第一旅。
山口、密林、公路。
红军准备打伏击。
十二月十四日，战斗打响。王耀武的部队进入谭家桥附近后，很快展开反扑，占高地、抢要点、以火力压制红军阵地。
战斗越打越硬。
红十军团原想吃掉追兵，结果伏击战打成了消耗战。寻淮洲负伤后牺牲，胡天桃被俘，部队伤亡很大，谭家桥成了红十军团北上行动的转折点。
方志敏后来身陷重围。
怀玉山的大雪落下来时，红十军团已陷入极端困境。方志敏、刘畴西被俘后英勇就义，粟裕等少数人员突围，转入艰苦的南方游击战争。
王耀武的军旅履历，也从这里急速上升。
补充第一旅后来成为他起家的底子。抗战全面爆发后，他率部参加淞沪、南京、兰封、武汉、上高、常德、长衡、湘西等多次战役，七十四军也因此成为国民党方面有名的主力部队。
他能打仗。
但能打仗，救不了一个正在失去民心的政权。
到了解放战争，王耀武已经是山东省政府主席兼第二绥靖区司令官，手里握着济南重兵。可济南战役打响后，城内外局势迅速恶化。
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四日，济南解放。
王耀武化装出逃。
他改名“乔坤”，扮成商人模样，想从济南往青岛方向走。一路上山东口音帮了他，衣着也遮住了他的身份。
可人终究没跑掉。
九月二十八日前后，寿光一带的盘查人员把他拦下。这个曾在宜黄守城、谭家桥重创红十军团的国民党高级将领，成了俘虏。
他没有再硬撑。
不久后，王耀武与霍守义等人在《告国民党官兵书》上具名，劝国民党官兵不要再为少数人的利益作无谓牺牲。那里面有一句话很重：许多官兵“不甘愿为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之私人利益”卖命。
这已经不是宜黄城头那个团长的口气。
他在管理所里接受改造，态度也被认为较好。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最高人民法院宣布首批特赦战争罪犯，王耀武在名单里。
同一批里，还有杜聿明、宋希濂等人。
走出高墙那天，他已经五十五岁。
枪放下了。
纸笔摆上来。
可家门里的那一关，他没过去。
王耀武出狱后一直盼着与家人团聚。关于他原配妻子离去一事，旧人回忆里留下过一段说法：妻子带着财产远走海外，后来又与他人生活在一起。王耀武得知后大受刺激，身体从此垮了下去。
这段说法流传很广，也有后人提出不同记忆。
能确定的是，王耀武晚年身体不好，后来又再婚，妻子吴伯伦照料过他的生活。
一九六八年，北京人民医院。
王耀武走完了六十四年。
宜黄的城墙早已不在他的手边。
谭家桥的枪声也远了。
病床旁，纸笔放着，人却再也拿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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