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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画图愈发出神入化(图/小罗)
我家菜园里种着两排黄瓜,两排茄子和两排羽衣甘蓝。羽衣甘蓝在前一阵子闹了虫害,菜青虫在被吡虫啉杀光前先把叶子吃成了杆子,又把杆子吃成了墩子。好在出于某些不明的生物学原因,它们只迷恋这两排,相距二十厘米的茄子品相端正,没有一个虫眼。
菜园外面有一颗红枫,它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它上面挂着一根黄瓜。
黄瓜是自己爬上去的。它先是超过了木架子,又超过了冬青丛,最后抵达红枫枝叉。只有一株,扇形叶面和卷曲的藤蔓混在枫叶里,红红绿绿挤在一起。过了几天上面结了一个白黄瓜,直径看起来有十厘米,我不明白那根纤细的藤蔓怎么把养分运到三米高的地方。我给它拍了一张照,发给别人:看,黄瓜。它的高度普通梯子够不到,所以没人来摘,不像马路对面的野杨梅,前后来了十几波人带着凳子、梯子和网子,摘满一袋子再开车子离开。我没告诉他们我去年被这野杨梅把牙酸倒了几天,明年他们也不会告诉别人。
台风经过的那一夜没有蚊子,我们用三根木桩围着杏树和月季树干钉了一圈支撑,把成熟和快熟了的西红柿提前摘下来(免得它们自己掉下来,省去摘的力气),再把盆栽辣椒和柠檬推到高高的围墙底下。全安置好以后,我去找黄瓜。它还在树上,在风里上下翻涌,左突右撞。这个时候爬上云梯有点过于危险,我有点后悔没早点摘掉它。高空中涌动的树冠发出海浪的响声,雨下起来了,我只能回到屋里,破天荒地想重温一下《奇异人生》。
一切的起源是麦克斯拍摄的那张蓝蝴蝶的照片。她发现自己能够靠照片回溯时间,于是一次次救回自己的朋友。不过改写时间的代价是字面上的蝴蝶效应——飓风随着剧情在海湾上空堆积。最后,你可以选择回到原点,让朋友随着枪响死去,或者救下朋友,让飓风摧毁小镇。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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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Chloe的事情我做不到啊!
我也拍摄了黄瓜的照片。按理说盯着它就能回到七月初的某个下午,台风还在海面上,黄瓜在树上纹丝不动,我可以搬云梯去接它下来,可我不是麦克斯,也不想为飓风负责。
第二天,我听说黄瓜掉下来了。好在没有掉在沥青路上摔稀巴烂,“落在冬青丛上了,跟床垫子一样”。被炒来吃了——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嘴里的应该就是它。炒出来是半透明的,加了蒜,是普通黄瓜的味道。
我感到一阵遗憾,在脑中写道:它不愿过被人安排的一生,于是越攀越高,整个夏天没有人碰得到它,可昨晚,唯独它高高在上,无人能救。现在它的日子到头了。
“我觉得您会把一些比较普通的东西赋予一些比较深刻的意义。”一位触乐的老师之前和我说。
我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很对,惊出一身冷汗。嚼着黄瓜,我想起前段时间看的一部电影里的苹果。《世界的主人》讲的是女高中生珠茵的日常生活,上学,恶作剧,谈恋爱,练跆拳道,做义工,和朋友打闹,跟家人相处,同时也带着遭遇性侵的伤痛生活。
珠茵不爱吃苹果,苹果放在她面前时会露出很嫌弃的表情。为什么不喜欢吃苹果呢?所有人都在细品。是隐喻吗,是线索吗,是创伤的表现吗?可是导演故意什么都没说。她不喜欢吃苹果,可能是出于任何原因。电影想要抵抗某种自以为是的解读,一厢情愿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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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被苹果吸引了视线
我喜欢这颗本本分分的苹果。哪怕它被镜头对准,也不通向任何地方。我偶尔会重新看以前写的东西,发现我常替生活和事物填充我自己所理解的意义。苹果不再是苹果了,而是隐喻和象征,是貌似富有深意和韵味的意象——比如这篇怪话的题目。可是世界比我的认知和共情边界辽阔得多啊。想要真正理解他人的处境,恐怕得退回到苹果还是苹果、黄瓜还是黄瓜的位置。
后来,那两排黄瓜全生了枯萎病,叶背生起水浸状的斑,自下由上枯黄萎缩,像是被火烧焦一样,一株接着一株追随羽衣甘蓝去了。那块地被新种的秋黄瓜覆盖,紧紧贴着架子。两周后是立秋,夏天很快就会过去了。我偶尔会翻出照片,看,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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