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狗叫会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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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京报记者 新京报）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

“这些天我们亲眼看到的是，人们依然在震惊中。很多人和我们反复提起，他们如何在39秒内失去一切——房子、家具、生计，还有挚爱的家人……”7月20日，联合国难民署工作人员黛安娜·迪亚斯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对新京报记者说。

2026年7月24日，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地震，已过去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前的6月24日傍晚，在短短的39秒内，两场震级分别高达7.2级和7.5级的强震接连爆发，震中均位于委内瑞拉北部的卡拉沃沃州。

这是委内瑞拉100多年以来遭遇的最强地震，也是全球有仪器记录以来，首次观测到在同一断裂带一分钟内连发两次7级以上强震。

当地时间7月23日，委内瑞拉官方公布的遇难人数为5398人，受伤人数超过16740人。联合国方面估计，仍有大约5万人处于失踪状态。这也就意味着，遇难人数仍会持续升高。

财产损失也是巨大的。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估算，这场灾难给委内瑞拉造成的直接损失高达370亿美元——相当于委内瑞拉GDP的6%至10%。

这一个月内，超过一千三百次余震不断震动着这个脆弱的国度，让许多人都无法安心睡下。在首都加拉加斯，随处可见破损的墙面和贴着红色标识的危楼。而在受灾最严重的拉瓜伊拉州，仍有人在废墟上挖掘——他们已不期待奇迹，但仍需要一个答案。

39秒的恐惧

25岁的中国人童泽龙仍记得那个傍晚的一切细节。

他被公司外派至委内瑞拉已有三年，居住在首都加拉加斯的一栋公寓楼里。6月24日是周三，但因为这一天是当地的公共节假日，童泽龙不用上班。下午6点左右，他正躺在卧室刷手机，地震突然来袭。

“刚开始感觉稍微有点晃，我没太在意，因为去年也震过一次。”他对新京报记者说，但晃动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他意识到不对劲了。

“我打开房门准备出去，结果看见墙外边瓦砾都在往下掉，人也基本站不稳。”童泽龙住在五楼，他判断此时跑下去很可能被砸伤，于是退回家中，靠在沙发旁边的承重墙下等待地震过去。“客厅的吊灯被甩到45度角”——这是他关于那个傍晚最清晰的视觉记忆。

直到震动停止后，童泽龙拿起一瓶水和少量随身物品，迅速跑到楼外的空旷地带。他看到，有的邻居鞋都没穿，直接往外冲。还有的人跑出去时被掉落的瓦砾砸伤了。

▲加拉加斯地震后受损的建筑。童泽龙供图

外面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大部分的楼都已损坏，外墙皮掉落，地上都是碎石瓦砾。当晚，他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广场上的临时安置点找了张折叠床睡觉。他看到，一些人要么靠墙而坐，要么直接席地躺下。

就在童泽龙紧贴承重墙、吊灯在头顶剧烈摇摆的同时，在加拉加斯一家中餐厅里，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华人叶子（化名）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

那天傍晚，叶子正在自己的餐厅内休息。最初感受到震动时，她以为是地铁经过——她家餐厅楼下就是地铁，常有轻微震动传来。但晃动越来越猛烈，她整个人“站不稳、走不出去”。尤其是第二波震动袭来时，“基本上人是站不住了”。

等到震动稍缓，她跑出餐厅，看到远处的高楼冒起了浓烟，“就像被轰炸了一样”。她对新京报记者说，她还看到对面一栋四层建筑的外墙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开了又合上了，太吓人了”。

在加拉加斯不同的角落，无数人同时经历了这39秒的恐惧。有人赤脚奔逃，有人怀抱孩童失声痛哭，有人亲眼看着亲人朋友被瓦砾吞没，一脸茫然。

叶子说，当天他们在餐厅外面的大马路上待了一个多小时，附近建筑里的人也基本上都在路边待着。“晚上也没有人敢睡觉，因为余震非常明显。”

在叶子的记忆中，这是委内瑞拉二十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地震灾害，也给她留下了很大的心理创伤。“6月24日之后的几天，我们处于一个随时准备往外跑的状态，轻微一震都会吓一大跳。”

▲地震次日的加拉加斯一处街道。童泽龙供图

当天的通讯中断了大约四个小时。童泽龙幸运地连上了家中无线网络，第一时间向国内家人报了平安。但更多的人，在那个夜晚陷入了彻底的失联与恐慌。他们不知道的是，距离加拉加斯仅20分钟车程的拉瓜伊拉州，已经被抹去了大半。

叶子后来才知道，有认识的人在拉瓜伊拉州遇难，“两口子都去世了。”叶子说，那天是委内瑞拉法定假日，很多人去海边玩。“没有出去玩儿的，那个点可能也在家休息。不到一分钟内两次强震，很多人根本逃不出去……”

地震发生时正值委内瑞拉圣胡安节庆期间，这是一项吸引大量民众前往沿海地区的全国性节日。由于许多工作场所关闭，地震发生时，许多家庭成员都在家中。在圣胡安节的热门目的地拉瓜伊拉州，地震发生时公共场所和沿海地区的人口密度更高，这也使得拉瓜伊拉州成为此次地震重灾区。

化为废城的海边城市

位于委内瑞拉北部沿海地区的拉瓜伊拉州，拥有该国最主要的港口和迈克蒂亚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这里还是首都居民周末最爱的海滨度假地——餐厅、商店、住宅楼沿着海岸线密集排列。

地震发生前，叶子经常和朋友去拉瓜伊拉州度假，“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海边城市。”但如今，“恐怕很久都没有人会去那里旅游了。”

叶子在地震后没有去过拉瓜伊拉，但她从许多朋友口中了解到，当地的情况非常惨烈。“整个城市80%的建筑都塌了，几乎无法估算有多少人遇难。”她听说，由于没有足够的太平间，有些挖出来的遗体直接焚烧了——因为害怕发生瘟疫。

6月24日傍晚，拉瓜伊拉州几乎在39秒内化为一座废城。据新华社报道，此次地震中，拉瓜伊拉州有190栋建筑倒塌，856栋受损，大量民众栖身于临时安置点、人行道、公园及广场等公共场所。

▲拉瓜伊拉倒塌的建筑。童泽龙供图

地震也导致拉瓜伊拉州的基础设施陷入瘫痪。停水、停电、停网持续多日。当地医院人满为患，伤者不断涌入。机场因建筑结构受损被迫关闭，多地道路破裂，严重阻碍了救援工作。

地震发生大约两周后，黛安娜被从厄瓜多尔调到了委内瑞拉，加入了联合国难民署在当地的团队。她驻扎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协助当地团队开展工作，其间她也多次走访灾区，尤其是受灾最严重的拉瓜伊拉州。

“两周前第一次去拉瓜伊拉灾区时，可以看到仍有很多倒塌和开裂的建筑，很多人仍在寻找废墟下的亲人。”7月20日，黛安娜对新京报记者说，“这个城市的破坏程度令人心惊。”

震后最初几天，拉瓜伊拉州几乎没有专业救援。“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居民就徒手去挖，挖得鲜血淋漓。”童泽龙说，震后他去过两次拉瓜伊拉——一次是跟在委内瑞拉政府工作的朋友去捐物资，一次是跟随一支中国救援队一起去搜救。

在废墟上，他看到很多人用非常简陋的方法，找锤子、锄头自己砸，以救出被埋在废墟下的亲人。6月28日，童泽龙在拉瓜伊拉碰到一位本地居民，他的父母被压在废墟之下，他本人也在积极参与志愿救援，用简单的工具救出了三个人，但最终他的父母还是遇难了。

救援设备不足引发的悲剧让童泽龙难以释怀。他记得大约是震后第四天晚上，有人发出求救信息——一个小女孩被埋在废墟下。童泽龙帮忙在救援群里呼吁，联系上了一支救援队。

“但救援队的设备已经在工作，不可能一下子拉到其他地方。你强行拉走的话，本地已经开工的人肯定不愿意，人家就拦在你车前。”他们试图协调其他救援队，但同样的问题——当地居民不让救援队离开，希望先找到他们的亲人。

最终，因为没有设备及时到达，小女孩被挖出来时已经去世了。“她的家人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的亲人”，童泽龙说，“这很悲伤，但那种情况下你也没法指责任何人。”

▲拉瓜伊拉倒塌的建筑。难民署供图

这不是个例。在数千栋倒塌的建筑面前，即便有来自30多个国家的50多支搜救队伍陆续抵达，力量依然杯水车薪。联合国人道事务副秘书长弗莱彻在视察拉瓜伊拉时说，救援人员在“不可能的困难”中工作。

令外界震惊的是，此次地震中，拉瓜伊拉州几乎所有地方官员和多名州级官员遇难，军事和警察部队亦有大量人员伤亡。这个州的行政系统一夜之间被摧毁，救援指挥也一度陷入真空。震后第二天，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下令对拉瓜伊拉州实施军事管制。

混乱的政局无疑影响了最初的救援。有批评人士指出，委内瑞拉政府应对不及时，大型机械没有快速到位，导致黄金72小时的救援时间被耽搁。而委内瑞拉大量居民楼都已有数十年历史，抗震能力差，在地震中发生了“叠饼式”坍塌，这也是导致伤亡惨重的一个重要原因。

“洗澡蹲厕都不敢太久”

“听见狗叫会心惊，看见鸟成群会吓一跳，突然停电也会惊一下，洗澡、蹲厕都不敢太久……”有目前正在委内瑞拉的华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此次地震带来的创伤。还有网友表示，地震之后一直睡不好，总是会突然惊醒。有人甚至担心，委内瑞拉会暴发瘟疫。

截至7月20日，委内瑞拉已记录到1388次余震。童泽龙说，震后一周内，“余震很明显。”叶子也说，“那一周里面还发生了很多次三点多四点多的余震，几乎没停过。我们都很担心，已经受损的那些建筑，在余震发生时会不会进一步开裂倒塌。”

事实上，每一次余震，都在撕裂人们已经脆弱的神经。“现在很多人最怕两件事：暴乱和余震。”叶子说，“很多人都在储粮，准备一些日常必需品，以备不时之需。”

位于南美洲北部的委内瑞拉，本就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国家。这个曾有着“石油之国”美称、石油储量位居世界前列的国家，近些年来深陷经济崩溃、政治动荡和外部制裁的危机之中。

今年1月，美国通过军事行动强行掳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和他的妻子，引发委内瑞拉政局动荡。目前，马杜罗及其妻子仍被关押在美国纽约。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宣布，将于2027年6月1日开始审理马杜罗一案。

政局尚未稳定，灾难再次来袭。联合国方面指出，此次地震发生前，委内瑞拉2800万人口中就有近800万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这场强震让一切雪上加霜，地震导致数万人无家可归，加剧了该国的流离失所危机。此前，大约760万委内瑞拉人离开了自己的国家。

▲拉瓜伊拉救援现场。童泽龙供图

据媒体此前消息，在拉瓜伊拉，一个临时庇护所在地震中倒塌，里面住着140名刚从美国返回国内的委内瑞拉人。

“这令人深感悲痛，我们向受地震影响的家庭致以慰问。”黛安娜说，很多归国者都居住在庇护所内，因此受地震冲击很大。她说，还有一些近几年返乡的委内瑞拉人也受到地震影响，目前被安置在了政府临时安置点和中转营地。“在这种灾难中，影响是非常广泛的。”

联合国难民署2026年初的调查发现，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大约有三分之一生活在国外的委内瑞拉人有意返回祖国，其中9%考虑在未来一年内返乡与家人团聚。但这场灾难或许让回国变得更为困难。

黛安娜表示，目前距离灾难发生刚一个月，评估长期影响还为时过早。“难民署目前的重点仍然是为受灾群众提供必要的援助，支持社区和家庭尽快重建。”她说，具体包括为灾民提供法律咨询、补办丢失的证件，提供心理社会支持，并将有需要的人转介给其他专业服务伙伴。

▲在拉瓜伊拉，当地社区在一个华人帐篷里设立医务室。难民署供图

但需求无疑是巨大的。联合国方面评估，未来6个月委内瑞拉将有130万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与此同时，委内瑞拉还要应对潜在的健康威胁。泛美卫生组织警告称，疾病暴发、卫生条件差、清洁用水匮乏及基本医疗服务中断，正对数以万计幸存者构成严重健康威胁。

“灾难发生后的第一个月往往会引发全球团结和关注。现在真正的考验在于，当新闻热度逐渐消退后，这种支持能否继续下去。”挪威难民理事会（NRC）驻委内瑞拉国家主任埃琳娜·维卡里奥表示，“失去家园、生计和基本服务的家庭无法依靠短期承诺重建生活。”

“重建安全感和稳定感”

地震发生一周后，许多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委内瑞拉不同寻常的晚霞——似乎灾难之后的天空更加绚烂美丽了。也有网友说，这更加体现了灾难面前人类的渺小。

叶子也注意到了那几天似乎“更美”的天空，这让她更加不安。“在委内瑞拉，大家都挺不容易的。政治上到底怎样已不重要，只要有饭吃、物价别太高。这场灾难后，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平静的生活。”

叶子的餐厅和她住的房子都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因此她第二天就恢复了营业。此后几天，她给附近的灾民捐赠了水、食物等物资，“很多中国人，华人企业、商会都免费捐赠物资，大家之间也一直有互相帮助。”

此次地震中，也有中国人伤亡。据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7月1日消息，截至当天，共有9名中国公民在地震中遇难。

童泽龙的生活也逐步恢复了正常——他目前在加拉加斯居家办公，偶尔去外面见见客户。但他所住区域附近几栋办公楼“全都没开门，挂着警戒线”，工程师仍在评估建筑受损情况。

“我这边附近的建筑，大部分都标着红色，是危房；黄色是有风险，但可修复，数量很少；贴着绿色标志，能安全使用的寥寥无几。”童泽龙说，他的单位原本准备租办公室，也因为地震延期了。

▲一些居民在拉瓜伊拉的临时帐篷内。难民署供图

在拉瓜伊拉，海风依旧吹拂，但沙滩上没有了游客，整个城市显得异常安静。国际机场仍然对商业航班关闭。那些在6月24日傍晚失去一切的人们，有的住在帐篷里，有的睡在广场上，有的还在废墟旁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伊万·奇诺仍然会每天早晨回到自家街区的废墟上，在成堆的混凝土中翻找。他不是在寻找生还者，而是在寻找他家中七名亲人的遗体——包括他的父母、孙子、侄女等被埋在了废墟之下。他的妻子和孩子幸存了下来。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他对半岛电视台说，“我们会用双手、指甲、铁锹、锤子——用我们能用的一切工具继续搜寻。这是我们欠家人的，是我们的伤痛。”

在拉瓜伊拉，黛安娜看到了这样的悲痛—— 许多人一直谈论失去的家人、失去的生活，但她也看到了人们在灾难面前的韧性和决心。“许多家庭都在想办法恢复证件、处理法律程序、让孩子重返学校，以及在家园安全后尽快回家，重建他们的生活。”黛安娜说。

最让她触动的是社区的自发组织。“一位社区领袖告诉我，地震发生后，他们立即聚在一起，按专业组织人群——医生、护士、建筑工人——在政府设立的过渡安置点内协调，确保每个人都能获得帮助。”

在安置点，她和很多灾民交谈。“很多父母都会和我说，他们最想要的是让孩子重新露出笑容。”这让黛安娜相信，“人们没有沉溺于失去的东西，他们有向前看的希望”。

在首都加拉加斯，黛安娜看到，一些建筑仍处于受损的状态，但委内瑞拉政府逐步恢复各项工作，包括派工程师检查基础设施，重新开放服务等。“我还看到了中国提供的援助物资，譬如在安置点有很多来自中国的蓝色帐篷。”

黛安娜说，这场灾难发生后，全世界都在声援委内瑞拉，“这些援助帮助联合国系统（包括难民署）快速响应。但重建、恢复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们呼吁国际社会继续支援委内瑞拉的灾后恢复。”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中)视察灾区，慰问救援队。图/IC photo

委内瑞拉政府也在积极推进重建。当地时间7月21日，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带队视察拉瓜伊拉州，推进在震后为灾民建设超过2.5万套抗震住房的计划。据报道，委内瑞拉政府正在对拉瓜伊拉州40多处、总面积达58.4万平方米的地块进行勘查研究，以选出最适合建造安全住房的场地。

根据委政府的“委内瑞拉崛起”计划，其将在2027年完成超过1万套已修复住房的交付。与此同时，推动租赁房屋法律的改革，以增加租赁市场房源供应，解决受灾家庭的临时安置问题。

委内瑞拉也在寻求更多外部支持。罗德里格斯日前致信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请求释放存放在英格兰银行、因制裁被冻结的约30吨委内瑞拉黄金。委内瑞拉外交部长希尔在联合国会议上呼吁所有持有委内瑞拉冻结资金的国家释放这些资金用于重建。

地震一个月后，国际救援队已经逐渐离开，灾区工作重点从救援转向了废墟清理。据估计，此次地震大约导致了210万吨的废墟。这使得灾后的清理、重建成为一项极其艰巨且漫长的工程。

黛安娜预计会在委内瑞拉再待几个月，帮助当地的应急处理工作。难民署在这里已有35年，“他们也会一直支持当地社区”。谈及灾后恢复，黛安娜说，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因为“人们不仅要建房子，还要重建安全感和稳定感”。

值班编辑 王丹妮 实习生 沈玥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