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茶叶越千年,鲁茶风骨坚。今年是“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周年、成功六十周年。为挖掘日照茶种植传承历程,展现“南茶北引”精神与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协会、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联合半岛网发起“南茶北引”试种七十载征文大赛,由日照圣谷山茶场独家赞助。
本次大赛自4月20日启动以来,吸引了来自全国23个省、5个自治区、4个直辖市的文学爱好者与茶文化爱好者广泛参与。大赛共征集到有效参赛作品962篇,参赛者年龄跨度从17岁至86岁,覆盖在校学生、企事业单位职工、茶产业研究人员及各地作家群体。他们以跨地域视角,记录下对“南茶北引”这一世界茶叶种植史奇迹的独特观察。
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赛三等奖作品《风雪独行者》,以飨读者。
风雪独行者
素云
有人的孤独是主动选择的,有人的孤独是被时代撂在那里的。在日照茶园无数缄默的守护者中,有一个老茶农的身影飘忽不定却又无处不在。他的名字可能在一份农业档案的末尾出现过一次,在地方小报的“光荣榜”上被提起过一次,更多的时候只出现在乡邻的闲谈里,没过多久就被风吹散了。但这种匿名状态恰恰使得他的站立具有某种普世意义——他身上浓缩了所有南茶北引守夜人的宿命:在最冷的风里守最孤独的夜,承担最重的不确定,然后像节气更替一样不留痕迹地从土地上隐退。
一九六六年冬天,日照县安东卫北门外和秦楼双庙两个试点队的茶农,在八亩七分茶田上搭起简易窝棚,轮流值守。他们用松枝、玉米秸秆编成挡风障子立在北面,铺草帘、盖松枝、围薄膜保护茶苗,可最难熬的不是技术而是心态——前前后后失败的次数太多了,有的人在先前数批全灭时领过种子领过苗,怀揣着来年春天绿满石坡的梦,结果来年地表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次若再败,他们自己心里那根弦可能就要崩断。守夜人在北风呼啸中蜷缩在窝棚中,身边放着一盏用小铁罐做的油灯,火上温着一碗已无热气的开水,搓搓手,醒着,不敢睡去。那不是豪迈的出征,是一种被逼到绝处的困守。有人把身上唯一一件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盖在幼龄茶苗上暂隔风的直接切割,自己穿着单衣瑟缩一宿。过路的邻村人看不明白,问他值不值得,他蹲在地上吸了口烟,没抬头也没答话。后来他告诉别人,他怕茶树认生,茶树是南方的娇贵草木,移来北方像是离了家乡的人,你若不全心全意对它守着它,它便活给你看一次绝望。
翌年春天,八亩七分茶田中约五亩终于成活。那一个春天早上,守在园里的农人看见石坡上星星点点的嫩绿破开土层,他一声没响,蹲在地头,就那么看了大半日。他不说话是因为说不出来。一个庄稼人手上全是做活累出的变形关节,压根不会描述那一阵从心口漫到眼眶的滚烫是何等滋味。那段历史后来被编进县档案馆的简明工作总结:“日照县试种茶田8.7亩,翌年春成活约5亩。”薄薄两行油墨,吞掉了所有冬天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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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受过太多苦、面临过太多质疑的人,他对成功的感知与城里人不同。城里人要的是掌声、奖状、发布会、新闻通稿。那个人要的仅仅是那片叶子不要死。他不能接受失败的原因与利弊算计毫无关系——他怕自己如果放弃,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这块冻土上动种茶的念头了。对一个早已把自己钉在北方荒野上的独行者来说,他的尊严不在于被多少人记住,而在于他亲手种下的茶树有没有扛过又一轮极寒。一个人在一片山坡上反复做同一件事,既无荣典也无酬报,但他非做不可,不做心里过不去。这就是卢梭在《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中描摹的那种为自我意志背书的孤立行走,一个人遗世独立于外部世界的评判之外,只听从内心的法则。在那些被风雪封闭的冬夜,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在乎,他只盯着前头那几排茶苗的枝叶,看完一垄再看下一垄,反复数,数到心里踏实。那是他自己的申诉书,只有冰霜和落叶听得见。
这种执着并不仅仅属于某个守夜人。在日照“南茶北引”的漫长历程中,一代又一代茶人是这样接力下来的。最初由南方运来的茶籽因气候水土不服一次次殁去,专家们从低温生理角度寻找解决方案,撰写越冬防护技术方案,推广塑料大棚、防风障、行间覆草、灌越冬水的综合技术体系。日照自1966年试种初步成功以来,又经历了1976年、1979年、1983年、2002年、2007年和2009年共六次较大冻害的严峻考验。每一次灾害来临,茶园大面积损失,年轻的茶农们看过前几代人蹲在地上捧起枯干茶苗时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下定决心:继续种下去,茶树不走我不走。1976年的极端低温冻死近九成以上茶树,全县掉进了崩溃边缘,可是次年春天所有幸存茶园中仍然有人头戴斗笠、持着铁镐走进枯黄的垄沟间,一块地一块地补种。他可能说不出任何高深的大道理,但那种不声不响的补种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宣告:你可以冻死叶,但不能夺走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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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英雄,从来没有希望被后世立碑刻名。他们之所以无法停下,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放弃比失败更难忍受。他们可以接受一次冻灾毁掉三年收成,但不能接受自己亲自掐灭了一个刚刚亮起不久的茶烟。正如卢梭在晚年写道,一个独自在林间散步的思考者,他之所以还在走动不是因为前方有胜景,而是停下来会感觉灵魂僵硬了。守夜人之所以还在守,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明年一定是个暖冬,而是因为他们深知——如果今夜我撤了,那这几亩茶苗就真的扛不过去了。于是在最后一个冬日清晨,当太阳升起、霜冻渐退,他在荒原上站直佝偻的脊背,抬眼看了一下满目残损的茶田,默默伸出手将一株被压折的枝条扶正。没有人给他拍照,没有人给他鼓掌,他的全部史诗就藏在泥地上那几道深深浅浅、已经歪斜的鞋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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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在《茶经》里只写了“南方之嘉木”,茶喜温喜湿喜山间雾气,这些生物学特性白纸黑字。可是瑞雪与冰霜里挣扎的倔强味道,没有写在陆羽的任何一卷里。守夜人把一株茶树从奄奄一息养护至枝繁叶茂,那个过程外人看不出任何曲折跌宕,年复一年的修剪、施肥、拢叶、覆草、防冻,他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摆渡人,在一个无人造访的渡口反复撑着竹篙,只为了对岸残存的一点绿意。卢梭在世时饱受冷眼与迫害,晚年独自蛰居漫步遐思,一边承受主流社会的排挤,一边用笔写下自我辩护。这种恳切的、真诚的、对内心意志的绝对忠诚,和日照茶园里那个风雪夜将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住茶苗的佝偻身影,何其相似。他们到最后都不奢求被理解,只求不要被这片土地遗忘得那么快。而当他亲手焐热的那一撮泥土最终鼓出翠绿的新芽时,无需任何史官替他记录。那一抹绿,就够做了他一生的墓志铭。
作者简介:素云,女,曾是文教印刷厂主任,退休后偶有随笔小文。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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