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运车乱象调查：合规车为啥跑不赢改装车

来源：中国汽车报

近期，北京、上海、天津、河南等多地高速交警和交通执法部门持续开展商品车运输专项整治，集中查处了一批恶意闯卡、非法改装、超限超载的违规车辆。在执法现场，车身超长超宽、被业内称为“飞机板”“二怪”的改装轿运车频频现身，这类挂车通过私自切割、焊接改造，硬生生将车身加宽加长，单次装载商品车数量远超国家标准，不仅极易引发侧翻、剐蹭、制动失效等重大事故，更持续挤压合规中置轴轿运车的生存空间。

为摸清这些乱象背后的深层症结，连日来记者先后走访多地物流园区，与一线轿运司机、物流企业负责人、路面执法人员展开深度交流，一步步揭开行业运转的真实现状。

超限改装车昼伏夜出

入夜后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已成为违规轿运车的临时集散地。从执法部门留存的现场查处视频里可以看到，某服务区内停放有数十辆违规轿运车，车身全部经过焊接加长、加宽改造，上层平台向外延伸出类似机翼的拓展结构，这便是业内俗称的“飞机板”；还有一类双层挂车采用上层双排、下层单排的布局，单车可承运10余辆商品车，被称作“二怪”。执勤交警介绍，这类车辆在车管所登记备案的长度仅10余米，经过非法改装后，整车总长突破30米，车身宽度也远超法定限值。在夜间视线不佳的路况下，它们极易侵占多条车道，转弯时车身剐扫相邻车辆的概率大幅提升，存在极大的交通安全隐患。

“不少违规车辆为躲避日间路面巡查，逐渐形成昼伏夜出的通行模式。部分司机遇到收费站、检查站管控时，还会采取闯卡的极端方式规避检查，给执法工作带来巨大阻碍。”河南卡车司机周志强介绍说。

一边是违规车辆野蛮生长，另一边是严格符合国标的中置轴轿运车却在市场夹缝中举步维艰。这类合规车型单次仅允许装载8~9辆商品车，尽管整车行驶稳定性、制动性能都经过全套安全合规验证，却在与低成本违规车的竞争中节节败退。

有着8年轿运驾驶经验的王师傅，常年驾驶中置轴挂车往返北京与周边各大车企基地，谈及当下市场环境，他无奈地说：“一辆合规轿运车采购价近50万元，再加上保险、车辆折旧、通行费等开销，每个月光固定成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按规定合规车一趟最多能拉9辆商品车，跑完一趟刨掉所有开支，到手收益根本没剩多少。再看那些改完的‘二怪’，一趟轻轻松松就能装运16辆以上，哪怕下调运费报价，单次运输总收入还是能甩合规车一大截。”

王师傅还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相同运输线路上，违规车辆凭借更大装载量，报价比合规企业低三成。各大车企开展物流招标时，运输价格往往是重要考虑因素，低价承运商更容易拿下订单。长此以往，坚持合规运营的车队订单肯定会持续缩水。“他们一趟多拉六七辆车，运价就能压得比我们低一大截，守规矩反倒没生意，这活儿还怎么干？”

更需要警惕的是，这场恶性竞争背后，违规轿运车已形成一条环环相扣的灰色产业链。据记者多方了解，在部分地区城郊的隐蔽停车场里，长期批量停放待改、待发的违规轿运车；公路沿线的汽修门店私下承接车身加长、加宽的非法改装业务；场站货主为摊薄成本，默许超限车辆装车发货；司机们则约定错峰结伴，刻意规避日间路面监管，隐蔽化、规模化的运营特征愈发突出。卡车司机赵师傅坦言，持续增长的违规运力不断压低市场运价，而那些始终守着法规底线的运输从业者，盈利空间被一再挤压，整个行业公平竞争的秩序已被严重破坏。

劣币为何能驱良币

10多年前，国内曾集中开展轿运车专项治理，并大力推广中置轴挂车，行业一度形成规范有序的发展格局。而今，违规轿运车再度规模出现，乱象死灰复燃的背后，是一张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链上的每一环几乎都在默许甚至纵容违规行为的发生。

这条链条的源头，正是整车物流领域持续多年的“价格战”。随着汽车市场竞争白热化，各大整车企业不断压缩物流预算，商品车运输单价连年走低。一位不愿具名的物流公司负责人透露，某自主品牌车企最新的运输招标中，给出的运价比几年前低了近四成。“坚持使用合规车辆运营，这个价格连油费都兜不住，可你不接单，马上就有违规车抢着接单。”在他看来，当合规运营彻底失去盈利空间，铤而走险就成了部分运输从业者眼中的理性选择。

顺着低价竞争的传导链条延伸，违规车辆的供给端自然就成了产业链里最关键的支撑环节。在山东梁山等挂车改装产业聚集区，记者以购车者身份暗访发现，尽管相关部门明令禁止非法改装，但仍有不少厂家在暗中承接加长、加宽业务。一家改装厂老板直言：“只要不挂我们自己的牌子，改完拉到外地上牌，谁也查不到源头。”据了解，一辆普通轿运车进行加长加宽改装仅需数千元，改装后每趟可多装数辆商品车，单趟新增收入即可达数千元。

在执法监管层面，违规车辆与执法者之间的“猫鼠游戏”从未停歇。多位卡车司机反映，目前针对违规轿运车的处罚力度偏小，查获后大多只是罚款放行，很少强制恢复原状或暂扣车辆。一次闯卡成功，省下的运输成本远超罚款金额，这使得违法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有甚者，部分地区的“黄牛”组织专门为违规车辆提供“带车过卡”服务，按趟收取费用，帮助司机绕开治超站点。江苏徐州一位卡车司机无奈地告诉记者：“我们规规矩矩排队过磅，人家跟着‘黄牛’绕道走小路，等你到了卸车点，人家第二趟都装好车了。”

运价低迷、改装便利、处罚轻微，三重因素交织下，将轿运车市场拖入一个看似无解的恶性循环。如此往复，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愈发显著。

破局需全链条治理

采访中，运输从业者普遍认为，想要重塑轿运车市场秩序，不能只靠短期集中整治和突击式执法，必须搭建长效监管体系，从根源形成约束。这场治理攻坚战，要从生产源头到运输末端，从执法手段到市场经营环境，打出全链条发力的组合拳。

“治理的起点应前移至车辆生产和改装环节。”中汽卡车兄弟俱乐部创始人杨金国建议，市场监管和公安交管部门需对挂车改装企业实施更严格的常态化监管，建立改装车辆出厂信息追溯体系，让每一处非法改装都有源可查。对于查获的违规上路车辆，不能止步于罚款了事，还应强制恢复车辆原状，并对改装企业一并追责。只有让违规改装的成本远超收益，才能从源头上遏制住“飞机板”“二怪”这类不合规挂车流入市场。

在路面执法层面，手段同样需要升级。执法部门和交通运输部门应建立跨区域信息共享与执法协作机制，打通各省市之间的治超数据壁垒，实现全天候、全覆盖的路面管控，让违规车辆无处遁形。与此同时，对那些有组织地带车闯卡的“黄牛”团伙，应当纳入扫黑除恶常态化治理范围，彻底斩断违规车辆赖以生存的灰色通道。

“归根结底，还是要让合规经营有钱赚。”杨金国补充道，相关部门应探索建立轿运车运输合理成本测算和底线运价发布机制，引导整车物流价格回归理性。同时，鼓励整车企业在选择物流供应商时，将车辆合规性作为硬性准入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