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铁路通车20年：有人离家外出求学，有人进藏打拼谋生

澎湃新闻记者 陈蕾 史含伟 洪宇 陈忠善

编辑 彭玮 设计 郁斐

2007年，夏天，阳光照在西藏拉萨八廓街的石板路上，16岁的尼玛顿珠和两个同龄伙伴挤在商铺前，手里攥着刚买来的崭新望远镜，眼里满是雀跃。他们来自林芝，即将坐上火车，跨越五千公里，去广东读高中。全程需54个小时，其间他们想用望远镜观察沿途的藏羚羊。

2011年，夏天，29岁的回族小伙马涛告别妻子和5岁的孩子，从甘肃兰州登上火车，沿兰青铁路、青藏铁路进藏。他想去西藏闯荡一番，挣出一家人的开销。

2025年，秋天，西藏那曲市，次仁旺堆要去青海参加培训，这是35岁的他第一次坐火车。这个脸上泛着高原红的村主任一年后再度回忆当时，喜悦仍难以抑制。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结束了西藏不通火车的历史。20年来，青藏铁路像一根绵长的纽带，一头连接高原，一头联通内地。顺着铁路，藏地少年奔赴内地求学，再折返家乡；内地人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地方寻找机遇；更多游客千里迢迢赶来感受雪域高原文化。

每个踏上列车的普通人，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出发与抵达。当时代发展与人们的愿望在车轮下交织，青藏铁路这条世界屋脊上的钢铁动脉便不再只是通往远方的路，更是无数普通人抵达“更好生活”的希望。

拉萨站里陈列的纪念车票 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陈蕾摄

少年的望远镜

出发前，父母早早为孩子备好了满满几大包吃食，这场赴广东的远行被家人郑重对待，像一场盛大的“过林卡”（藏族传统的休闲娱乐活动‌，类似郊游）。

在拉萨站检票后，尼玛顿珠和两个伙伴登上火车。火车开动，拉萨的建筑、远处的雪山一点点向后退去，少年们趴在车窗边不肯挪开视线，等着观察沿途的藏羚羊。车厢里挤满同去内地读书的藏族孩子，年纪小的初中生在唱歌；高中生围坐在一起打牌、闲谈。等到夜深，车厢里的孩子们互相靠着，有人睡着睡着滑到了车厢的地上。

尼玛顿珠坐在青藏铁路上，拍的车窗 受访者供图

那是近20年前的2007年。同一年夏天，大三的拉欧达布第一次搭乘青藏铁路回西藏。在此之前，求学之路是一场满是煎熬的跋涉。少年时他赴湖北读初中，先要坐11小时汽车赶往机场，再搭乘飞机飞到成都，再转火车才能抵达学校。昂贵的机票似乎让归途更远，初高中期间，他只有在两次毕业时才会回家一趟。

但青藏铁路开通之后不一样了，学生坐火车有优惠，往返变得更加容易。

2007年那次乘火车回西藏，二十出头的拉欧达布还交到了一位新朋友。

那时拉欧达布在北京读大学。他跟着人潮挤在北京西站的站台上时，还有些紧张，担心挤不上。这时，他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北京大爷被人群撞倒，他上前帮忙，一路护着老人找到车厢。火车行至青海格尔木时，拉欧达布又遇上了那位老人，才知道对方挨个车厢找他，找了很久。

老人姓胡，2007年时66岁了，曾是数学老师，心心念念想来西藏，又担心飞机落地后，会因海拔陡然升高产生高原反应。青藏铁路慢慢抬升海拔，让他终于敢踏上去往的高原路。列车上，他们一路闲谈，拉欧达布给老人细数藏地风光，老人问了他的姓名。下车后，他们就此别过。

这次回家，也让拉欧达布感受到了家乡西藏山南市加查县的变化。家里通了稳定的电，灯亮了，手机信号也覆盖了。他能给家里打上电话，不用再靠着几个月才能送达的书信诉说思念。

在家待了十几天，拉欧达布回到北京，才听说胡大爷已经好几次跑到学校找他。再次见面，老人特别高兴。之后每到周末，胡大爷都会带饭菜来看他，他最难忘的是大爷做的扣肉。有空的时候，胡大爷还会带他去香山游玩、去逛书市会，在地摊上买书。

拉欧达布跟胡大爷说起，自己从小就喜欢画画，想要画唐卡（一种藏族绘画艺术形式）。胡大爷十分支持他，鼓励他不要留遗憾。

数据显示，20年来青藏铁路运送进出藏学生超450万人次。对于无数像尼玛顿珠、拉欧达布这样的孩子，铁路搭载了他们对外界的期待，也改变着他们的人生轨迹。

当年捧着望远镜憧憬远方的尼玛顿珠，如今在拉萨开办教育机构，他教授本地孩子英语。他觉得青藏铁路与内地班政策拓宽了自己的眼界。“我更懂这片土地，更懂这里的孩子。”以前青海支教的经历，让他笃定投身家乡教育，铁轨送他走出高原，最终又牵引他回来。

尼玛顿珠。 澎湃新闻记者 陈忠善 图

拉欧达布说，读内地班长大的藏族青年，毕业时总是怀着很强的“乡土感”，会想回家乡。

他后来去拉萨拜师学习唐卡，初期自己靠教授景泰蓝掐丝唐卡技艺赚取生活费，如今已带着画作多次赴内地参展。他是西藏唐卡齐吾岗巴画派传承人，看重火车行驶时的平稳，能帮他运送大幅的唐卡去内地。也有不少来自河南、上海、四川成都等地的国画、油画爱好者来拉萨找拉欧达布学习唐卡，把藏地美学融入自己的创作。

拉欧达布和他创作的唐卡作品《西藏公路坛城》

西行的营生

铁轨的另一头，也连接着无数内地普通人的谋生通道。大批异乡人循着同乡的脚步，坐上西行列车，在拉萨扎根讨生活。

2011年，29岁的马涛从甘肃兰州出发，目的地是西藏。家中妻子留守务农，照顾老人孩子。早在19岁时，马涛便跟着叔叔四处做生意，卖手表、望远镜，老家市场日渐饱和后，西藏成了他眼中的出路。

初到拉萨虫草市场，他没什么认识的人，处处碰壁。早年市场秩序混乱，生意谈不拢容易爆发冲突，十几年过去，变化肉眼可见，市场环境更加文明有序。

2014年，他离开虫草市场，与两名同乡在拉萨八廓街合伙开起虫草店。后来伙伴各奔前程，只剩马涛守着这间小店，线上线下同步经营，他白日看店，夜晚在店铺后方狭小的隔间歇息。

常年和家人分隔两地，马涛说只能“忍痛割爱”，“男子汉没钱不行啊，各方面都要钱，给父母买吃的喝的，妻子儿女的生活都要钱”。马涛的孩子快20岁了，他想看看孩子的意愿，将来是否要接手自己的生意。

在离八廓街不远处，山西人曾源打理着一间民宿，顺带售卖当地特产、手工艺品。十几年前，他还在做游戏解说，彼时这一行当发展一般，他在游戏中认识的一个西藏网友和他说，“看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来西藏玩玩吧。”

曾源便背着包第一次进藏。那是2015年，他从西安出发坐火车来到拉萨。他认识的网友在八廓街开民宿，他玩了几天，网友问他要不要留在民宿干活，他答应了，在拉萨一待便是11年。

在八廓街待久了，曾源见过从全国各地来拉萨做生意的人，很多人活跃在虫草市场、家具市场、药材市场等区域。他也看到，很多从四川、河南等地来的人是“老乡带老乡”，比如第一个来拉萨做司机的人发现这边收入比较高，就把老乡也带来了。

八廓街

曾源的妻子和孩子在天津，他则一直留在西藏工作，觉得这边的收入更可观。

来自河南的王辉、李军，同样是乘着火车来拉萨，各自扛着沉甸甸的生活重担。2014 年王辉入藏，在拉萨西货场周边修理货车轮胎，那几年因为城市发展，当地务工者云集，生意比现在红火。

李军2019年左右来藏，之前他在家乡经营餐饮多年。他来自河南平顶山，因各种原因遭遇亏损后，2019年，他听了同乡介绍，来西藏做起包车司机。

学者崔峰在2023年的博士论文《中国城镇化的特殊样本——20世纪中叶以来西藏城镇化进程与动力机制研究》中提到，西藏和平解放以来，以旅游业为代表的第三产业从1996年后就成为了西藏经济的龙头产业，并推动了西藏城镇化的发展。

每年六七月是旅游旺季，包车订单源源不断；十一月入冬，高原进入旅游淡季，客源锐减，李军便返乡休整一两个月。

他说自己在内地能找工作，但收入负担不起大家庭的开销。他一笔笔算账，家里两个孩子吃、穿、上学，一年就要花上11万元，还要还欠款。在内地找一份七八千元月薪的工作，“撑不起来”。

他知道从低海拔地区来的人长久在高海拔地区待着，或对身体有影响，但家里等着用钱。每一天，他照常热情地接待乘客，提醒刚来高原的人注意事项。没什么乘客的时候，他就在车里放经典老歌，每首他都听了很多遍。

列车内外

二十年来，青藏铁路上的旅客越来越多。2005年，全年进藏游客不足180万，到2025年已突破7000万。

浙江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副主任李健，曾在2008年求学期间进藏，并调研多年。西藏近二十年的变化让他感慨万千。

他说，早年拉萨人烟稀少、车辆寥寥，如今到了夏季，进藏火车上挤满游客；语言壁垒逐渐被打破，早年街上本地人大多只说藏语，现在年轻人普遍会汉语。在雪顿节等传统节庆上，也会有专程赶来体验民俗的内地游客。

城市面貌更是换了模样。位于柳梧新区的拉萨火车站附近早已建起了高楼；以前的仙足岛风沙漫天，闲置别墅无人问津，如今沿街开满民宿、艺术馆。

2026年的拉萨站

无数普通人循着铁路奔赴拉萨。拉萨八廓街网红餐厅“玛吉阿米”的书架上，一本本厚厚的留言簿是旅客留下的印迹。有人在圣城拉萨祈愿宝宝平安降生、自家小猫健康；有人写下克服高反的喜悦，感叹雪域高原像另一个世界；还有人写完藏语，随手画一只叉腰小猪。

玛吉阿米餐厅里，旅客写的留言。

也有牧区牧民，沿着铁路第一次离开牧区去远方。

在西藏那曲海拔4600米的牧业村东布村，2006 年铁路通车时，次仁旺堆还是在乡里读书的六年级学生，看见火车飞驰而过，满心新奇。

长大后他成了村党支部书记，一边放牧110头牦牛，一边打理村务。2025年11月12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搭乘火车，和十几人结伴前往青海参加培训。火车一路掠过草场、成群牦牛，众人围坐闲谈《格萨尔王》的古老传说。

抵达青海西宁，他感觉繁华都市远比书本里描述得鲜活，当地成熟完整的牛奶产业链也让他印象深刻。在此之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仅是乡里，一趟列车，为这个牧区汉子打开了一片新视野。他悄悄许下心愿，未来还要坐着火车去北京看一看。

铁路员工次仁德吉已从业20年，见证了来往旅客的悲欢离合。

2006年，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通车，她看到新闻里藏族同胞在列车下夹道欢迎，自己也跟着高兴。她做过列车动态检测，随车做过客运服务，更多时候守在站点服务旅客。西藏的高海拔，意味着旅客可能需要更多帮助。

一次，一位广东女旅客突发严重高反，嘴唇青紫、意识模糊。次仁德吉问对方有没有家人的联系方式，女旅客觉得自己要不行了，要把银行卡里的钱捐给需要帮助的人。次仁德吉和她说，“你的女儿不在这里，我就是你的女儿”，安抚了她的情绪。

急救车很快到了，旅客被送往医院治疗，转危为安。至今，次仁德吉仍和这位旅客保持着联系。

2021年，连接拉萨和林芝的“拉林铁路”通车，次仁德吉看着游客在车窗处、站台举着手机欣喜地拍照打卡，心底生出满满的自豪感，觉得自己的家乡很美。

每一天，在拉萨火车站的站台上，客运员目送列车缓缓启动。长长的列车一点点融进辽阔天光，无数普通人的故事顺着铁轨往复流转。每一次停靠，是抵达；每一次发车，是新的启程。

设计 郁斐

本期编辑 周迹